當演員身處地獄的灼人時刻化為電影《灼人秘密》──導演趙德胤、演員吳可熙的戲裡戲外

當演員身處地獄的灼人時刻化為電影《灼人秘密》──導演趙德胤、演員吳可熙的戲裡戲外

第一次在大銀幕上看見趙德胤吳可熙,是在 2014 年,那時的劇情長片《冰毒》生猛有勁,在極有限的資金預算以及壓迫的環境中,趙德胤創造出自己的電影美學,搭配吳可熙三妹的詮釋,粗獷中帶著細膩,在寫實中譜出緬甸的當代悲歌。那時的趙德胤,以《冰毒》獲得了台北電影獎的最佳導演、首度入圍金馬獎最佳導演,該年更代表台灣參選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趙德胤與吳可熙,在這年可說是大放異彩。

談到劇情長片,當然要提 2016 年的《再見瓦城》,趙德胤持續以緬甸為背景,吳可熙仍舊是他片中的女主角,這次片子以「台灣夢」為麥高芬,以「愛情」包裝切入,打破文化藩籬,同樣在「離鄉」與「歸鄉」間抓出幽微人性,動人卻充滿著酸楚。

這時趙德胤已是二度角逐金馬最佳導演的人,吳可熙也首度入圍了金馬最佳女主角,《再見瓦城》入圍金馬 6 項大獎,雖然最終顆粒無收,但趙德胤在獲頒傑出台灣電影工作者獎項時,感性說道:「台灣是讓我這個勵志故事發生的地方。」一語道出異鄉人在台灣吸取創作養分的感念之情(趙原籍緬甸,16 歲時為留學而移民臺灣,下文將詳述)。

時間走到 2019 年,趙德胤的鏡頭首度出走緬甸,全片在台灣拍攝,轉向台北與台中,更以吳可熙首度編寫的劇本(獲得「107 年度徵選優良電影劇本」「優等」獎),拍出與過往寫實主義風格迥異的類型片《灼人秘密》,順利入圍作者導演的至尊殿堂坎城影展的「一種注目」單元。

這是一部以女性主義視角出發的電影,聚焦在女性的美好夢想,但美好夢想卻成為深藏內心的醜陋創傷,並在現實世界中幻化成悲傷的虛幻泡影,點出了「演藝夢」的黑暗與變質,遙相呼應著好萊塢的「#MeToo」事件。

趙德胤在此作中也勇於塞進諸多符碼,挑戰觀眾,妮娜與經紀人(李李仁 飾)在決定接演全裸戲碼時的對話時,使用了和《再見瓦城》中那場賣春戲同樣的「蜥蜴」象徵,在佛洛伊德《夢的解析》中,蜥蜴是典型的男性生殖器象徵,趙德胤以蜥蜴再度暗示觀眾故事肌理的走向,同時點出與李李仁的這場對話僅是妮娜做夢時的記憶回放(這場戲中僅有妮娜看見蜥蜴,若是現實,李李仁也理當看見),隨著劇情推演,1408(史蒂芬金鬧鬼大樓的房號)、蟑螂(與鄭仁碩對談時的夢境指涉)、狗狗死亡(狗名為奧斯卡,哈維溫斯坦事件)的暗示皆生動有趣且立意清楚,接近結尾時左肩傷疤與破碎酒杯的出現也補足了角色對記憶的完整性,《小王子》純真的內裡意義簡單,但對比妮娜逐漸失控的慾望和心理狀態做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

除了這些符號外,場域的差異也不可忽視,台北對立於台中,趙德胤運用同樣的鏡位在隧道中拍攝,但不同的交通工具,拉開兩地間的文化意涵,也呼應妮娜心境上的轉折,上述的嘗試都是過往趙德胤導演作品中較少看見,這次能揮灑自如的運用,顯見創作者累積的功力與底氣。

全片充滿著黑色元素,並以大膽的敘事模式挑戰「記憶」與「夢境」,對於主角妮娜受過的巨大創傷,淺意識不斷將這痛苦經驗「投射」於另一位「3 號」(夏于喬 飾)身上,似乎永遠深陷於泥沼中,做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循環惡夢,反覆依循著此經歷直到拆解傷痕背後的成因,是《灼人秘密》的重要核心。

《灼人秘密》的出現再再提醒我們父權社會中,由男性主導階級暴力的殘忍性,同時看見了趙德胤追求突破、轉變的嘗試,是一部悲傷卻相當勇敢的作品。

專訪導演趙德胤與演員吳可熙。圖/溫溫凱 提供

緬甸裔導演趙德胤:來台讀書,改變了一輩子的機運

7 月 12 日晚間 7 點,有幸與趙德胤和吳可熙面對面坐在「ä couple」咖啡廳,用 30 分鐘聊《灼人秘密》的起源、想法、劇本與製作;聊紀錄片與劇情片的分野與養分;聊「命運」、「夢想」與「記憶」,下文帶著讀者一起進入導演和演員的秘密故事。

細究趙德胤的電影路,從緬甸、台灣、釜山、柏林走向坎城,身為緬甸華僑的他,16 歲透過緬甸僑委會的考試,輾轉來到台灣唸書,跨海來台,被趙德胤稱為改變一輩子的機運。後來在臺灣科技大學設計系研究所畢業,所學所長並非電影的科班出身,會與影像結緣,說到底,一切還是為了生活。

當時的趙德胤起初是在拍攝婚禮做打工,這婚禮專案一接,便了解到透過影像能傳遞的故事,趙導說道:「許多結婚的新人,在這重大的日子當然會提出許多對影像的要求,他們並不滿足婚攝只是被記錄而已,想要更多的故事,因此我也在這中間去想了很多橋段拍些簡單的故事,除了婚禮之外,我也幫學生拍畢業光碟,建中的畢業光碟,我拍了四、五屆,學生們都很機靈,想到一些劇本叫我來拍,所以我去執行的時候,就是執導他們演戲,從這些簡單好玩的打工劇本,我發覺我學習到怎麼當導演,學習到去觀察感受以及那些眼光。」

從婚禮攝影到學生畢業光碟,趙德胤就這麼開啟了拍片之路,爾後畢業作短片《白鴿》入選了釜山影展,趙德胤  2009 年又進入金馬電影學院,成為第一屆的學員,那時他與來自各地的學員們合作,自編自導完成了《華興街記事》。

這部不到 25 分鐘的短片,由侯孝賢監製、廖慶松做剪輯指導、楊雅喆擔綱指導老師,描述一群在台北華新街的緬甸少年們,在等待台灣身份證的日子無所事事,與同鄉賣豬肉維生的果敢兵老劉起了衝突,勾勒出一段簡短卻躁動的成長故事。從這部短片來看,趙德胤儼然將自身對於緬甸華僑的身份投射,身為創作者像自身挖掘經驗取材,造就出一段由「異鄉人」視角看台北環境的影像質地,「身份」的議題,自然成為趙德胤之後劇情長片中不可或缺的母題。

恰巧, 2010 年緬甸結束了結束了軍政府統治,開啟民主化時代,該年 11 月被軟禁多年的緬甸民主運動領袖翁山蘇姬被釋放,在這樣的浪潮下,促使趙德胤返回緬甸拍電影,促成了首部劇情長片《歸來的人》。

但在緬甸的環境中,仍然不能自由地拍片,處處是限制,於是趙德胤就打著游擊戰,能拍什麼就拍,不能拍的也偷偷拍,整部片團隊不到 5 個人,但在 1 萬美金的預算之內,仍完成這部作品,之後入圍了釜山影展新浪潮獎,且國際版權銷售的不錯。對當時的趙德胤來說,已是相當大的鼓舞,才更勇於製作下一部長片《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也就是在這時,吳可熙加入了團隊,也就是與趙德胤的這份緣,改變了吳可熙的命運。

台灣演員吳可熙:把霸凌經驗寫進劇本

「我人生一直發生很多,很奇怪、很奇特、很坎坷、很波折的事,轉捩點也很多,豁出去和趙德胤前往緬甸,的確可以說改變了我。」吳可熙眼神堅定地說。吳可熙大方透露,其實一開始是想當歌手,高中畢業後找歌唱老師學,也因為老師想自己開唱片公司,秘密訓練了吳可熙以及其他新人長達 2 年,每日不斷練唱至少 3 小時,原以為夢想要成真,但最終計畫沒成真,短暫的歌手夢也宣告破滅。

吳可熙回憶起那段時光:「那時真的非常難過,難過到大三休學,這個轉折讓我當下相當挫折,經過半年,在網路上看到表演教室招收學員,說真的,對我來說戲劇藝術的教育就是零,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是戲劇,也不知道什麼是演員,但我覺得我可能會有興趣,我就去上課。」

自此,吳可熙認識了演員這個行業,並瘋狂愛上戲劇跟舞台劇,開始大量閱讀舞台劇劇本同時演出;也就是這個舞台劇的經歷,編寫成了《灼人秘密》電影中後段的重要橋段。吳可熙將舞台劇的養分化為自身的武器,運用在電影表演與劇本中,但之後發現舞台劇的東西與想要的有些差距,於是離開劇場,輾轉接觸臨演經紀公司,充當電影臨演、接演廣告。

也是這時,吳可熙遭遇到業界的霸凌欺辱,並在《灼人秘密》於台北電影節首映前,於個人臉書寫下千字的自白,揭露當時的難堪歷程。在遭遇霸凌後的一個月,吳可熙常常於噩夢中驚醒,分不清現實與夢境,身體與意識互斥,這一切經驗,全都化為了觀眾眼前的《灼人秘密》。

趙德胤與吳可熙,合力成就《灼人秘密》

《灼人秘密》的劇本取材自吳可熙的自身經驗,整部電影敘述主角妮娜到城市追夢,但這場夢卻是場如真似假的噩夢,夢、記憶與傷痕的高度壓迫下,生病與崩潰伴隨而來,整部電影探討的就是女藝術家的創傷症候群。

「夢境」與「記憶」,對於趙德胤來說,體悟也相當深刻,近幾年因受邀影展的關係,趙德胤時常來往柏林、巴黎、坎城、緬甸、台灣等地,空間、語言不同的轉換,逐漸變成了趙德胤的印記:「我常常突然作夢醒來,無法分辨身處何地,那時感覺特別孤獨,感覺時常在半夢半醒間,所以看到可熙的劇本就覺得一定要做好。」

其實,一般類型片可能會將記憶用閃回或是調色分層處理,這樣的確容易區分現實與夢境,但《灼人秘密》捨棄了此作法,挑戰曖昧不明的界線,利用虛實不分、模糊的片段式來詮釋這兩者的體驗,從劇本到手法,趙德胤、吳可熙和工作團隊了完成了一部一致性極高的電影作品。

回過頭來,就在吳可熙遭遇廣告業的霸凌,體驗到花花世界的殘酷後,遇見了趙德胤,吳可熙發現在表演電影這條路上熱情依舊,且百分之百相信趙導,才鼓起勇氣前往陌生的國度緬甸,開啟了趙德胤和吳可熙密不可分的合作。

兩人拍完《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後,繼續合作《冰毒》(《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和《冰毒》合稱「歸鄉三部曲」),上文提到《冰毒》是相當成功且受到獎項肯定,這也的確打開了趙德胤的能見度,資金的籌措上便不再那麼困難。

基本上,這前 3 部長片的製作成本都在 50 萬台幣以內,但到了下一部作品《再見瓦城》首次有了 4,000 萬台幣的資金,趙德胤從過往的單槍匹馬,變成掌握千萬預算的導演,工作團隊從 3、5 人的編制,轉而破百人,男主角也從趙德胤的老鄉王興洪換成了更具票房號召力的柯震東(當年柯震東因為染毒事件極需證明自己),加上林強的配樂、杜篤之的音效、泰國名導阿比查邦的美術班底,此時當電影導演這件事對趙德胤來說儼然是不同程度與境界。

所幸《再見瓦城》中的影像氣質仍舊是那個獨具特色的他,並未因資金、現場指揮調度等問題而失去可貴的創作視野,趙德胤說:「慶幸的是,投資者並不會干涉我,沒有人干涉我的創作自由。」在這部片中,趙德胤首度跟真正已經具有市場、明星特製的柯震東合作,趙德胤也笑說:「一般人很難了解非自己文化的生活背景,所以當時透過田野生活的方式,把柯震東和吳可熙帶到泰國,去那裡生活、學語言,變成當地的狀態,角色的方向都聽從我的指示去做訓練,拍攝現場也是依照我的表演指示去做。」

導演趙德胤。圖/FACEBOOK@趙德胤 Midi Z

趙導的挑戰:無論資金多寡,都能拍出好電影

這次的《灼人秘密》的資金則來到 6,000 萬台幣,對台灣電影來說算是中型預算,但在開拍前 3 個禮拜資金才到位,趙德胤甚至挪用了自身存款應急。不過,在這次充足的預算下,演員除了吳可熙外,也找到了「另類雙胞姐妹花」宋芸樺和夏于喬,成功引起熱議;攝影師找來了曾操刀婁燁的《春風沈醉的夜晚》以及陳沖新片《英格力士》的德國攝影師陸一帆(Florian J. E. Zinke),陸一帆沈穩的攝影替《灼人秘密》帶來了另一層技術面的可觀性;美術指導則是曾經替《不能說的秘密》、《吃吃的愛》等片把關的台灣資深藝術家郭志達,郭志達的豐富經驗,將《灼人秘密》保有高度的美術風格;配樂則同樣是老搭檔林強,幽微的配樂替全片在懸疑中注入一股憂傷。

過往非科班出身的趙德胤,電影從實作中慢學,攝影、美術、設計等全都一手包辦,然而在預算逐漸擴大中,能與各領域的專業人士合作,這些電影工作者能將「技術活」發揮極致的創意替電影加分,這也是趙德胤早期作品中所匱乏的,趙德胤頗有感觸地說:「跟這些專業電影工作者合作,他們的經驗值都比我高,能帶來之前沒想過的處理方式,電影背後就是科學跟技術,而導演需要善用這些技術說故事,一個破百人的團隊都聽命於導演,溝通跟管理就變得相對困難。」

當然,大製作的困難就在於溝通,壞處就在於缺少靈活度,調動百人工作團隊,不可能像之前打游擊的方式拍片,必須有完整計畫與日期,且有時候創意往往就是來自於資金的困頓才能生成。大環境好的時候不見得會有傑出的電影,很多電影運動皆是迸發自國家經濟與制度出現危機,諸如法國新浪潮和台灣新電影皆是循著此模式演變,許多藝術在限制中找尋更多可能性,並創造出另一種美學,早期的趙德胤就是這樣令人驚艷。

所以對趙德胤來說,缺乏資金與巨額投資有好有壞,但如何在龐大的資金中保有創意,並帶領百人往目標邁進,是重要課題。但從過往的「歸鄉三部曲」,到《再見瓦城》再到今年的《灼人秘密》,分工更細緻帶來的是更完整的作品──趙德胤正一步一步透過影像證明,自己有能力完成資金有限的作品,也同時能駕馭破千萬的商業投資。

趙德胤更說:「電影就是從做中來學,當沒有團隊,美術,設計我都自己來,接觸到很多實作,像是中影那種搭個棚,就是中山樓那種,以前沒有錢嘛就搭一半,出來的好處就是變成戲中戲,更有意思,讓電影更豐富,有其他樣貌的美感。」

導演趙德胤與演員吳可熙。圖/FACEBOOK@趙德胤 Midi Z

紀錄片與劇情片,都是時代的紀錄

其實,除了上述這幾部劇情長片外,趙德胤也有 3 部紀錄長片,分別是《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和《十四顆蘋果》,各反映出不同面向的緬甸與人生。《翡翠之城》仍是記憶猶新的作品,記錄了身在緬甸礦區,在軍隊與毒品交織而成的世界中做著「發財夢」的人,尤其是那整段的「吸毒」過程,大膽地設計演出的痕跡,在實驗中以晦暗幽微的色調帶著寫實的不得已。 

然而,要將趙德胤的作品明顯區分為紀錄片和劇情片是有些不恰當的,因為在趙德胤的紀錄片中往往會有調度與安排後的痕跡,劇情片也常常帶有紀錄片的寫實感。對此兩者的分野與定義,趙德胤說道:「我一直很喜歡紀錄片,但我認定的跟一般學者不太一樣,普世認為紀錄片不可以用演的,我覺得都可以,像是發生一個殺人事件,兩個人重演一遍也是紀錄片,所以我的紀錄片跟劇情片是沒有區隔的。我的核心就是誠懇講故事,並希望拍紀錄片不要說謊和傷害人,所以我拍礦工吸毒,我找人來演,因為擔心拍下來這群人會被抓,從這裡看得見我個人的價值觀。」

對於趙德胤來說,拍紀錄片跟劇情片分別不大,乘載的都是創作者所愛、所恨、所關心的,同樣都是表達價值觀、表達對社會的不滿及關注, 都是時代下的紀錄。

搭上 #Metoo 話題,趙導隨吳可熙探索「女性經驗」

其實,《灼人秘密》就是 21 世紀「#MeToo」時代下的產物,替這世代中的女性議題做見證紀錄,是由內在轉化為寫實的創作,也是導演的自覺性。關於導演這職務,趙德胤表示最重要的有兩點,一是內在的知識,知識要廣,從宗教、種族、政治、文化、藝術都要涉獵,要對歷史到現在的藝術發展軌跡乃至於電影理論,都要懂。

二是外在的技術,才有辦法面對各式各樣的難題。從這兩個脈絡下去看,紀錄片跟劇情片皆與創作者的意識形態有關,趙德胤最後說道:「電影的核心就是導演的美學、品味、價值觀與人生經歷」,這樣的觀點也與法國新浪潮的「導演作者論」不謀而合。

吳可熙則補充道:「在編寫《灼人秘密》的劇本時也對趙導所說的有深刻體會,覺得要了解很多,才有辦法寫出劇本,《灼人秘密》是因為我對產業的了解,所以有太多素材信手捻來,很多時候不需田野調查。但我發現在這之外的東西,我不了解,於是寫不出來,這時就是要做研究、看電影,才能寫得更深更廣。」

上述提到,《灼人秘密》的劇本取材自吳可熙的自身經驗,會走向編劇一職,其實也是陰錯陽差,「會興起寫劇本的念頭,是在我最失意、最低潮、最煎熬的時候,就是沒有演戲工作的那一兩年。」這階段的吳可熙對劇本仍舊沒有任何概念,但就是愛寫,從一開始接寫時尚雜誌的專欄開始寫,透過寫專欄找到了對文字寫作的熟悉感,也因為這個專欄開始,讓吳可熙發覺自己有更多的故事想說,於是整理自己的人生寫進筆記中,或許是草稿未經潤飾過的文字,但這都或多或少讓吳可熙梳理了劇本素材,這時,吳可熙被楊雅喆導演相中演出《血觀音》。

《血觀音》在第 54 屆金馬獎抱走了最佳劇情片、最佳女主、女配角,更獲得觀眾票選最佳影片獎,狹著這樣的氣勢,《血觀音》上映後票房大熱,最終全台逼近 9,000 萬台幣的票房,順利成為該年度國片票房亞軍。

在片中飾演大女兒「棠寧」的吳可熙,開場就有大膽的「3P 性愛戲」引起話題,能見度自然提升,觀眾也越來越認識這位演技不俗的女星。但也因為這場性愛戲太吸睛,加上「棠寧」角色立體鮮明的關係,吳可熙接下來的片約幾乎都是和「棠寧」同性質的角色,也希望有全裸性愛戲,這讓想嘗試不同角色的吳可熙推掉許多機會,但誰也沒想到,這一推辭,居然又失業了一年。

專訪演員吳可熙。圖/溫溫凱 提供

吳可熙說道:「沒想到又會失業,這次壓力更大,加上母親被通知心肌梗塞,隨時會離去,遇到病痛時,就開始會認真思考,我問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於是慢慢醞釀了想要寫劇本這件事,很妙的是,居然突然很有靈感,那時就花兩個禮拜瘋狂寫作,重新改寫那些我放在筆記中的故事,《灼人秘密》第一稿就誕生了。」

這時,國際上也發生了「#Metoo」的重大事件,好萊塢的製片大亨哈維溫斯坦爆出多年性侵女星的醜聞,此事件像滾雪球般越演越烈,許多女星紛紛站出來指控受到的不平等待遇。女權聲浪逐漸高漲,才揭秘了好萊塢工業的男女平權有多失衡,世人才終於稍微了解演藝圈的黑暗,吳可熙將自己遭受霸凌的創傷經驗扣連住「#Metoo」事件,開始翻找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簡稱 PTSD)的資料,並思索背後的意義,將這些受害者(包含自己)的故事講出來。感受寫作帶來的力量,不管是憤怒或是興奮也好,對吳可熙來說,創作劇本就像是一種抒發,是快樂、開心、療癒的。

「法國解放報在採訪我的時候,他們說看見了女性憤怒的書寫,很勇敢呈現出『#Metoo』,我的確有被這件事影響,但有些時候我覺得我的表演生涯也並非那麼暗黑,也碰過很多好導演,也有很多快樂的時候,並不是全然的憤怒,更多是想把有趣、諷刺、不開心以及想和觀眾討論的議題拿出來寫,片中的幾場戲當然也有虛構的。」吳可熙笑著這樣說。

吳可熙編寫完劇本後,想過要找楊雅喆導演或是易智言導演尋求意見,但還是因為熟悉感,最終找上了老搭檔趙德胤。人在柏林的趙德胤看到初稿劇本時,認為這份劇本很原創、很私密、很女性,是很棒的想法,於是兩人開始聊「女生生活」,也交換了很多劇本上的意見,最終《灼人秘密》也修改了 10 個版本,也因爲這樣,趙德胤和吳可熙的合作有了另一層的詮釋。

過往兩人的合作模式,因為是趙德胤的劇本,尤其是在緬甸,環境與語境上都是由趙德胤主導,角色方向都是演員聽從導演指示做詮釋;但《灼人秘密》是吳可熙寫的劇本,很多角色中的心理狀態比起導演更了解,那些私密情緒也只有吳可熙能體會,於是這次在片場就有更多的討論,激盪出更多火花,不只是單向溝通。

趙德胤說道:「有些東西我覺得拍到 5 個差不多,但吳可熙還要繼續試別的拍法,類似這種東西就是可以這次《灼人秘密》中更加強的。」

對於這次從劇本創作到實際拍攝有什麼看法?吳可熙則表示:「有種踏實感,很開心感覺一直在進步,覺得自己更了解電影產業,以前跟導演合作的時候,還在摸索階段,完全不懂電影表演,趙導還很嫌棄我的表演,甚至只給我背影的畫面,但透過這次的經驗,以及這幾年的演出和各大影展的經驗值,認識包含製片、影評、策展人、發行商等等,開始逐漸了解各個人員的崗位,這些專業都逐漸清晰,我覺得自己有蠻大的進步。」

現在回想起那天的訪談過程,趙導和可熙即使經過一整天的聯訪,仍敬業的聆聽問題,誠懇地訴說所有故事,尤其是可熙的眼神,就跟《灼人秘密》中想帶我們看見的東西一樣。記憶是一個手提箱,所有的情感都塞在裡面,越積越重,今年的趙德胤和吳可熙整理了這個手提箱,將置放於內的私密情感毫無保留的掏出,希冀每位進戲院觀賞此片的觀眾,都能和自己好好對話,找出埋藏於心中的秘密,並勇敢面對。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溫溫凱、IMDB、FACEBOOK@趙德胤 Mid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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