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得了痲瘋病的「銅鑼燒奶奶」,到視障攝影師──「非典型」職人劇,你看了幾部?

從得了痲瘋病的「銅鑼燒奶奶」,到視障攝影師──「非典型」職人劇,你看了幾部?

「職人劇」廣義的定義,或許在於表現擁有專業技巧的「職人」們,例如《我們與惡的距離》賈靜雯飾演的媒體主編,在篩選新聞、與同仁斡旋的角力中,帶領觀眾貼近媒體生態;《霓裳魅影》中奧斯卡影帝紀錄保持人丹尼爾戴路易斯所飾演的裁縫師,一針一線都展現出對於衣裳的要求與堅持,這些影像作品皆呈現了「職人」所需要的專業職能。

但是一部「職人劇」要拍得好,只拍生硬的職能技巧會拉遠與觀眾的距離,碰觸不到感同身受的內在經驗,於是賈靜雯在工作與私德間有了擺盪與省思,丹尼爾戴路易斯則是和女性在情慾上做拉扯與徘徊,「人性」永遠是一部戲劇的重要核心,也才能夠打破文化藩籬,創造普世價值。

這次筆者要寫的兩部電影很大程度上抽離了「職人技能」,但卻能夠將「職人精神」轉化至生活面向,並產生不流於說教的哲思。就定義來說,或許並非「正規」職人劇,但仍值得一提。這兩部電影分別是《》與《戀戀銅鑼燒》,皆出自日本女導演河瀨直美之手。

電影《戀戀銅鑼燒》劇照。圖/IMDb

《戀戀銅鑼燒》:患病的師傅,用時間烹調人生

日本導演河瀨直美從創作初期便受到坎城影展的眷顧,甚至可稱作「坎城女兒」,從 1997 年以《萌之朱雀》奪下坎城旨在鼓勵新銳導演的金攝影機獎(Camera d’Or)之後,5 次入選坎城「主競賽」單元,一次入選「一種注目」單元;《戀戀銅鑼燒》正是她在 2015 年入選的作品。 

《戀戀銅鑼燒》是河瀨直美嘗試以商業化的敘事方式和大眾溝通的作品,將攝影機鏡頭轉向探索他人的世界,而非個人情感。電影一開場即以長時間的近距離跟拍永瀨正敏所飾演的千太郎,沈穩的運鏡、內斂的節奏,呼應的是千太郎眉頭深鎖的弦外之音。隨著晨光透出,這時觀眾才了解,千太郎正經營著一間賣銅鑼燒的小舖,可惜生意欠佳,直到樹木希林飾演的德江奶奶出現。

德江奶奶的出現,正是整部電影的轉折關鍵,她為銅鑼燒店舖帶來「職人精神」,替永瀨正敏的小舖注入一股活水。全片更透過銅鑼燒的紅豆餡展現出對生命的哲思,銅鑼燒要好吃,當中的紅豆餡是靈魂,與千太郎用批發工廠的紅豆餡不同,德江奶奶堅持要手作,因為紅豆是吹過風、淋過雨、曬過陽光的,經過一段又一段的旅行,在命運的輪轉下,來到職人手中。職人必須懂得聆聽與尊重食材,方能拾起紅豆經過洗滌後的生命之重。

從選紅豆、熬煮到成品,其過程雖然繁重,但都是自身與食材的對話,就是這樣反覆雕鑿了 50 年,德江奶奶的紅豆才能從苦澀昇華成甜蜜的紅豆餡,才能雋永,才能回甘,才能感動他人,正如你我的生命一般。

然而,若《戀戀銅鑼燒》只停留在紅豆餡好吃與否、小舖生意是否好轉的階段,那便會變成一場美食烹飪教學,無法成為一段刻骨銘心的故事。河瀨直美巧妙地將德江奶奶設定成痲瘋病人,熬煮紅豆餡的同時,面臨了世人的種種不理解。

透過河瀨直美柔美的鏡頭,我們看見了《癩病防治法》的歧視,活在陽光底下變成了德江奶奶奢求的日常。千太郎未能即時保護德江奶奶,更隨著人言可畏的偏見,遠離了教導他要尊重食材與自己的德江。河瀨直美藉這此片書寫人們對於疾病的不了解產生出的誤解,於是才有千太郎的那句台詞:「人言可畏,但這回比人言更可怕的,是我。」

河瀨直美終究給了千太郎救贖的出口,在近結尾時悔徹的體悟,已是對未來更進一步的柔情與希望。

綜觀全片,《戀戀銅鑼燒》不灑狗血的處理了遲暮之年的病人心態,同時拆解歧視、化解對立,將希望寄託於銅鑼燒,更懂得以風景喻情,所有空景的拍攝,如櫻花、如河流、如陽光,都有著點題效果。河瀨直美匠心獨具熬煮而成的紅豆餡,最終化為溫暖地記憶,同時包藏暖心的甜蜜與淡淡的憂愁,在一座櫻花紛飛的公園中,成了無限追憶舊人的感動與遺憾。

電影《光》劇照。圖/IMDb

《光》:將盲的攝影師與輔導員,捕捉美麗一瞬

從 2015 年坎城「一種注目」的《戀戀銅鑼燒》結束後,河瀨直美相隔兩年創作出《光》,男主角同樣是永瀨正敏,但這次則升了一級,闖進了坎城「主競賽」單元,不同於銅鑼燒的是,《光》的視角則從「攝影師」與「盲人輔導員」展開。

河瀨直美以一場「朗讀」與「聆聽」電影的活動做為《光》的開場,一般對於電影的認知,都是用眼睛欣賞,但對於「盲人」來說,則全仰賴視障輔導員對影像的解說,才能在腦中浮出畫面,勾勒出想像。於是永瀨正敏飾演即將全盲的攝影師,在一場電影放映中,與水崎綾女飾演解說影像的輔導員有了交集,才編織出接下來的故事。

《光》基本上在形式上相當大膽,也對影像提出了諸多疑問,對於攝影師來說,視線就是在景框之中,透過眼睛穿透出景框之外,能大膽並果決地記錄著風景、人文、美食等景象,是留存於體內的天性靈魂。

即將眼盲,對於攝影師來說無疑是項重挫,然而即使幾乎看不見,永瀨正敏仍不停按下手中的快門,努力捕捉生活中的每一道微小光影,似乎向命運展現「一日攝影師,終身攝影師」的傲骨;所謂「職人精神」一覽無遺。於此同時,不能理解「盲人」世界的我們,跟隨著水崎綾女的輔導員視角,一步一步了解影像之於盲人甚至是每位觀眾的意義。

影像創作到底是什麼?可能是《光》的核心命題之一,在片中,輔導員為盲人解說電影時,有時會把影像口述得太過直白,讓盲人失去了再造影像的權利,失去了想像空間;但有時過多的留白,卻會讓盲人無法體會影像的全貌,更如瞎子摸象般無從判斷。

河瀨直美就這樣巧妙地在片中透過盲人來探討「創作」與「觀影經驗」:任何影像皆是創作者想呈現的觀點,但是若影像再透過他人之口,傳遞於第三方,這樣創作者原先的觀點是否會參雜了中間轉述人的想法,進而影響他人?拆解這樣的想法後,就算視力無礙的我們,也會落於此哲學思考的範疇中。

電影完成後,似乎已經與創作者無關,每個觀影者會依照生活經驗私自解讀,每部電影都有自己的生命,皆會與觀眾互動,此時此刻的「電影」長成何種樣貌已非創作者能掌握,《光》就在此哲思中,有了許多層解讀的意義與趣味。

當然,「攝影師」有其傲骨,「影像解說員」也有其自尊,在《光》中,水崎綾女拼了命的想闖進盲人世界,理解他們的想法,只為感受永瀨正敏所說的「事物消逝的美麗一瞬」,於是乎,河瀨直美讓電影的「解說」與「想像」達成了平衡,正如同這兩位不同職業、不同生命歷程的男女,最終的愛情讓我們窺見黑暗中的那一點光,而那一點光,微小卻又熾熱地穿透銀幕前的你我。

從「職人視角」,挖掘生活與藝術的可能性

從《戀戀銅鑼燒》到《光》,創作主題從痲瘋病患到視障群體,巧合的是,皆從「職人視角」切入,然而縱使關注的題材沈重,但可以發現河瀨直美的創作形式「甜美且容易入口」,往常的不可捉摸性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穩的自信以及生命狀態,節奏與運鏡都更加收放自如,更靠近商業取向。

這種改變並非不好,甚至可以視作創作者的自覺,不再那麼迷戀生與死的自然狀態,脫離私密的自我追尋,反而宏觀地挖掘他人生活的可視性,能在作品中看見創作者轉變的嘗試,都是令觀影者驚喜且值得肯定的。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IMDb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