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屆坎城影展】坎城為何「容不下」NETFLIX?串流平台興起,將如何改變影業?

【第 72 屆坎城影展】坎城為何「容不下」NETFLIX?串流平台興起,將如何改變影業?

第 72 屆坎城影展日前隨著主競賽獎項頒發風光落幕:南韓導演奉俊昊的《寄生上流》替南韓抱回首座金棕櫚技驚四座;今年坎城也有女力崛起,四位入圍主競賽的女導演就有兩位抱走獎項,來自法國的 Mati Diop 以首部劇情長片首度揮軍主競賽便以《Atlantique》拿下評審團大獎, 而同樣來自法國的女導演瑟琳席安瑪也是首度打進主競賽,就以《燃燒女子的畫像》抱走最佳劇本獎──這也是坎城連續兩屆由女導演拿下最佳劇本(去年頒給義大利女導演艾莉絲羅爾瓦雀的《幸福的拉札洛》),《燃燒女子的畫像》 ,同時也拿下酷兒金棕櫚獎,為首度獲得此獎的女導演。 

此外,在坎城拿過金棕櫚、評審團大獎、最佳劇本的比利時名導組合達頓兄弟,今年首度獲頒坎城最佳導演,也算是另類的坎城大滿貫了。 最佳男演員則由西班牙「拉丁情人」安東尼奧班德拉斯以阿莫多瓦的《痛苦與榮耀》收下,在片中飾演年事已高的電影導演飽受靈感枯竭之苦,深受評審團青睞,最佳女演員由《小魔花》的英國演員 Emily Beecham 拿下,兩位演員都首度獲得此獎項。 至於賽前昆汀・塔倫提諾最受矚目的《從前,有個好萊塢》僅收獲狗狗金棕櫚獎,其餘則抱憾而歸遺。

然而,競賽一時,好作品永世,而且對這個全世界都在關注的大型影展來說,除了電影本身,更有諸多延伸議題可以探討,針對今年坎城影展,筆者已探討了「美墨議題」和「女權議題」,這篇文章將談近年坎城影展對於串流平台的態度,乃至於好萊塢、威尼斯影展的看法。

電影《邁耶維茨家的故事》劇照。圖/IMDb

坎城影展與 Netflix 的矛盾

時間先拉到 2017 年的坎城影展,當年坎城破天荒在主競賽單元選入兩部 Netflix 出資製作的電影,一部是南韓名導奉俊昊的《玉子》(奉俊昊今年再以《寄生上流》角逐金棕櫚),另一部則是美國「文青導演」諾亞鮑姆巴赫的《邁耶維茨家的故事》,兩部電影都相當出色。

《玉子》在糧食短缺、基因改造的未來世界中,揭露了人類無盡的貪婪與慾望,並透過女孩來點出僅剩的希望與純真,片中暗黑的風格以及以科幻帶出的人性,都是專屬於奉俊昊的作者印記,是奉俊昊書寫的一則當代醒世寓言。

《邁耶維茨家的故事》則有著輕快的節奏,諾亞鮑姆巴赫反覆解構了家庭關係,在隔代的親情中看見了每一個角色的矛盾與情緒,劇中人物鮮明立體,片中台詞更是妙趣橫生,很難不令人想到伍迪艾倫或是魏斯安德森的身影;一如巴赫過往的作品,溫暖、動人且充滿善意。

《玉子》和《邁耶維茨家的故事》在筆者眼中都是傑出的作品,然而卻在當年的坎城掀起軒然大波:

因為在法國的電影放映體系中,外國電影的票房將會有一定比例進入法國的藝術電影製作基金,補貼法國甚至是全世界的藝術電影製作。然而《玉子》或是《邁耶維茨家的故事》這類由 Netflix 製作的影片,將只會在串流媒體平台播放,當然也就沒有所謂的「票房分帳」。

以台灣的「票房分帳」為例,在院線上映首週的電影,幾乎是發行商和戲院端五五分帳,發行之後的分帳隔週,遞減直至下檔(詳細的分帳問題當然要視合約而定,每部電影的狀況不會相同)──所以坎城當然希望 Netflix 發行院線計畫,但這樣對於 Netflix 來說,熱門電影帶來的付費會員增長會受到影響,收益肯定會大幅削弱,坎城與 Netflix 根本上的利益矛盾便由此而生。

所以在去年,坎城影展強調在法國有院線上映計畫的電影,才有資格參加主競賽單元角逐金棕櫚,影展藝術總監泰瑞法莫則表示很歡迎 Netflix 來坎城,對話、討論都仍然持續在進行中:「Netflix 熱愛電影,但我們現在處在不同立場。當他們踏上紅毯時我們飽受批評,但今年缺席了,我們仍然會受到批評。 」

因此,去年的坎城錯失了墨西哥導演艾方索柯朗日後必成經典的《羅馬》,《羅馬》如果去年前往坎城的話,金棕櫚是否還會頒給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就成了問號。

電影《無境之獸》劇照。圖/IMDb

相較於坎城的保守,威尼斯影展更顯開放

然而,對比坎城的守舊,威尼斯影展則是大大擁抱了 Netflix:威尼斯早在 2015 年就將  Netflix 投資的首部影片《無境之獸》選入主競賽單元。而去年的投資製作的《羅馬》更在 9 月初拿到了最高榮譽金獅獎,也是 Netflix 首度在三大影展奪最高榮譽;此外,美國名導柯恩兄弟集結六段短篇故事,其中深刻探討人性慾望、種族藩籬、自然環境等諸多議題的《西部老巴的故事》,也是由Netflix 投資,並拿到了最佳劇本獎。

顯然威尼斯影展對於串流平台的看法是更具開放性的, 之後《羅馬》則一路過關斬將,在北美獎季勢如破竹,最終在奧斯卡的試煉中,艾方索柯朗史無前例以外語片之姿,拿下 2019 年奧斯卡最佳導演,同時抱回最佳外語片和最佳攝影──Netflix 也如願以償,拿到首座奧斯卡獎。

今年年初, Netflix 正式宣布進軍美國電影協會,成為第一家串流媒體,和樂融融的加入迪士尼、派拉蒙、環球、華納等大型電影製作發行公司。 由此可見,好萊塢對 Netflix 態度也是轉向包容與接納,與今年坎城仍不見 Netflix 的態度有相當大的差異。

影人們怎麼看?

於是,今年坎城影展的首日記者會上,主競賽的評審團主席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也被問到關於 Netflix 的問題,對此阿利安卓表示:「電影誕生是為了體驗公共共同經驗體驗,我並不認為串流媒體可以完全取代戲劇體驗,然而,我並沒有反對在手機、iPad、電腦上觀看影片,我有時候也會這麼做,但我知道看一部電影不一樣。Netflix 做得很好,他們存在於電視上真的很棒,但為什麼不讓人們選擇進戲院體驗電影?

話雖如此,阿利安卓仍肯定 Netflix 將電影普及化:「我們在未來十天在坎城看到的這些電影,有多少是會被全世界觀眾所看到?尤其是在墨西哥,只有少數的藝術電影院業者會放映。顯然 Netflix 在這方面做得很好,他們把電影所欠缺的機會轉換成另一種價值。

阿利安卓也直言:「我們必須要在這個充滿包容與多樣性的時代,找到一個方式讓電影更可以在世界各地被播映,現在有許多有才華的年輕人,正在許多不同的媒介上製作好的影像作品,其實任何媒介我都不在乎,希望我們能夠找到一個方式,給予人們選擇與權利,不要只用自己的語言來觀看電影,也別讓電影應有的共同體驗消失,這是我覺得此時此刻最重要的。

從阿利安卓的這席話來看,顯然認為 Netflix 是一把雙面刃,某一程度上的確開拓了電影的可能,放大了視野讓更多人有機會感受到電影,然而,從買票、進戲院在黑色盒子中的共同體驗的角度切入, Netflix 可說是完全扼殺了這樣的美好經驗。

然而筆者也認為,串流影音是當下趨勢,從好萊塢的態度以及各大品牌爭相發展串流的軍備競賽來看(Apple+、Disney+、Facebook Watch 等等),此產業會逐漸壯大,但傳統戲院也不會因此消失,「體驗看電影」的確是神聖且不可抹滅的。如同爭吵許久的「膠卷拍攝」與「數位拍攝」,如今兩者看來皆能並存。

除了阿利安卓,曾以《落日車神》拿下第 64 屆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的尼可拉斯溫丁黑芬,也帶著由 Amazon 支持、自己執導的原創影集《Too Old to Die Young》前往坎城,進行非競賽片放映,記者會上,黑芬也分享了對於串流平台的看法:

「串流與較為傳統的電影之間的差別在於,串流就在我們隨手可及的地方,並無時無刻不在發生,這是一種全新的模式。」 而提到對於創作者的影響,尼可拉斯溫丁黑芬則說:「雖然拍電影所產生的限制,在創意上來說是有所助益的(言下之意其實就是在片場遇到的困難,如資金、人力等等,常常能夠變成美好的意外),但串流就好像充滿各種可能性的大海,有一些想法可以更天馬行空的去執行。」 

事實上,Netflix 是非常支持藝術電影的創作與發行,去年坎城影展捨棄奧森威爾斯的遺作《風的另一頭》就是由 Netflix 出資完成。而且像是柯恩兄弟、艾方索柯朗、奉俊昊、諾亞鮑姆巴赫都是享譽藝術電影圈的名家,而且接下來,美國重量級導演馬丁史柯西斯找回喬派西、勞勃狄尼洛和艾爾帕西諾主演的《愛爾蘭人》也由 Netflix 所發行。這次馬丁史柯西斯再度回到自己拿手的黑幫故事,被視為明年奧斯卡的大熱門,可見對影人來說,Netflix 並非萬惡淵藪。

結論:串流無論褒貶,未來勢不可擋

縱使影展單位如坎城到目前為止和串流平台處於尷尬對立的位置,且像是史蒂芬史匹柏、克里斯多福諾蘭等大導也質疑了 Netflix 電影,但不可否認的是,串流平台已日漸興盛,並且發展出一套自己的遊戲規則──對於創作者來說,是多了另一種揮灑想像力與實踐力的平台;對觀眾而言,則是多了選擇權;且無論個人好惡,串流平台的確已經在改變現今的影視產業──5 年或 10 年後,坎城的態度或許將不再如此強勢,甚至會掀起一股屬於串流的「新浪潮」也不一定。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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