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龍標」被黨收編,中國導演形同「半殘」:輕則因「技術問題」被退出影展,重則禁止拍片

當「龍標」被黨收編,中國導演形同「半殘」:輕則因「技術問題」被退出影展,重則禁止拍片

前文:從名導婁燁近期備受矚目的電影《風中有朵雨做的雲》,談中國審查制度,如何扼殺創作自由?

前文節錄:中國由「黨」管理所有意識形態的相關部門,與德國納粹時期類似,這將進一步扼殺言論自由及文化創作空間,同時也顯示電影審查尺度更為嚴苛。「黨」的權力凌駕於「政府」,其能影響、干預、操作的空間則能無限上綱。

那如果中國電創作者沒拿到「龍標」,就擅自報名國際影展,會遇上什麼麻煩?婁燁當然是很好的例子:

被禁、被剪、被懲處,婁燁的「龍標」之戰

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的婁燁,在 2000 年拍攝的《蘇州河》,沒送審就報名國際影展,雖然在挖掘新銳並鼓勵實驗精神的鹿特丹影展,拿下了最高榮譽金虎獎、並在威尼斯影展拿到國際影評人獎,看似「為國爭光」的舉動,還是惹怒了中國相關單位。

想當然耳,此片當然沒在中國公開映演,婁燁也遭到兩年內禁止拍片的處分。更嚴重的則是在 2006 年的《頤和園》,入圍了坎城影展主競賽單元,但仍然是在沒有龍標的狀態下參展。中國這次下令 5 年內禁止婁燁拍片,製片人耐安也一併遭到懲處。

《頤和園》講述了 1980 年代中期到 2000 年的跨時代愛情故事,其中當然涉及 1989 年的六四天安門事件;再加上影片中的全裸鏡頭,片子幾乎不可能通過審核。婁燁深知此理,但仍展現創作者的風骨,將其送進坎城影展,成為該屆唯一一部角逐金棕櫚的華語電影。

然而,在禁拍的這 5 年,婁燁仍然私下進行創作:2009 年婁燁拿到法國的電影基金,以偷拍的方式在南京完成了同志題材電影《春風沈醉的夜晚》,並在坎城影展拿下最佳劇本獎,在 2011 年又於法國拍了文藝愛情電影《花》。

《浮城謎事》在 2012 年解禁後,成為首次過審上映的電影,但為配合廣電總局的要求,刪除了部分暴力血腥的片段,婁燁最終取消《浮城謎事》公映版的「導演署名」,表達對審查制度的抗議。

2016年,《風中有朵雨做的雲》早已殺青並進入後製,但就是一直無法通過審查拿不到龍標,直到 2018 年底在台灣金馬影展作世界首映。直到金馬影展首映的那段時期,才終於傳出通過審查的振奮消息。

婁燁出席柏林影展時,感慨《風中有朵雨做的雲》過審相當艱難,耗時兩年,時間最長,過程歷經不斷地修剪。現場被問及對審查制度的看法時,他說:「我對電影審查的態度沒有變,電影應該是自由的。」

圖/IMDb

「技術性問題」的潛台詞:在中國拍電影,絕無「自由」

時間拉到今年 2 月的柏林影展上,華語電影大放異彩,嚴格一點檢視,更可以說是中國電影百花齊放。張藝謀的《一秒鐘》、王小帥的《地久天長》、王全安的《恐龍蛋》皆被選入主競賽單元,《地久天長》甚至讓資深演員王景春、詠梅雙雙拿下柏林帝后。

除了這些名導外,中國新銳導演的長片創作能量也被柏林看見,電影大觀單元除了婁燁之外,還有相梓《再見,南屏晚鐘》(拿下本屆泰迪熊獎評審團獎),新生代單元則有白雪的《過春天》(此片已在賈樟柯創辦的平遙影展斬獲「費穆榮譽」最佳影片和最佳女演員)和王麗娜《第一次離別》(此單元的國際評審團最佳影片獎),成績可說相當傲人。

但「技術問題」卻成為了中國電影在柏林的意外話題:甫在第55屆金馬獎拿下最佳導演的張藝謀在《一秒鐘》亮相前,宣稱因「技術問題」退出主競賽,引起一片譁然,是否因題材碰觸了文革議題才導致無法過審播映?

大滿貫影后茱莉葉畢諾許則聲援張藝謀,沈重說道:「我們需要藝術家帶領我們認識歷史與情感,《一秒鐘》可能深深改變我們的生命與想法,電影可以讓這件事情發生,我們在柏林影展深深思念這部作品。」而因《七月與安生》在台打響知名度的導演曾國祥,新作《少年的你》也同樣以「技術問題」的方式退出柏林影展,究竟是否真是「技術問題」?外界仍只能霧裡看花。

中國當局的操作,「輕」可以由「技術問題」軟性的退出影展禁演,「重」的極刑則是禁拍。禁拍的中國導演當然不只有婁燁,導演暨演員的姜文也曾因為拍攝《鬼子來了》被禁拍 5 年,但至今仍遭到禁播的《鬼子來了》,在 2000 年的坎城影展上,拿到了評審團大獎。

第五代導演田壯壯更是因碰觸文革議題的《藍風箏》遭禁拍 10 年,中國導演應亮因拍了以襲警事件為背景的《我還有話要說》,遭到中國禁演甚至起訴,輾轉流亡香港,而後勇敢拍出了半自傳作品《自由行》,有家不能回的無奈感滿瀉整個影像作品。

婁燁曾表示自己拍攝時不會理會審查的制度,完成後才盡量與審查機關溝通,但絕對會堅持自己的底線,不希望作品被剪得亂七八糟。但事實是,如果要在中國拍電影,就是非自由的。

《風中有朵雨做的雲》劇照。圖/IMDb

猶記得 2 年前在金馬影展看完馮小剛的《芳華》時,深深替這些在中國的創作者感到難受:當想要訴說過往戰爭的無奈與悲情,中國活生生是個超大素材庫,但卻礙於審查制度、官方壓力等等,硬是在一個殘酷的歷史共業中,塞進些過度浪漫、理想的情節來弱化許多本該大力著手的重點;才能在這些暗藏洶湧的政治角力下,偷偷表達對於戰爭反思的觀點,把想批判做到僅僅只有點到為止,最後整部電影不上不下,尷尬萬分,在述說「文革」、「越戰」等有種避重就輕、無可奈何的畏縮感。《芳華》在中國原訂於國慶檔上映,卻也傳出要重新刪減,遭到更換檔期的命運,令人不勝唏噓。

政治無法歸政治,電影無法歸電影

其實各國因政治因素而不能拍片的導演不在少數,此時,國際大型影展便成了政治受難者的發聲機會。如長期關注社會議題的伊朗名導賈法潘納希,2010 年被伊朗政府以「行為對國家安全造成疑慮,散布不利當局文宣」為由,判處 20 年不得拍電影的「刑責」。然而他在 2015 年,以偷拍的方式完成了《計程人生》,並在柏林影展拿下最高榮譽金熊獎,這次的獎項更可視為來自柏林的聲援。

去年坎城影展,來自俄羅斯的導演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以《夏》入選了主競賽單元,然而卻早已遭到俄羅斯當局以挪用公款的莫須有罪名強行軟禁,甚至無法出席坎城影展的世界首映。於是在坎城紅毯時,劇組演員大動作地戴上印有導演肖像的胸章,並高舉印有導演名字的字卡,希望政府當局能夠釋放導演,至今卻無任何下文(其實在同年的柏林影展就已經替導演發聲請願放人了)。

而第 55 屆金馬獎引起的政治風波,至今仍然記憶猶新,以《我們的青春,在台灣》拿下最佳紀錄片的傅榆導演,得獎上台時的言論:「我希望有一天,我們的國家可以被當作一個真正獨立的個體來看待,這是我身為一個台灣人最大的願望。」

這一席話,引發了去年以《老獸》獲封影帝的涂們在頒獎引言時回應:「特別榮幸再次來到中國台灣金馬做頒獎嘉賓,這次見到很多熟悉面孔,接觸很多新面孔,認識很多新朋友,我感到兩岸一家親。」這兩段對話隔空交火,一瞬間,金馬獎渲染出各大影人最不想碰觸的兩岸敏感議題。

之後各方則紛紛在微博表態立場,包含新科金馬影帝徐崢、尚在金馬頒獎典禮中的周迅、胡歌、鄧超、彭昱暢等人,皆轉發了「中國,一點都不能少」的相關貼文,兩國統獨問題,儼然形成一股燎原之火,越演越烈。

金馬會後也只有風骨一身的婁燁(敢)出席惜別酒會,從上述諸多事件來看,電影本就不單純只歸電影,政治當然無法只歸政治,政治即生活,包含了任何藝術創作。

圖/金馬影展 TGHFF 臉書粉絲專頁

小結:「電影會幫我們記住,我們和我們的時代」

從這次婁燁《風中有朵雨做的雲》坎坷的公映之路來看,言論與創作的自由正是中國長期以來嚴重缺乏的,婁燁只是再度將此事拋出檯面。

影像乘載了人的情緒與社會諸多議題,有批評才有反思,才有對話的空間,才有進步的可能。從德國電影中能看見對於納粹的轉型正義,從美國電影中能看見對於黑奴的深刻思考,這些都是「自由」帶來的,台灣也才有直視白色恐怖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著墨228歷史的《悲情城市》等傑作誕生。

電影的力量甚至促使政府修法,南韓因《熔爐》通過了《性侵害防止修正案》,又名「熔爐法」,也因《殺人回憶》修正了《刑事訴訟法》,電影深植人心的魔力的確就像《風中有朵雨做的雲》的海報標語一樣:「電影會幫我們記住,我們和我們的時代。」

中國坐擁千年歷史與廣大市場,理當是電影良性發展的搖籃,但當局卻因害怕思想自由,以審查制度來摧毀創作者的藝術成就,造成文化停滯不前,殺傷力或許遠比你我想像的大。婁燁和其餘導演的作品猶如被廢去半條手臂,從未以真面目示人,未來處在中國的創作者拖著半殘軀體該何去何從?此題或許永遠不見答案。長篇大論後回望台灣,「自由」正是這塊土地能昂首闊步的重要理由,慶幸此篇文章能以全貌展示。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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