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超越血緣的愛:別人生孩子只需 9 個月,他們卻花了 9 年

一份超越血緣的愛:別人生孩子只需 9 個月,他們卻花了 9 年

剛和先生交往的時候,他偶爾會去巴黎探親訪友,有兩三次向我報備借住大學同學基特里(Quitterie)家,我從來不以為意。直到有天他說到基特里時,用法文的「她」,我才赫然發現──原來這個「基特里」,根本是「姬特麗」,完全不是我想像的男性朋友。

雖然剛發現時有些驚訝,但是西方文化裡,異性之間的友誼稀鬆平常,且我自己旅行時也住過男性朋友家;既然先生每次都有報備,姬特麗也有同居男友,當然沒什麼好介意的。而基特里由男變女這件事,從此成了我和先生的笑談。

姬特麗是先生的大學中文組同學,他們十幾個同學一起從法國到上海交換 3 年。在當時外國學生不多的上海,幾個好友一起面對中國教授的鄉音文言文、一起想辦法用中國食材做法國家鄉菜,可說是「患難與共」。學成後,同學們各分西東,他只剩下兩個還有聯繫的朋友,姬特麗就是其中一個。

多年好友的距離感,原來是因為⋯⋯

第一次見到姬特麗,是在另一個朋友的婚禮上。有著中國、法國和法屬留尼旺島原住民血統的姬特麗留著齊肩黑髮,五官立體,大大的黑眼睛看起來很聰慧。初見面雙方都禮貌而含蓄,然而幾小時的婚禮,酒酣耳熱閒聊下來,我們也算有了交情。

隔天凌晨,姬特麗和男友希凡讓我們搭便車回巴黎。那時我和先生新婚不久,聊到未來是否有計劃生小孩,希凡幽默的開玩笑說,我們覺得生養小孩太累太麻煩了,所以想乾脆去領養一個 18 歲的少年,這樣我們不用辛苦拉拔小孩長大也可以當父母,小孩又可以去打工賺錢貼補家用,這樣不是很理想嗎?

紅酒在血液裡流著,還沒有孩子的我笑著同意。那凌晨 3 點的無厘頭玩笑話,不知為什麼讓我印象深刻──或許是我隱約從希凡的狂想裡,聽見了某種弦外之音。 

再見到姬特麗是幾年後,我們已經有了女兒,她和希凡來倫敦度周末,我們邀請他們來家裡吃飯。客人走後,先生失望的說,我覺得姬特麗有點心不在焉,不太像以前的她,聊天聊不起來,餐桌上的氣氛也怪怪的。我只能安慰他,朋友長時間沒見,有客套的距離感是正常的,不要多心。  

又過了兩三年,姬特麗換了工作,新公司總部在倫敦,12 月初她來倫敦參加耶誕派對,希凡在周五下班後從巴黎來共度週末。先生邀請他們來家裡住,他們欣然接受。

冬夜的晚餐桌上,幾杯香檳下肚,姬特麗和希凡對我們敞開心房,說起了這些年求子不成的心路歷程:他們試過所有可能的方式,最後只證明了再高明的生殖技術都無力勝天,看著身邊親友一一懷孕生子,每次笑臉道喜送禮都變成折磨,他們終於決定放棄嘗試,轉而嘗試領養孩子。

至此我們終於明白,幾年前那次晚餐,對他們而言有多麼坐立難安。之後幾年,每個 12 月我們都像這樣小聚,也一年年見證了他們漫長的領養路。

看著身邊親友一一懷孕生子,每次笑臉道喜送禮都變成折磨,他們終於決定放棄嘗試,轉而嘗試領養孩子。圖/Shutterstock

領養之路上,接踵而至的難關

在決定走領養這條路時,姬特麗和希凡已經同居了 10 年,像很多法國情侶那樣,不覺得一紙婚書是必要的。登記領養後,第一次參加團體諮商,主講人非常坦白的對在場所有迫切想要孩子的申請人說:「領養孩子不是你們想的那麼容易,除了要經過好幾關的背景、工作、家庭審核之外,還要等適合的孩子與你們媒合,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

一旦有孩子可以出養,雖然沒有明定優先順序,但是實際上異性戀比同性戀吃香、雙親比單親優先被考慮、已婚夫妻也比未婚伴侶占優勢──所以如果你們想盡快領養到孩子,就要盡力符合條件。」

雖然這番話一點都不政治正確,傳出去還很可能引起爭議,卻反映了法國(和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領養機構傳統與保守的價值觀。那次諮商後幾週,姬特麗和希凡到市政廳低調登記結婚。 同居多年也共有房產,他們從不覺得需要婚姻的形式保障彼此關係,然而只要能在競爭激烈的領養程序中增加勝算,他們什麼都願意做。 

結了婚以後,事情還是沒有進展。去年 12 月,他們又來我們家度週末,時至於此,大家已經相熟到能夠坦然討論領養的相關話題。

「如果到國外領養會不會比較容易呢?比如非洲、中國和東南亞國家?」我問。

「我們也有申請,但是國外領養是一樣的基礎程序,而且與你競爭的不只是本國人,還有世界各地其他的申請人,被媒合的機率不見得比較高。一旦媒合,我們必須自費去小孩所在的國家做初次探訪;在決定領養後,還必須來回飛好幾次跑文件,與小孩認識熟悉,程序完成後才能把孩子帶回法國,這對我們的經濟和工作會是一大壓力。但是只要有機會,我們都願意考慮。」 姬特麗這麼回答,希凡在一旁點頭附和。 雖然前路未明,他們想擁有一個孩子的決心絲毫沒有改變。

我了解領養機構有其必須遵行的審核標準和法定程序,然而,我也一直在思考:怎樣才能判斷一個人會是稱職的父/母?怎麼知道一對夫妻是否有能力提供孩子足夠的愛和溫暖的家?用什麼篩選、計量、預估、考驗和評價?

我成為母親之前,沒有經歷過一個又一個的團體和個別諮商,反覆確認我想要孩子的決心與愛心,更不需要把自己的婚姻與經濟狀況攤在陽光下任人評鑑審查。從預期成為母親的那一刻起,我的等待最多只是幾個月;成為母親之後,無論我稱不稱職,孩子都沒有選擇,我永遠會是他們「最好的」媽媽。 因為唯一,無法比較,只能是最高級。

親職是天賦的恩賜與責任,我從不覺得自己有何偉大之處,可是我由衷敬佩領養孩子的父母──如果身在一樣的處境,我有沒有那樣的勇氣,走這樣一條艱辛而看不見終點的道路?如果不是順利懷孕,我想要孩子的渴望真有這麼強烈嗎?我能夠視如己出的愛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嗎?我可以承受孩子在知道身世後,把我放上天秤衡量我的價值嗎?

不曾經歷過這一切的我,沒有答案。

9 年的等待,背後是比血更濃的愛

2 月的某個晚上,先生突然接到姬特麗打來的電話。短暫通話後,先生帶著笑容向我走來:「姬特麗和希凡幾天前接到通知,有個男寶寶和他們媒合,他們隔天馬上去寄養家庭看他,這幾天辦完手續,下週就可以帶他回家了!」聽到消息,向來不輕易掉淚的我紅了眼眶,傳訊息恭喜姬特麗的時候,手指都是顫抖的──那樣的感動,言語無法形容。

這個寶寶成為姬特麗和希凡兒子的時候只有 3 個月大,他們為他取名安托南。

圖/陳怡潔 提供

8 月上旬,姬特麗一家三口在南下的路上,順道來我們度假的法國小島共度兩天。姬特麗抱著 9 個月大的安托南走進門,臉上有著初為人母的喜悅和光采。長得像馮迪索的希凡推著推車,揹著媽媽包,看起來有點滑稽,但是他明顯樂在其中。 

我沒有問安托南的身世,也不知道他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被出養,但是他深棕的頭髮、微褐的皮膚、濃眉大眼和橢圓臉型,和姬特麗與希凡各有相似之處,看起來完全是命中註定的一家人。同時我也知道,即使安托南是黑皮膚或黃皮膚,長得沒有一點相似,他們還是會愛如己出。

「從接到電話到帶安托南回家,前後不到兩星期。」姬特麗笑著說,「快到我都不敢相信!別人當媽媽要花 9 個月,我只比 9 天多一點!」我看著她散發著母性光輝的眼神,9 年的漫長求子路,早已不算什麼。

生一個孩子需要 9 個月,養一個孩子至少 18 年,愛一個孩子則是一輩子。姬特麗和希凡在這個計量題上,加上了 9 年的等待。安托南的出生或許不被親生父母期待,然而另一對父母,用愛為他準備了一個家。他在他們的心中孕育了 9 年,也會在他們豐沛的愛中成長。

安托南是個幸運的孩子。

若說血濃於水,這樣的愛,比血更濃。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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