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 GR 20 為「長途健走」,直到看見峭壁才明白⋯⋯「意外不斷」的科西嘉之旅(上)

誤會 GR 20 為「長途健走」,直到看見峭壁才明白⋯⋯「意外不斷」的科西嘉之旅(上)

「旅行真是一件非常、非常快樂的事。」每次拖著行李箱出門時,我都衷心地這麼想。

旅行這麼多次,每每回想某段行程,都有種 ” How did I do that? ”(我怎麼辦到的?)的不真實感,好像那是一個偶然的巧合,或是無法重來一次的好運。

如果問我最喜歡的一次旅行、最喜歡的一個國家/城市、最不想再去的地方,或者最倒楣的一件事情──坦白說,我真的說不出來。

每段旅程都是獨一無二的經驗,每個城市和國家都有好和不好的部分,端看個人用什麼心境看待。我很幸運地至今沒有遇過什麼大問題,只遇過很多的好人和美好的事物;或許正因如此,我也從來沒有覺得和哪一個地方「八字不合」。我始終認為旅途的順利與否,和人生快樂與否,是一樣的道理──「凡事取決於心」。

但若一定要說出哪段旅行影響我最深,那絕對是 11 年前的科西嘉之旅。直到多年後的現在,我都還不敢相信我去了那樣一次旅行──那不是一般人眼中多了不起的旅行,卻讓我真正認識自己。那 10 天的記憶,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GR20山上望出去的壯麗山景。圖/陳怡潔 提供

一趟因「不服氣」與誤會展開的旅程

科西嘉是法國東南的一個島嶼,在義屬薩丁尼亞的上方。學法文時讀到關於科西嘉的風土民情,多半很負面,比如人民性格火爆、復仇意識強烈、土地貧瘠、生活困苦,一天到晚向法國鬧獨立,不願承認自己是法國人之類。

我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因為挑戰 GR 20 這條有名的登山路線而去到那裡,也沒有想過會是背著登山大背包,幾乎一無所有的抵達那個陌生的島嶼。

因為每天會走好幾小時的山路,還要背水和食物補給,背包裡多一根稻草都會壓垮我這隻「駱駝」。離開倫敦的那天,我的背包只有 8 公斤多: 一個睡袋、一公升的水、一張露營墊、一對登山杖、兩件 T-Shirts、兩套內衣褲、兩本口袋書、一些被警告不要帶的小罐乳液洗髮精(我還是忍不住帶了!),沒有任何化妝品(除了一支非常細小的眉筆!),當然也沒有像樣的衣服。

倫敦到科西嘉沒有直航的飛機,我先飛到法國南部蔚藍海岸的尼斯,背著背包汗流浹背的找到青年旅館,和其他 7 個不認識的背包客擠在 8 人房裡,啃著出門前自製的三明治當晚餐,度過了第一個晚上。

兩天後,當時的男友(現在的老公)和我在尼斯機場會合,一起飛科西嘉。從尼斯搭螺旋槳小飛機,飛過一小段地中海到科西嘉西北的城市 Calvi。一出機場,果然只有紅土遍地,一片荒蕪的景色,進城沒有公車,只有談價錢的計程車。

第二天下午,我們的 4 個登山同伴陸續到達:男友的哥哥、嫂嫂、堂哥,和哥哥的朋友。一行 6 人集合後,包車前往有一段路程的登山客棧(法文叫 Gite d’Etape,是法國一種簡單的青年旅館,通常在鄉下地方,提供像台灣的青年活動中心那樣的團體房或大通鋪,沒有床單枕頭,要自備睡袋和其他必需品)。 

那夜我躺在 4 人房裡簡陋的鐵架床上,輾轉難眠,不知道接下來等待我的會是什麼樣的旅程。我不是運動神經發達的人,對登山健行也沒有特殊的愛好,我會參加這個 GR20 之旅,是因為男友覺得我不是這塊料,想自己跟哥哥一行人前往──我聽說有機會去科西嘉,就算上山下海都要跟,同時又不服氣──山誰沒爬過?我小時候常常爬象山啊!長時間走路我也很行,去旅行走一整天都不會累耶!

於是我和男友買了裝備,練習了幾次長時間健行,就覺得夠格了。誰知道隔天清晨出發不到一小時,我就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GR 20 根本不是我想像的健行路線,而是危險性極高的徒手登山挑戰! 

登山客們在山壁間的平坡上休息。圖/陳怡潔 提供

這裡沒有坦途與樓梯,只有「真的會出人命」的岩石峭壁

GR 兩字來自法文的 Grande Randonnée(長距離健行步道),20 是這條路線的編號(法國境內有正式編號的路線有 100 多條),所以這條縱貫科西嘉島的健行路線,就以「GR 20」這個代號和沿途的美景聞名世界。

路線全長 180 公里,沿途有紅白兩線的印記指引方向,一般人走完全程大概要 15 天的時間,所以又以中部的 Vizzavona 為界,分為北段與南段。整段路線以規律間隔的 Refuge(登山小屋)區分段落,從起點開始,登山客每天必須走 4 到 8 小時不等的路線,才能抵達當晚的住宿點。「過了這村,沒了這店」,所以一定要在天黑以前完成當天的行程。  

我們走的是難度比較高的北段,預計需要 9 天的時間。 雖然行前已經參考過不少資料,對登山毫無概念的我,完全沒有想到要走的不是平面的山路或鋪好的樓梯,而是各式各樣高低起伏的岩石和山壁:有的岩石懸在山崖邊,一失足就會摔進深不見底的山谷;許多陡峭的山壁連繩子都沒有,只能靠幾根插進土裡的鋼筋,或前人挖出來的石洞,徒手往幾乎是垂直的峭壁爬上去,如果滑下來,沒重傷大概也會斷個手腳。

我光看別人爬就腳軟,但是不爬也沒辦法回頭,還會耽誤大家的行程,只能咬著牙發著抖硬是把命拚下去。 第一天還沒完,我就已經進入了無法思考的求生模式,整個人像身處大災難一樣恐懼又混亂,只希望這場惡夢趕快結束。 

同行的 5 人對我非常照顧,不時伸手幫我爬過艱難的路段,但是我明顯是大家的負擔,我既感謝又羞愧,不知道一向獨立自信的自己,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好不容易到了第一個 Refuge,簡陋的小屋裡連燈光都沒有,只有其他幾組登山客摸黑煮東西吃。他們說小屋的管理員因為家人過世臨時下山去了,所以沒人知道怎麼發電,只有瓦斯爐可用。我們煮了米飯拌鹽吃,草草打發晚餐就進通鋪睡覺,我又累又冷又痛(一路收集了不少摔傷和擦傷),當然睡不好。 

第二天天才濛濛亮,我們就出發趕路了。這天的路程比前一天更驚險,我整個人像僵屍一樣,只知道跟著走跟著爬,連害怕都沒有力氣,看到腳邊的萬丈深淵,我還想乾脆摔下去被直升機救走,就一了百了了。

我不記得當晚怎麼到第二間小屋,只覺得又活過一天真是奇蹟。天黑不久,其他登山客問我們和其他人有沒有看到今早和大家同時出發的兩個中年女人,所有人都心一沉,知道如果她們這時沒到,那絕對凶多吉少。 

好心人趕緊通知小屋管理員,請他用無線電聯繫山下警察,關切這兩個人的下落。 一陣夾雜沙沙聲的對話後,管理員告知大家,這兩個登山客今天下午發生意外,已經被直升機救下山,大家不用擔心。

我聽了背脊涼了起來,原來下午聽到的直升機是來救她們的,不是我爬到恍神的幻想!這時周圍的登山客說,送下山應該還有得救,這條路線一年死好幾個人呢! 那晚我爬進睡袋時,覺得自己好像躺在停屍間的屍袋裡──下一個被抬下山的,應該就是我了。

接下來 6 天只會更糟,要不要放棄?

第三天的路線稍微容易一點,也有可能是經過前兩天的生死一線間,我已經麻木了。 那天晚上的住宿點,是一個比較有規模的青年旅館,因為這裡有路可以開車上山,所以也有附設的餐廳和一個小雜貨店。 吃了兩天的白米和乾糧,我們終於可以在這裡吃一頓像樣的飯配啤酒。

餐桌上,男友哥哥很誠懇的對我說,「接下來 6 天的路程會比這 3 天難得多,而且沒有下山的點,接著走就沒辦法回頭。妳要繼續走下去我們當然歡迎,但是要有心理準備,我們可能也沒辦法幫妳太多。如果妳決定放棄,也不用覺得丟臉,這是唯一可以下山的機會,妳要不要認真考慮一下?」

聽了他的話,我心裡掙扎了一陣:這次來科西嘉的目的,就是挑戰 GR 20,現在只走了 3 天就落荒而逃,豈不是無顏面對江東父老?而且除了 GR 20,我對科西嘉一點功課都沒作,既沒訂旅館也沒旅遊書,下了山要何去何從?

可是,現在不自己下山,我很有可能被抬出山──我才不到 30 歲,人生還很長,還有很多地方想去、很多事情想做,而且可以選擇的話,我絕對不要一身髒污的死在山上。

放棄這 6 天的行程,換取長遠一點的人生,不用想都知道很值得;再說,我明顯是其他 5 個人的負擔,男友表哥和哥哥朋友的另一半都正懷著身孕,等著他們平安回家,要是我拖累人家,害這兩個孩子見不到爸爸,這個罪我絕對擔不起。

這麼一想,我決定當個懦夫,就此打住。 

隔天清晨,我目送男友和其他人往登山口走去。他們消失在遠方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全身痠痛,而且是每一根神經每一條肌肉都前所未有的痛,好像廟裡打小人那個紙偶,被重手打得軟爛不堪,連移動腳步都困難。 

Refuge 的管理員大嬸好心告訴我幾點公車會來,我向她買了一條法國臘腸(saucisson),當作路上的乾糧,她粗獷的言行裡帶著些許同情,大概看了不少像我這樣敗下陣來的登山客。 

公車來的時候,我拖著疼痛的身體,揹著大背包上了車,雖然前途未明,我卻覺得逃出生天。這幾天來我緊張害怕得沒有心思欣賞山上的景色,此時公車沿著山路旋轉而下,陽光透過樹枝灑落,微涼的風從車窗灌進來吹在臉上,我突然覺得這世界真是美好,我的決定是對的。

但是,這趟旅行其實還走不到一半。GR 20 只算是個悲壯的開場而已⋯⋯。

下篇:旅途的意外,教我正視生命的價值、肯定自己的韌性──「意外不斷」的科西嘉之旅(下)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陳怡潔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