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疊遲到 20 年的情書,揭開我的少女時代:願今日的妳,愛得自由自在

一疊遲到 20 年的情書,揭開我的少女時代:願今日的妳,愛得自由自在

一直有聯絡的高一導師問我,記不記得一個筆名叫林沖的同學?

「林沖?」
「我在家裡找到一疊她當年寫給我的信,每封都有妳的名字,每封都提到關於妳的事,她顯然跟妳很好。」
「我不記得有這樣一個人啊!」

因為這樣一段對話和林沖的真實身分之謎,我想起已經很遙遠的學生時代。

寂寞的 17 歲,對周遭生活渾然不覺

國小到國中,我都是班上最不出色的學生之一。 就是每個班都會有的那種成績不好、長相普通、在老師眼中完全沒有存在意義的學生。 沒有人告訴我國中念完要念什麼,但是小說裡的主角好像都是念高中上大學。就這樣,考不上公立高中的我勉強考上一間私立天主教女中。

上了高中,我沉溺在小說和電影中,考試永遠是最後幾名,絲毫沒有會被留級的危機意識。高一導師覺得我還有救,特別情商數學老師幫我課後補習,讓我從 0 分進步到 50 分,並且向英文老師求情──只要期末考分數有提高,就讓我平均 60 分及格。

因為導師的幫助,我免於被留級。暑假結束升上高二,我赫然發現導師去了別的學校,而同學們全被拆班。新班級裡早已有了小圈圈,為了打發沒人說話的下課時間,我埋首在課本裡假裝忙碌,把各科課文反覆看幾遍,做習題打發時間,盡量避免和新同學們有接觸。 

高二第一次段考完後幾天的某節課上,班上一陣莫名騷動,大家在桌子底下偷偷傳著東西。 最後隔壁同學把那張傳了好一陣子的 A4 紙遞給我,用稱讚的語氣對我說:「妳好厲害喔!全班第一名耶!」我看著那張成績單,腦子一片空白──這是從小到大第一次,我在成績單上找自己的名字,不用從最底下看上去,而是 50 幾個名字裡的第一個。

一夜之間,我從那個沉默孤僻的新同學,變成老師和同學眼裡的優等生。只有我知道這一切都是陰錯陽差,我根本不是老師同學以為的那個人,下一次段考,我就會從第一名跌回 50 幾名。 這樣的恐懼日夜糾纏著我,我只能變本加厲的用功,每天唸書到凌晨 3 點,睡 3 個小時再起來繼續念到出門上學,只希望把第一名的假象盡量撐下去,不要有被揭穿的一天。

長期嚴重睡眠不足的結果,就是每天都像夢遊似的活著,對周遭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更沒有精力和同學往來,我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和應對,但是和誰都沒有深交,就這樣到高中畢業,大家各奔前程。畢業後,沒有人找過我開同學會,同窗兩年同學的名字和長相,就這麼在記憶中淡去。我努力的回想可能自稱林沖的同學,卻怎樣都想不起來有這麼一個人。

遲到了 7,300 多天的信,竟是來自「她」的情書

和老師約見面。 老師帶來一疊信,信封上的筆跡是陌生的。

看著我疑惑的表情,老師微笑揭開謎底:「我把所有信重看了一遍,終於在一封信裡找到她的本名──李OO妳記得嗎?」

聽到名字,我的腦海裡浮現她的樣子,那是一個有些男性化、熱情豪爽,待人處事大而化之,談話間卻有著某種害羞和彆扭的同學。我的確記得她,但是她只是一個處得不錯、偶爾聊幾句的同學,實在稱不上好友。除了她的名字和樣貌,我完全不記得其他細節。

我把信從信封裡拿出來,一封封快速瀏覽。信不是寫在傳統直行信紙,就是學校的測驗紙上,光是信紙本身就把我拉回 20 年前純樸的校園。老師說的沒錯,每封信裡都提到我的名字,不是讚美我的文筆就是描述某些關於我的事件,有些甚至以親暱的怪罪口吻告狀,彷彿我辜負了她的好意,彷彿我們是那樣親密。

我在字裡行間看見一個抑鬱少女,對欣賞的老師傾訴心事,認為老師是全世界唯一能夠了解她的人。 她的信裡字跡秀麗飛揚,語氣時而善感時而激昂,我突然發覺寫信或許是她最快樂的時候──而我,竟然佔那個快樂很大的一部分。 

當年的我對她的傾慕渾然未覺,對真實的人際關係渾然未覺──在學校,我活在陰錯陽差的資優生假象裡,戒慎恐懼的維持著它的完整;其他時間,我沉迷在小說和電影的情節裡,一心只想撐完高中,趕快念完大學,然後變成一個大人。我實在沒有多餘精力注意周遭的人事物,只期盼苦澀的 17 歲早日結束。

然後高中就這麼畢業了,我如願上了大學。 然後我遇見了愛慕的男孩,在網路上寫了許多無法傾訴的思念,在每個可能見到他的地方徘徊、在每次交談後逐字逐句分析,花了好幾年的青春暗戀一個連手都沒有碰過的人。然後我決定離開出生長大的城市,去那個聽說常常下雨,但是有好聽英式口音的倫敦。

無數個然後以後,我坐在老師身邊,一邊用眼神追逐兩個孩子,一邊快速的閱讀著那些寄到老師的地址,卻寫滿我名字的信件。 青春過去,20 年過去,寫這些信的那個人在我的記憶裡幾乎沒有留下痕跡,直到那天,我才赫然看見她。

這些沉睡了 7,300 多天的信,是寄給老師,卻寫給我的情書。那樣滿溢的情感,必須有個出口,她選擇向共同的老師傾訴,或許是因為她期盼,老師會在某個機會裡替她傳達未敢開口的傾慕。 年輕的她大概沒有想過,這個機會一等就是 20 年。 

少女時代,我非常嚮往情書的魚雁往返,但是沒有一個那樣的對象。成年以後的我,寫過許多不同形式的情書,有的無法投遞給思慕的人,有些一來一往,卻到不了想去的地方,也有那麼幾封遲了好多年,收到時早已物換星移人事全非,平添千絲萬縷的惆悵。

不是每一份情感,都能得到相等的回應,人生的故事因此而美麗。我何其幸運,有個女孩曾經這樣傾慕過我。 

圖/Shutterstock

林沖,我很抱歉──當年,我連自己都看不見

林沖,我很抱歉。我從來不知道,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對妳有過這麼深的意義。我從來沒發現,我的影子後面跟隨著另外一個影子,默默地守護著我。我從來不曾回首,看見妳眼裡的光芒和期盼,聽見妳不敢說出,只能化成文字的心事。

我也很抱歉,即使在當時知道妳的情感,我也無法以相同的質量回應妳──一個女孩喜歡另一個女孩,是愛情的形式之一,只是每一份愛情都有所屬的對象,而我碰巧不是那個人。

如果妳知道,我不是因為妳是妳而忽略妳,而是整個環境將我困在黑暗裡,連自己都看不見,妳會不會覺得好過一點?

如果妳知道,我也像妳一樣愛慕過某個無法以相同情感回應我的人,也寫了好多無法給那個人的情書,妳會不會覺得公平一點?

如果妳知道,後來的我相信愛無分同性異性,始終站在彩虹這一邊,希望為妳的世界盡一份薄力,妳會不會覺得安慰一點?

或許對妳來說,歲月已經把關於我的記憶沖淡了。妳在我的記憶裡,卻直到讀信的那天才鮮明起來──保守的年代,不教育也不尊重性取向的校園和社會,必定讓妳對自己感到困惑而羞恥,妳承受的痛苦和掙扎,遠超乎我所能想像,記憶中的害羞與彆扭原來事出有因。

往事彷彿一幅卷軸,在我面前清楚地展開: 當年的妳和我都那麼不快樂,在各自的困境裡,戴著面具隱藏自己,深怕別人發現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不知道妳現在在哪裡,長成了什麼樣的人,但是我希望,我的忽視和冷漠沒有對妳造成傷害。我希望,後來的妳真有在人生的水滸裡,像林沖那樣闖出一片天地。我更希望,現在的妳能自由自在的去愛,不被異樣眼光與扭曲言論困擾。

過去的 20 年裡,世界改變了很多,然而每個校園裡,還是有像妳一樣的孩子,在黑暗的角落裡,默默與社會認可的性別模式拉鋸,不知道怎麼樣才能不受歧視的做自己。

為什麼不告訴我們的下一代,喜歡同性的人沒有不對?為什麼不教育他們,不應該因為性向錯待任何人?為什麼不敢給予他們,一個人人都有同等權利與義務的社會?

林沖,如果我能為妳做些什麼,或許就是寫下這段故事。

愛有千萬種形式,而真心的接納與完全的平等,只有一種。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