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是「恐同」一員,直到在飛機上遇見他們、與他們的女兒

我曾經是「恐同」一員,直到在飛機上遇見他們、與他們的女兒

由行政院提出的《司法院釋字第 748 號解釋施行法》(又稱「同婚專法」),最近在立院交付審查。 3月 5 日立院做出「逕付二讀」決議後,進入朝野協商程序,「同性婚姻」的支持與反對者,也再一次交戰地如火如荼。

目前,沒人可以確定此案最後的結果會是如何,但可以想見的是,很多人對同志的恐懼或排斥,恐怕不會因為法條通過與否而消失無蹤⋯⋯。

飛機上的他們、與他們的女兒

過去,我也曾經是「恐同」的一員。但那是因為我對同志族群缺乏正確的理解──學校不會教、家長不會談,我在中學時期無形間「認識同志」的渠道,大概就是那些電影台上仍會一再播放的 90 年代香港電影。

在這些電影中,經常會出現諸如「娘娘腔、死玻璃」等等對同志極為不尊重的稱呼(甚至還有更多更不堪入目的字眼);同時每當有個女性化的男性角色出現在電影裡時,裡頭的主角們總是拿他取笑,要不就是他本身會做出極為誇張和醜化自己的行徑──當然,這些或許是所謂「博君一笑」的戲劇效果,但無形間,卻也在潛移默化中,定型了同志族群的刻板印象;甚至會讓人認為在劇中的公然歧視,似乎是非常正常和合理的事情。

直到約距今大約 10 年左右的大學時代,隨著發生在生活周遭的經驗,這樣子的不理解與刻板印象,才被逐漸翻轉。(後段會詳述)

但對我來說,直到出了社會、在某外商航空公司服務後,遇到了一對同性伴侶和他們領養的女兒後,才算真正完全告別自己隱而不顯的潛藏偏見。

這對徹底改變我的同性伴侶是一對男性伴侶,他們總是乘坐我們公司由歐美到東南亞的航線,經香港轉機。

他們膚色黝黑、看起來是東南亞人士,英文極其流利標準。每次上機都在商務艙中,抱著一個未滿兩歲的小女孩。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但第一次見到他們時,我心裡相當震驚,甚至在想:「如果這樣的畫面出現在台北街頭,會不會有人打算報警?」

但整趟班機上,見他們兩人輪流用餐,同時細心地餵食小女孩──小女孩在哭鬧時,他們也很有耐心哄著她,和她講道理。那一刻,我震撼到不行,一方面仍覺得這畫面好像有點「違和」,但眼前所見的真摯情感,卻又美到理所當然。

下機時,他們向組員們彬彬有禮地道謝,小女孩安睡在他們其中一人懷裡,另一名男乘客則負責背起兩人的行李。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切地覺得,同志、和同志家庭,與我們根本沒有任何不同。

圖/Shutterstock

七年級生的我,經歷性別教育由「禁忌」到「開放」的來時路

看到這裡,或許會有人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本來就是這樣啊?」我也同意,但畢竟,該怎麼說呢,對身為七年級生的我來說,由於成長背景和環境使然,要真正破除對同志的迷思,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我們的上一代,通常對「性教育」已經高度保守。對於「同性戀」這種在許多父母、師長眼中「超乎自然」的事情,更不可能大大方方地拿出來教育下一代,諸如「要尊重別人的性取向」、「同性婚姻在各國的狀況」等議題。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樣,我們這代普遍在成長過程中,對同志並沒有現在那麼友善:如前面所說港片情節中的嘲笑、甚至霸凌事件,均很可能發生在現實校園中。直到過去 10 多年來,隨著同志平權運動越來越壯大,才有越來越多人開始改變想法。

還記得大學時代(距今的確是超過 10 年),系上有人公開「出櫃」,結果卻是被同學們私下偷偷取笑。當有朋友私下對我出櫃時,我也感到震驚──因為他既沒有那種刻板印象的陰柔,也不是電視上看到的同志遊行中,那些被刻意鏡頭聚焦的、奇裝異服的變裝皇后。他跟我們完全沒有不同,跟我認識的任何一位異性友人也沒有不一樣,而在他出櫃前,我們已經是交情 3 、 4 年的好朋友。

也正因為是好朋友,我才漸漸真的去認真了解同志。但即使了解,要真正「接納」,對長期沒有接受相關教育、又被電視「訓練」為同志是「異類」的我,或大學同學們來說,還是有點困難。當時甚至有隱藏在櫃中的朋友會來探聽:「喂,我看到那個誰誰誰,竟然在同志討論區徵友耶!他真的是 gay 嗎?看不出來耶!」

後來我發現,我大學一年級時的系上出櫃人數,一年就只有一個;到大四時,忽然變成一屆至少有 3 個。而那些當年來向我探聽的「深櫃」們,也在畢業後若干年終於坦承,其實他們也是──但當初他們還硬和異性朋友約會,為的就是害怕我們這些異性戀,會覺得他們是「怪物」。

現在回想起來,實在對他們感到無比抱歉。但坦白說,當年自己確實無法完全拋下「怪怪的」感覺──還記得當朋友坦承出櫃後,大家一起出去玩,我心裡還是會有幾個當下想著:「他真的是同性戀嗎?」甚至會像現在某些號稱「愛家」的團體一樣想著:「同性戀真的不能矯正嗎?」

進入空服職場後的體會:偏見,往往來自不了解

這類疑問,一直到我進入外商航空公司服務後,才真的完全消失。

因為在那裡,幾乎我認識的男性組員同事, 4 分之 3 以上都是公開的同志。 6 年飛下來,當你周遭朝夕相處的多數男同事幾乎都是同志時,也就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了。甚至可以跟他們大聊心事──對我來說,同志朋友根本就是上天的恩賜,因為社會的眼光、先天生理條件加上自己內心的投射,他們同性異性的心理都摸得一清二楚。聊天時更經常一針見血──因他們講的都是久經社會焠鍊後,洞察出的人性。

也因為有機會接觸同志群體,他們不像電視上或電影裡的那種刻板印象──高度女性化或奇裝異服──在職場上和生活中,他們和異性戀並沒有任何不同。

不過很可惜,在香港組員中,同志族群仍往往備受壓力,甚至曾有過香港男性組員略帶嘲弄地問我:「你確定他們都是同志?那我也可以說自己是同志啊!然後趁機對妳們摟摟抱抱⋯⋯。」或許因為如此,我的幾個香港同志組員朋友,到現在還是沒有公開性取向,而許多香港異性戀男組員,仍不斷拿台灣男組員來取笑。

但當我帶著不滿,和台灣同志組員們聊起香港組員的反應時,他們卻顯得既淡定又處變不驚──因為幾乎每位同志,都有因為性取向被取笑、被霸凌的故事。他們甚至會在青春期時為此強迫自己「喜歡異性」,在發現能引起自己性衝動的仍只有同性時,感到徬徨無助。

聽著他們徹底剖析過去經歷,我才更感同身受地明瞭:同志族群,真的是弱勢團體。

是的,太多異性戀只因為「電視新聞」、「網路聲量」和「名人聲援」,就覺得「同性戀哪是什麼弱勢團體啊」。但事實上,他們真的是──成長過程中,只能靠自己默默探索性向;發現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時,只能默默躲在角落觀察或隱藏自己──直到真的能包容他們的群體或朋友出現。

至此,我已不認為同志是「奇怪」的事情。但我對「同性伴侶是否適合養育孩子?」還是存有很大的疑問。一直到我遇見前述那對同志伴侶,才真正釋疑。

圖/Shutterstock

願真正落實平等、相互尊重的那天來臨

幾個月後,我又在商務艙遇到他們和那位小女孩。這次小女孩已經有了自己的座位,他們其中一人認出曾經被我服務過,親切地和我寒喧;另外一位客人則是小小聲地唸故事書給小女生聽,小女生不斷撒嬌,詢問故事書裡的細節。

那時候,我真正清楚明瞭──養育孩子的條件,並不在於你是否為「異性戀」,是否可以「自然生育」;而是你有沒有養育一個孩子的耐心、愛心以及適當的經濟條件。

過去人們反對同志家庭的理由,不外乎是「違背自然」、「小孩在這種家庭成長會受歧視」、「同性父母會影響小孩性取向」等等,但其實這些已經科學實證,同性戀是自然長成的,性取向也不會受影響──否則異性戀家庭又怎麼會養出同性戀孩子呢?至於歧視,那更是因為戴著有色眼鏡的我們,助長了這種風氣──如果我們都一視同仁地對待彼此,孩子又怎麼會感受到異樣的眼光呢?

不知道這次的「同婚專法」最後走向如何,但真心希望透過立法程序的相關討論,能讓社會少些歧視、多些對話。也衷心希望那些恐同的人們,能夠和我一樣走出來,多認識一些同志朋友,也別被電視裡表現較為誇張的同志們嚇到──那是他個人的選擇,以及自己想表達的訴求;正如同異性戀中,我們也經常看到穿著大膽的奇裝異服人士上街──如果以此為理由拒絕對話,坦白說也只是骨子裡有歧視,找個藉口發洩罷了。

也希望同志朋友們、和支持同志平權的朋友們,能夠更有耐心地,和如我過去一樣,曾經「因不懂而帶有偏見」的異性戀者們對話:畢竟以妖魔化對方或批評謾罵的方式表達主張,往往是難有效果的溝通。

我很幸運,因為後來的工作環境,讓我有機會遇到這麼多同志,並有機會和他們彼此了解、成為好友。但一般人可能終其一生都沒有幾位同志友人,於是許多關於同志的話題,就在不了解之下,成了荒腔走板的網路流言。

真心期待經過這次的激盪,台灣社會能夠對不同的彼此都更友善、更包容。期待彩虹旗真正飄揚在台灣的進步價值裡,而不是成為我們拿來攻擊彼此、批判敵對政黨、甚至用來製造混亂的工具。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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