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後的我們,在台灣

90 後的我們,在台灣

作者前言:本文從個人經驗出發,試圖描述自己和周遭同儕世代一路走來的樣貌──文中內容,絕不代表所有的台灣 90 後世代,但相信當中應會有些段落,能讓同世代的妳 / 你產生些許共鳴。

寫作此文,無意批判或挑動世代與群體的差異,只希望可以藉由盡量忠實的描述,讓大家一起看看想想:接下來,我們要往哪裡去?

從小學到中學:「比較」的開始

出生於 1990 年代前後的我們,小學時玩的是紅綠燈、鬼抓人、躲避球,享受相對沒有升學壓力又單純的快樂時光;國中開始,自己或同學有了人生第一台手機,生活中的比較,也開始漸漸變得複雜:

中產階級的父母,關注著我們的成績是否贏過朋友的孩子;我們則開始在意,自己有沒有手機,手機是不是大牌子、是不是「彩色的」;流行品牌衣著、各種 3C 產品的盛行,逐漸形塑我們懞懞懂懂的「價值觀」──考試成績,是向父母換取更好物品或更棒玩具的籌碼。

從小,父母希望我們能夠「多才多藝」,讓我們學鋼琴、溜冰、羽球、畫畫,國小體育課我們打過籃球跑過接力。但團隊合作的拔河、體現團隊精神的運動會,隨著升學壓力,一一變成競爭個別排名的補習班。告訴父母喜歡音樂熱愛運動,父母告訴你那是個沒有前途的選項。

學校老師,也在此時開始將學生分為「好壞」,生活中剩下成績:

所謂的體育課美術課家政課,被永無止境的考試給取代;放學後買個珍奶雞排,接著補習直到晚上 8 、 9 點。之後帶著鑰匙回家打開門,父母也才剛下班,一臉疲倦的他們仍急切問著:「上課有好好上嗎?」「考試考得好嗎?」「哪裏進步了哪裡退步了?」

成績至上,其他一切都是浪費時間。體育音樂美術除非「天才超群」、或家裡有資金且願意培養,接著保送好學校──否則對這些事物有興趣有想法的同學,只要成績不好,就會立刻被貼上「壞學生」的標籤。

要是誰跟「壞學生」交上朋友,老師自動把你歸類為同派別,諄諄告誡「怎麼可以整天跟XXX混,你看你成績都變差了」;歧視、恐懼「壞學生」,成為「好學生」們隱而不宣的常態。言語肢體霸凌經常鬧上新聞、校長師生一齊道歉;但以成績高低邊緣化「壞學生」的公然歧視,卻是全校老師同學都知曉,但無人阻止的行為。

從高中到大學:終於自桎梏中「解放」,卻也頓失目標與方向

高中開始,進一步用制服區分學校的「等級」。青春期的種種,加速改變著生活模式,價值觀受成人社會的影響亦逐漸加深──明星也在用的名牌服飾、名牌包包成了追求嚮往的目標;網路上各式似是而非的資訊,深入生活中的每一寸。部落格和 PTT 一起盛行,網路上流傳的八卦,變成日常話題中的很大部分。

而升學的考驗還沒完:繼續死背著所有科目,社團活動成為少數能夠培養興趣的時光。正模模糊糊地想望著,未來是否可以把興趣變成夢想工作?卻在轉眼間就先失去了成績──接著便是師長訓斥加上自我懷疑,於是又回歸現實、踏上漫漫的升學之路。

大學選填志願時,選了個「安全科系」的人最多──排名順序是怎樣,成績到哪裡,便那麼填吧!畢竟在升學過程中,鮮少有人真正得以「自我探索」,根本不清楚自己要什麼未來有什麼目標。

從小到大最常寫的題目:「我的夢想」,身在這個環境中的我們,早已經將這種作文題目練成身體本能反應。依據考試題型的設定推測閱卷老師的喜好:總統老師科學家太空人,或者我只想當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各種「正確」的答案琳瑯滿目、龍飛鳳舞──畢竟得到高分才是重點,回答是否忠於自我、這個題目本身的意義,有誰真的在意?

接著,終於來到父母老師長輩在過去整整 12 年間,最常說的「應許之地」──那自由自在沒人管你的、奔放的大學生活:

生活變得五光十色,有還是能夠掌握自己生活的人、當然也有把終於得來的「自由自在」當成生命宗旨的人。

智慧型手機的問世,大大豐富了每個人的「上課時間社交生活」。理論上應該學習專業科目、準備接軌社會的大學生,卻有無數人終於「解放」,上課時間拿著手機聊個沒完、遊戲玩得天翻地覆;一下了課就是夜衝夜唱打麻將,或是上網組隊攻城掠地⋯⋯。期末到了怎麼辦?要交的報告請善用複製再貼上。

輕鬆自在的大學生活就這樣結束,好多人都留下了快樂的大學回憶。

圖/Henry on Unsplash(圖非當事人)

從校園進入真實社會,突然出現的巨大斷裂

接著,多數的我們開始出社會上班。快樂時光轉瞬即逝,變成無限迴圈的夢靨:

第一份工作,想要給自己多一點可能性,於是來到台灣最大的城市,花了月薪的幾乎一半,租了一間可能不到 5 坪的房子。廁所、床、書桌、一扇窗,這是小小空間裡所包含的所有生活必需。剛自己獨立生活,想要花點心思裝潢一下這小小天地,於是興沖沖地跑去量販傢俱店,組裝了自己喜愛的傢具;但開始上班之後才發現,回家後根本再也沒有餘力碰到除了床跟廁所以外的其他物件。

上班,先不論每個人工作的性質、內容或態度,我們大多將生活中 5 分之 3 的時間分給工作;另外的 5 分之 2 ,則涵蓋了睡覺跟洗澡。平日從清早開始通勤,然後一路上班加班到 8 點以後是正常,鮮有時間體力去體驗其他的生活樂趣。想要固定運動,則必須在 8 點前加完班吃完飯,好在 9 點到 10 點之間試圖擠出時間,跑到遙遠的某個運動公園──想來就疲憊,乾脆還是回家倒頭就睡。

上班午休時間講求快狠準,因為公司旁各平價餐廳總是大排長龍。吃個湯麵不敢加點盤肉不敢加點燙青菜,就怕隨隨便便一餐又破 200 ,月底怎麼辦。長此下來只吃到澱粉、水和油,心裡難受時就滑滑手機當配菜,又要準備回到辦公室上班。

手機上,看著誰誰誰又用「小資理財術」、「省錢達人心法」存到第一桶金、成功翻身的「新聞」,於是暗暗把這當成目標,繼續吃著沒營養的食物,面對工作的輪軸不斷轉動。

有幸在 8 點前離開辦公室、得來不易的小確幸。熱鬧的宵夜攤滿街都是,買個便當,一路滑滑手機, 40 分鐘後終於到家。吃完飯洗個澡,上個網看個韓劇,一下又到了該睡覺的時候──捨不得放棄休閒時間,於是熬夜熬成習慣,隔天起床繼續渾渾噩噩地,回到「上班打卡制下班責任制」的台灣工作文化裡。

在工作的夾縫中生活

好不容易一週上班 50—60 小時,迎來了週末,去看看台北。在早上 11 點前,除了西門町青春洋溢活力無限,基本上如同空城一般地寧靜。

睡眠是一種補償心態,跟朋友約早了每個人都哀哀叫:平常捨不得睡,假日更要睡飽。反正,也沒什麼特別的,出門還要花錢,倒不如多睡點,物超所值。

或是難得的週末,想要跟朋友見面,父母卻說著:「你回來就出門,我們都在等你。」無形的責任與壓力、你約略感覺得到──因為你的父母為了養大你、為了讓你成為「人才」,犧牲了這麼多這麼多;他們眼耳口鼻都想著你,你是他們最大的驕傲,同時也是最大的成就。

沒時間社交,朋友越來越少。
爸媽開始催著你結婚,卻不知你沒時間社交,你也不想給自己時間社交,因為約會很花錢,如果真的有閒錢,倒不如跟朋友吃頓歡樂的大餐滿足自己平日貧瘠的味蕾。

在這樣的環境下,別說戀愛約會時間近乎於零,也沒資本進行商業消費、沒時間陪伴家人、沒時間運動沒時間閱讀⋯⋯沒有時間留給自己,因此也沒有辦法培養興趣喜好,甚至沒時間好好思考。

許多人對這樣的生活,還是甘之如飴,因為相信「有土斯有財」,相信「先苦後甘」──死命省吃儉用死命存錢,無非是為了有天買個自己的房子,不用再租在這 3 、 5 坪大的監牢。結果幾年下來,卻發現薪水與存款成長的速度,彷彿永遠不會有跟上房價漲幅的那一天。

滑滑交友軟體想辦法談場戀愛,卻發現彼此都空虛寂寞得很──沒有興趣沒有生活,遑論共同愛好共同品味?

有的人,則是純粹為了結婚而相愛,但感情卻薄弱地像是蒲公英。儘管生下了孩子,給了父母交代,以及他們老年後的生活重心。但看著手中的小小手掌,這個孩子就是你今後直到死去為止,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重心。

然後,動輒 25 年以上不吃不喝才還得清的房貸、孩子的教養費、給父母的孝親費,像是滾動的大石頭,繼續不斷催著我們向前奔跑。

圖/Chapman on Unsplash

仿若超現實的荒唐情境,我們卻都習慣了

繁忙的生活中,我們打開電視。從中看到的世界,就像在看螞蟻的洞穴。

一開始,你覺得這些資訊實在枝微末節到荒唐可笑:各種監視器、行車記錄器畫面,竟變成每日整點播放的「大新聞」,佐以政客們的爭吵與口號、大明星小網紅的家務事⋯⋯。

聳動誇張的新聞標題,吵鬧著你的思緒;未經查證的消息,變成大家談論的話題。

但時間一長,後來你也就習慣了。

養育孩子、跟伴侶一同面對金錢壓力已經如此疲累,芝麻綠豆的新聞就當背景音、隨它去吧。

假日好不容易擠出時間出遊踏青,為了想給小孩子不一樣的童年;卻赫然想起其實你根本也沒有興趣做這些事情,只是貌似大家都這樣做,不這樣做好像不像個家庭。

其實也沒有什麼自我主張。而之後孩子很可能也會跟你一樣,沒有自我、思考、興趣──如同《富爸爸窮爸爸》所說的,老鼠的滾輪不斷傳承,我們在其中奔跑著。

「穩定」就好,成了我們當年極力避免,現在卻希望傳承給下一代的傳統⋯⋯。

90 後的我們,往哪裡去?

 90 後的我們,沒有作奸犯科、沒有偷懶度日,沒有停下為生活努力的目標;人在台灣的我們,真的很善良,同時也多少懂得包容不同的聲音與族群。

但為什麼有越來越多的人說,台灣停下來了?有越來越多的人說,要趕快逃離台灣這片土地,寧可離鄉背井也不要屈從命運?

我知道一說到這裡,馬上會有人感到憤怒──我們才沒有停下來,國外的月亮才沒有比較圓。

正如看到一篇打工度假的文章、看到一個旅外的工作者分享見聞、看到他國人士對台灣有正面或負面評價⋯⋯總是會有人羨慕有人認同,有人批評有人反駁;有人嚷嚷我們真的要改進要覺醒,有人則痛批既然你不愛台灣幹嘛不滾出去後就別回來?

這是台灣得來不易的言論自由,這是屬於台灣多元的聲音。但說到台灣,我們經常十分敏感,尤其在意別人對它的評價。「愛台灣」甚至變成一種有如學生時期「我的志願」作文題目那樣的身體本能反應──

只是,在我們「愛台灣」的同時,卻不愛自己在台灣過的日子。

於此同時,我們付錢給無限多個外國品牌,一有時間休假有了存款有了餘裕,就往國外觀光景點跑。增廣見聞是說法,其實是好像不這樣做,就輸了別人一大截。

韓國明星來台,追星族瘋狂地付錢買周邊、買門票,媒體紛紛採訪,置入「專題報導」。電視台播著陸劇、美劇、日劇、韓劇。生活周遭大家追捧的信任的筆電、家電、服飾、手機、遊戲、甚至一碗拉麵一杯咖啡,絕大多數都是「舶來品」。

於此同時,我們相信著一個又一個政治人物,期待著一個又一個新內閣新政府,然後失望。他們都說自己深愛台灣,他們都說自己可以解決問題,他們都說你不快樂我知道,所以我們一起把執政黨拉下來⋯⋯但他們也都在上台之後,彷彿換了張臉。

直至終於醒覺,生命中的這些考驗這些問題,並不是哪個政黨的「承擔」、或彼此的謾罵對立就可以解決──但政壇上的角色換了,相同的劇碼卻始終如一。

此時回身一望,已經快要 30 年過去。
我們的日子,卻依然在看不到出口的迴圈中奔跑⋯⋯,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有些人於是毅然拿起背包,出發到不同的國境去尋找未來、或是浮游般短暫的喘息。又或者,是誠實地面對自己來時路上的教訓,不再聽信上位者們的空虛辭令,勇敢地走向自己真正嚮往的領域──哪怕那條路上人人都說滿是荊棘。

我們所能做的,不論在哪裡,無非是透過一個個微不足道的漣漪,不斷地試圖滴水穿石,影響著這片鍾愛土地的未來。

充滿掙扎,滿是荊棘,但都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心裡所盼的,是能有天終能和家人朋友簡單而富足地、自在而有尊嚴地,在同樣的時空裡一起享受生活的意義。

《關於作者》

SY,Huang,27歲,女。
中國文化大學廣告系畢業—主修行銷與設計。
目前於溫哥華進修平面設計。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Chao Ya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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