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桿、吵架與創業」──以色列如何成為新創企業之國?

「槍桿、吵架與創業」──以色列如何成為新創企業之國?

台北市長柯文哲上周出訪以色列參加全球市長會議,許多媒體聚焦在他在機場坐地充電和是否送太太「死海肥皂」當禮物上,對於以色列成為「新創企業之國」的成功關鍵要素卻少有著墨,不禁令人感到惋惜!
 
在哈佛商學院就讀期間,我有幸參加了著名的以色列探索之旅(Israel Trek),參訪以色列新創企業中心、空軍基地,並與當地創業家對談。這個僅有不到 70 年歷史,人口僅 850 萬,且四面強敵環伺的小國,卻在短時間內發展成為了全球的科技創業重鎮之一, 2017 年人均 GDP 高達 40,272 美元(美國約 59,792 美元;台灣約 24,292 美元),它背後的關鍵成功因素,到底是甚麼呢?
 
以色列作為「新創企業之國」的成就
 
首先,我們透過統計數據了解以色列的成就,有多麼不可思議:

◆ 全球最高人均 VC 投資: 2010 年,以色列獲得平均每人 170 美元的創投(Venture Capital) 投資,是美國的 2 倍多、歐洲的 30 倍;趨勢一直持續今日,單是 2018 年,以色列的科技新創公司總共獲得 64.7 億美元的投資。

◆ 全球最高人均科技新創公司數: 2013 年統計,以色列該年共成立了 780 個科技新創公司,平均約每 1,000 人就有一間,比例是全世界最高。

◆ NASDAQ 上市公司數世界第三:2018 年統計在美國 NASDAQ 的總上市公司數排名,為美國第一、中國第二、以色列第三。

◆ 數個「獨角獸」企業(企業市值在 10 億美元規模以上的新創公司)的誕生地:包括Mobileye(2017年, Intel 投資153億美金併購)、Waze(2013年,Google投資13億美金併購)等等。

◆ 另外,以色列也擁有全球最高比例的研發投資(R&D)佔比: 2015 年以色列投入 4.3% 的GDP 在 R&D 用途,是全世界最高(美國 2.8% ;台灣 3.1%);全球科技公司亦多選在以色列設立 R&D 中心,包括 Google, Apple, Microsoft, Samsung, IBM, GE 等。
 
在這些令人驚豔的數據背後,是一個人口 850 萬,歷史不到 70 年的小國,不僅讓人想問 — 以色列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四個關鍵成功因素:軍事、政府、文化、移民
 
以色列新創企業中心(Start-Up Nation Central)的執行總監 Wendy Singer 在她的簡報中指出:「以色列成為創業之國的四個關鍵成功因素包括:軍事、政府、文化、移民。」

一、軍事:「軍事教育」,成為創業家的搖籃
 
從 1948 年建國以來,以色列周遭一直都被敵國包圍(註:埃及和約旦在後來與以簽訂和平協議),與北方鄰國以及巴勒斯坦間有著持續的戰爭。在人口僅 850 萬的情況下,必須與周遭的大國抗衡,以色列決定實行全國不分男女的徵兵制(男性 36 個月,女性 24 個月);並且集中資源發展戰略性單位(如:空軍及情報單位)。
 
令人佩服的是,以色列定位兵役的方式不僅是為了抵禦外敵,同時也是培養出有職場競爭力國民的通識教育。我在參訪以色列空軍基地時,一位以色列飛官向我們解釋道他們在篩選、教育、退伍銜接每個環節上不一樣的做法:

篩選:選兵就像是大學聯招一樣,每個即將入伍的人必須經過長達一周的篩選過程,接受智力、體力、團隊合作等測驗,最後由選擇權優先級最高的空軍及情報單位依成績選人。我的以色列同學說,要選上這兩個單位對他們來說,跟申請上哈佛一樣困難。

教育:除了本身役別的軍事訓練之外,單位會延伸教導相關(或通識)學科,像是空軍也會上經濟學、工程學等;另外,戰略性單位透過激烈的競爭機制刺激學習,如每年雖然錄取約 300 名預備空軍,但僅有約 30 名會通過成為真正的飛官。

退伍銜接:因為企業 / 人民對於軍訓的品質有信心,因此在軍人退伍之後(尤其是頂尖的單位,如空軍及情報單位),企業的招聘意願也高;部分單位(如:軍醫)可以選擇在接受延伸的醫學教育後成為醫生。
 
在退伍之後,許多以色列人選擇創業,將在軍中學到的冒險精神及領導能力,發揮在商業世界之中。我尤其印象深刻的,是與線上影音平台 Kultura 的創辦人 Ron Yekutiel 的一席談話。(註: Kultura 在 2015 年獲選為以色列最具潛力的前 10 名新創公司)
 
Ron 以他作為前戰鬥機飛行員以及現任創業家的經驗說明:軍事教育如何幫助他成為一個成功的創業家?他提到「十個創業家和飛行員相同的特徵」,包括:知識為王、努力不懈、相信夥伴、持續調整優先順序等等。他也提到,以色列軍隊(Israeli Defense Force, IDF)的「管理金字塔」結構較為扁平,軍階高的軍官少,因此軍階較低的士兵必須主導許多的任務;在訓練的時候,上層會不斷鼓勵士兵能夠提出新的建議,甚至是反駁長官的意見。他認為就是因為這些經驗,奠定了他在創業路上走的更為出色的基石。
 
這些退伍後選擇創業的士兵們,也是將軍事科技延伸應用到民生中最好的橋樑。以色列強大的軍事情報科技在帶入民間後,促成其在網路安全(Cybersecurity)領域創新的世界領先地位;空軍對於無人機(Drone)技術的投入帶入民間後,也促成許多無人機相關硬體和軟體的新創公司興起。

線上影音平台 Kaltura 創辦人 Ron Yekutiel 曾經是以色列戰鬥機飛行員。圖/Inc. / Eric Markowitz

二、政府:全國最大的創投基金,是以色列政府

自 1970 年代起,以色列政府就已經認清了「我們國家的唯一資產,就是高品質的人力資源」這件事情,也因此政府決定以創新及研發,作為國家發展戰略方向。

1993 年,在觀察到國內的創業能量以及少數創投基金(Venture Capital)的成功案例後,以色列政府決定提供國外 Venture Capital 公司在以色列投資的稅務優惠,並發布了極具野心的 Yozma 計畫,成立總規模一億美元的10 個創投基金。(註: Yozma 代表希伯來文中的倡議(Initiative)。)

Yozma 計畫中的每一個創投基金,由一間外資創投基金、一間以色列銀行以及一名以色列的創投家共同組成。政府同時承諾,這十個創投基金做出的任何投資,政府都會「加倍加碼」投資在同一個標的上。如果投資成功,基金可以保留所有的回報;如果投資失敗,政府也願意一起承擔風險。這樣積極的政策支持,成功讓以色列的創投總投資金額由 1991 年的美金 5,800 萬暴增至 2000 年的美金 33 億──等於在 10 年內增加了 50 多倍,創造了全世界最高的人均VC 投資;新創公司數目也一口氣從 100 家增長到 800 家。

除了 Yoamz 做為創投基金的支持外,另外不得不提的是以色列以政府的「首席科學家辦公室」(Office of the Chief Scientist),作為鼓勵新創企業投入高風險創新的最大推手:它提供每年 4 億美元的預算,依據「對於以色列的經濟影響大小」作為唯一的判斷準則,而非出場獲利潛力,提供給新創企業無息貸款進行研發。

成功的案例包括在 2013 年被 Google 以 13 億美金併購的導航應用程式 Waze;另外,即使投資的公司未能成功出場,它的失敗可能反而促使更多有潛力的新創企業誕生,如同行動電話公司Modu失敗之後,卻促使30間新創公司誕生,這對於首席科學家辦公室或是以色列整體而言也絕對是成功的投資。

三、文化:「大膽放肆」的以色列文化

希伯來文中有個形容以色列人文化最好的單字 — Chutzpah,意思是「大膽放肆」!以我的以色列同學為例,他們不但最常在課堂上和教授「對嗆」,和同學交往時,很多時候也直白得近乎不識人情。但這樣的溝通方式,反而對於他們來說是最有效率、最能創造價值的。

Google 以色列辦公室的總經理 Meir Brand 就如此說道:「在以色列當總經理,是當一群總經理的經理⋯⋯每一個人,都應該對挑戰老闆的意見感到自在。」

這樣的文化,也使得全球企業在以色列的研發中心有更多「由下而上」(Bottom-up)的創新。例如 Intel 革命性的產品 Core 2 Duo 晶片,就是在以色列工程師不畏懼挑戰上層意見的倡議下誕生的,並反過來成為了公司的重要產品。 Intel 以色列辦公室的總經理 Dov Frohman也說:「一個好領導者的目標,應該是最大化反對意見。」

四、移民:開放的移民政策,以及放眼全球的移民文化

以色列的移民政策成功引入並整合了外來勞動力,成為經濟發展的重要推手。據統計,自1948 年建國以來,總共有來自 70 個國家約 320 萬人移入以色列。其中光是在 1990 年代就有超過 80 萬的俄國移民,這些俄國移民中有約三分之一是科學家、工程師或技術人員,成為日後新創產業人才的重要來源。

移民佔比高,加上本身市場小以及與鄰國關係緊張等因素,以色列的新創企業幾乎是一成立就得計畫如何擴張到全球市場。這樣「被迫」全球化的視野,對於新創企業發展產品 / 服務初期的確是一股不小的壓力,但也因此奠定了未來較高的出場潛力 / 價值。

圖/Shutterstock

想想台灣

以色列作為新創企業之國的成就著實令人讚賞,但在經濟高速發展以及政府集中資源發展科技產業的同時,也有相對的社會議題產生,包括:貧富不均擴大、科技產業以外的其他產業發展緩慢、本地企業難以與全球企業競爭人才等問題。

同時,也有許多研究指出以色列的新創企業環境已逐漸成熟,成功的新創企業由往年的被收購出場為主,轉變為上市或主動併購外國公司進一步擴張規模為主。像是富比世雜誌在《以色列科技產業的身分認同危機 — 新創企業之國(Startup Nation)或是規模擴張之國(Scale Up Nation)》一文中提到的:「外資經理人已經不再叫以色列為新創企業之國了,它現在已經是有許多成功大企業的國家。」

回望台灣,我認為台灣不需要對以色列政府的舉措照單全收,但仍有許多值得我們深思的做法:

一、如何定位並設計軍事教育?

台灣於 2018 年 12 月 19 日起,正式進入「全募兵」時代,未來將不再徵集役期一年的義務役,而是改成 4 個月的「常備兵役軍事訓練」。在這樣的背景下,政府應該思考兩個問題:

◆  在4個月的「常備兵役軍事訓練」中,除了軍事相關知識與技術外,我們還希望培養人民怎麼樣的精神?要透過怎麼樣的內容設計達到這個成果?

◆  參與募兵制的人民在退伍之後,如何能夠發揮他們對社會的最大貢獻?他們有可能成為將軍事科技帶入民間進行科技創新的橋樑嗎?政府要怎麼鼓勵並創造軍事科技以及民間科技創新的最大綜效呢?

二、政府對於新創企業支持是否到位?

經濟部政務次長龔明鑫接受《工商時報》專訪表示,政府透過「四部曲」扶植新創,包括:

◆  10 億(新台幣)天使基金結合海選新創計畫
◆  經濟部 3 支百億(新台幣)基金與民間創投共同投資
◆  台杉公司投資規模較大新創業者
◆  產業創新轉型基金協助新創企業併購

與當年以色列 Yozma 總共約一億美金(約新台幣 30 億)的規模相比,台灣提供天使基金以及經濟部總共 300 億基金的規模毫不遜色,政府跟投民間的模式,也可以看到仿效以色列做法的脈絡,令人期待成果。

但我認為政府可以進一步考慮的,是以色列「首席科學家辦公室(Office of Chief Scientist )」鼓勵新創企業投入高風險創新的做法──以「對以色列的經濟影響大小」而非「獲利出場潛力」作為投資的判斷準則,以期為整體社會創造更大的價值。

三、如何引入並整合移民推動經濟發展?

在薪水競爭力低落的環境下,台灣人才流失問題日漸嚴重,其中一個應對方式是更好地「引入」並「整合」移民於勞動環境中,做為推動經濟發展的另一股力量。

目前台灣政府推動《新經濟移民法》吸引人才,其中針對吸引高階人才的《外國專業人才延攬及僱用法》已經於去年三讀通過;草案也規畫放寬海外投資移民限制;另外,未來「新南向計劃」的東南亞國家僑生來台求學畢業後,可以留在台灣就業工作。其中爭議較大的引進中階外籍技術人力部分,雖然政府設有最低薪資限制( 41,393 元),但還是引發可能排擠台灣勞工工作機會的討論。

我認為《新經濟移民法》的規劃方向正確,尤其在「引入」的方面期待有所成效;但在「整合」的方面,目前尚未看到政府的著墨。新加坡在整合移民上煞費苦心,甚至強迫安排不同國籍的移民住在公宅的同一層樓當鄰居,透過日常生活互動打破文化的偏見,台灣政府對於「整合」的規劃,又是甚麼呢?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以色列的耶路撒冷古城。)Ray Loa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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