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從視線消失前,我不會停止揮手」:一段跨越 30 年的台日友誼

「在你從視線消失前,我不會停止揮手」:一段跨越 30 年的台日友誼

「嗨!吉田桑,好久不見!我們靠岸了!」

一早就被爸爸中氣十足的講電話聲叫醒,我睜開眼,陽光透進房間,隔著半開的落地窗,風輕輕地吹動窗簾,我看見了海上的港灣。

30 年日本老友,特地回國接待

我們在春末時節搭上開往日本的觀光遊輪,這裡是遊輪停靠的第一站──高知。

雖然沒來過高知,但對我們家而言,這是個別具意義的地方。高知是父親生命中的好朋友,也是工作生涯前期的老長官──吉田先生的故鄉。聽聞我們要搭船來訪,人在海外工作的吉田先生,特地從越南胡志明飛回大阪,再偕同妻子坐車回高知接待我們,30 多年的深厚情誼不因職場的去留而消散。

由於是登陸的第一站,海關的入境作業耽擱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隨著 3,000 多名乘客下了船,踏上日本國土。眼前一片兵荒馬亂,所有人都在尋找遊覽接駁巴士,唯獨我們遠遠就看到兩位日本友人站在岸邊引頸期盼著,讓這片土地更添溫度。爸媽開心地握住吉田夫婦的手,從前朝夕相處的老同事,如今成了久別重逢的故人。

吉田先生笑著和我問好,他看著我從小長大,自己卻數十年如一日,精神依舊爽朗,沒有衰老的跡象。吉田先生的友人淺川先生也是爸爸的舊識,特地開了台小巴來接送我們。一路上大家有說有笑,吉田先生曾在台工作多年,精通中文,妙語如珠,時常扮演跨國溝通的橋梁,也是眾人的開心果。

「高知縣長今天在忙,我謹代表縣長來歡迎你們。」也許是長年在外地工作的原因,吉田先生身上少了一分日本人的拘謹,多了分台灣人的隨性。

「日本女人戴珍珠出席的時候,就代表她非常重視這個場合喔。」妹妹對我說。我們倆從後座望著吉田太太脖子上那串剔透的珍珠項鍊,以及她側身的笑臉。

圖/張 J 提供

高知城裡,簡單的幸福

車子開著開著,來到了高知城,高知城名列日本百大名城之一,規模不大,但地勢居高臨下,氣勢巍峨。

高知城的建立者是戰國時代武將山內一豐。他歷仕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等大名,累積戰功,最後終被分封為一城之主。山內的妻子千代是賢內助的代名詞,在山內還是個下級武士時,曾經相中一匹駿馬但無力購買;千代得知後,便偷偷變賣嫁妝,為丈夫購得良馬。也因為這匹馬,讓山內在戰役中嶄露頭角,得到織田信長的賞識,成為一生功名的起點。

山內對千代百般疼愛,終其一生未納任何側室,這在當時的社會實屬難能可貴。如今,城堡內仍可見千代的雕像與一「愛妻之碑」;山內對妻子的愛亙古至今,依舊鮮明。在日本,處處都可看見時光豐厚的美感,就像一把溫潤的老茶壺,將陳年的茶湯澆在歷史上、澆在愛情上,也澆在了友情上。

圖/張 J 提供

山內一豐建立高知城後,這裡一共歷經了 16 任城主,直至 1871 年廢籓置縣為止。

「日本許多城堡的外觀都大同小異,去過一個就等於去過很多個呢。」吉田先生打趣地說。

我們沿著石板階梯向上行,看見鮮紅色的杜鵑花經歷了北國的冬天,在細細的枝條上正盛放得嬌豔欲滴,吐露出孱弱的美麗,正如詩裡描述的:「杜鵑啼處血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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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知城裡充滿了台灣遊客,遊輪帶來的觀光效益極為可觀,就連一旁賣冰的小攤子也生意興隆。此種冰不含奶油,口感清爽,比起冰淇淋而言更像是水果冰沙,是高知的名物。大夥兒一邊吃著冰一邊聊天,媽媽誇讚吉田先生容貌數十年如一日,看不出來已年屆 80。吉田先生打趣地說道,前陣子他走在路上,才被一個老頭子叫住,一問之下,發現對方竟是兒時玩伴。

「我們上次見面可是 70 年前的事啊!他還能認出我,是我小時候長得太老,還是現在長得太可愛啊?!」一句話逗得眾人哈哈大笑,和容貌一樣,不隨著歲月改變的,就是有吉田先生在的地方,總會伴隨著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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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沿著城堡階梯向上走,高知城是建在丘陵上的平山城,吉田太太不耐久爬,走得有些吃力,吉田先生溫柔地挽著她的手臂,一步一步緩緩向上。我在背後看著這畫面,看見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框成溫馨的輪廓,人生到老,要的其實很簡單,無非就是這份歷經歲月打磨後的平凡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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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街道,與貴氣的紅珊瑚

告別了高知城,我們來到市中心的一番街。此處商店集中林立,應有盡有,但對比擁擠的招牌,人群的稀落顯得有些蕭條。

「高知人口外移得很嚴重,這裡沒有甚麼新產業,留不住年輕人。」吉田先生說。資源高度集中在大城市所產生的磁吸效應,與二線城市的人口結構老化問題,在日本被凸顯得更為嚴重,吉田先生這番話令我想起了故鄉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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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知的另一項特產是珊瑚,這裡的阿卡珊瑚色紅如血,品質為世界之冠。珊瑚化石也是時間的寶物,由一代一代前仆後繼的珊瑚蟲群聚鈣化而成。這些化石被琢磨成散發光澤的精緻首飾,有冶豔的鮮紅,也有素雅的粉紅。

鮮紅色的阿卡珊瑚,因為受到華人的追捧與當地捕撈的管制,價格連年上漲,動輒數十萬日圓起跳。看見價目條上排排列著好幾個零,那折射出的紅色光澤裡,彷彿散發出一層難以親近的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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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知的商店裡,動不動就會見到坂本龍馬的肖像。坂本龍馬出身於高知,是幕末著名的維新志士,為推動日本的現代化做出重大貢獻,卻遭敵人暗算而英年早逝;其自由奔放的思想與洞見,仍令日本人緬懷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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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們就是高知的家人」

跟著吉田先生的腳步一路走訪,太陽逐漸西下,晚宴時刻即將來臨。日本友人宴請的餐廳就在一番街裡,叫做「土佐ノ國 二十四万石」。土佐是高知的舊稱,這間餐廳專賣高知傳統料理。門口還擺了當地著名鬥犬「土佐犬」的雕像。

圖/張 J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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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內部的裝潢傳統而典雅,不失古味。厚重的木造建築、穿著和服的女服務生,如果沒有燈泡的照耀,這裡宛如就是幕府時期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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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二樓的包廂,寬敞的傳統日式和室裡,餐廳女將正仔細地琢磨著一盆插花,好幾位日本友人已在那裡候著了。

「Bill 桑!好久不見!」和爸爸熱情打招呼的是晚宴的東道主辻先生,他與淺川先生都是吉田先生的好朋友,也和父親相識已久。

「這束櫻花是老闆特地差人從山上採來的,是今年高知的最後一束櫻花喔。」辻先生指著女將說道,並發給我們一人一個徽章,上面寫著「高知家」。

「今天,你們就是高知的家人。」

望著那束最後的櫻花與身上的徽章,我由衷地感受到那股竭誠接待的心意。這些父親退休前的朋友都好久不見,而那些退休後的情感皆真實上演。

高知的最後一束櫻花。圖/張 J 提供

不一會兒,料理上桌,這是五人一份的土佐料理盛合,大盤子上熱熱鬧鬧地滿載了 10 來道菜,氣勢驚人,皆是高知名物。

刺身旁邊、魚頭後面那一排帶著黑色表皮的魚肉是稻葉薫鏗魚,高知料理的代表,火侯掌握得極為細膩。(左上)炸鯨魚肉。鯨魚肉曾經是二戰後缺乏物資的日本人重要的蛋白質來源,如今成為了一道懷舊料理。(右上)霸氣的魚頭壽司。(左下)這是最特別的一道菜了,用整條鯖魚作成的壽司,鮮度必須極高才可如此料理,壽司的份量巨大而豪邁,口感純淨鮮美的魚肉搭配特製醋飯,滋味非常誘人。(右下)圖/張 J 提供

高知的酒器,其特徵是酒杯凹凸不平無法平放或杯底有洞。意即當斟滿時,除了當下一飲而盡之外,沒有其他方式能夠放下酒杯,足見高知人飲酒時的豪氣。圖/張 J 提供

這場晚宴除了朋友與家人外,辻先生還吩咐了兩位餐廳資深人員一同入席,一面服務一面共同享用,微妙地讓人感覺更像是在朋友家中被招待。日本人的細膩與用心,體現在極其入微的細節裡,實在不簡單。

席間,身為語言橋梁的吉田先生嘴巴幾乎一刻不得閒,另外兩位通曉英文的川畑夫婦也很熱情地與我聊天。日文、中文、英文與笑聲此起彼落,迴盪在包廂內。在這裡短短逗留半天,我明白高知終將成為記憶中的難忘之地,父親似乎也有同感,酒酣耳熱之際,站了起來,向所有人致謝:

「今天謝謝辻桑、淺川桑、吉田桑以及那麼多好朋友,如此熱情地接待我們家人,非常謝謝你們。」爸爸說一句,吉田先生便用日語翻譯一句,似乎是他們長久以來很自然的默契。

「雖然這只是我今生第二次來到高知,但感覺高知就像我的第二故鄉,因為這裡有那麼多我熱情的好朋友們。」

「未來,我誠摯地邀請在場的大家來台灣高雄作客,請務必空出時間,讓我好好招待你們。」吉田先生比手畫腳地翻譯完最後一句後,全場爆出了笑聲。

爸爸笑著指了指吉田先生:「他又開始亂翻譯了。」吉田先生露出了頑皮的笑容。

爸爸和吉田先生,在外商公司工作了一輩子,都見識過世界的遼闊,也經歷了人事的浮沉,更體驗過職場的虛華與現實。在分別年屆耳順與耄耋之齡的當口,他們早已洗盡了人世鉛華,褪下斑斕的官場外衣,花花世界裡,唯一經得起年月的篩子反覆揀選的,就是純粹的感情。

人生好比爬一座山,我們費盡心思地登高望遠,勢必也得認真謹慎地穩步下山,而最終,我們都會走回來時的平路上,回歸大風大浪前的簡單與自然。這些純淨的情感,就像珊瑚一樣,是時間的寶物。在這個充滿年歲美感的國度裡,我更能深刻感受到這些長輩們真實的初心。

快樂的時光總是飛快,這場充滿人情味的高知之旅,讓我們恨不得能多留一會兒,但即將啟航的遊輪是不等人的。上了計程車,我們將車窗搖下,對熱情的日本朋友們使勁揮手、不停揮手。

可不能停喔,在你從視線消失之前,日本人是不會停止揮手的!

圖/張 J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張 J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