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燭遊戲《還願》風波:當台灣「軟實力」再次對上中國「鋭實力」

赤燭遊戲《還願》風波:當台灣「軟實力」再次對上中國「鋭實力」

最近幾天,台灣與香港的網路論壇上,都出現不少討論「還願維尼事件」的貼文,也看到許多言詞激烈的交鋒。簡單來說,這個「事件」的過程如下:

一、台灣遊戲製作公司赤燭遊戲,在《返校》後的最新作品《還願》中,埋了一個「彩蛋」(但遊戲公司於之後的公告中指出為作業疏失):於遊戲場景之一的牆上、設定為邪教使用的符咒中,以「呢嘛叭唭」(你媽 87 )和篆體的「習近平小熊維尼」朱印作為設計。

二、在玩家陸續發現這個「彩蛋」之後,《還願》立刻引起中國大陸網友的抵制──除在串流平台 Steam 上湧入大量負評外,亦有不少已購買此遊戲的中國玩家要求退款。同時相關新聞、討論迅速在網路上延燒。赤燭遊戲亦針對此事發表「關於美術素材聲明」,指出爭議內容「實屬意外,沒有任何攻擊或辱罵意圖」。並發布遊戲更新檔,撤除爭議內容。

三、於此同時,《還願》的中國代理商 indievent ,赤燭「中國以外海外市場」代理商、同時也是《還願》遊戲專案投資者的「唯晶科技」先後發表聲明,表示「中止一切與赤燭的合作關係」。唯晶科技並於聲明中表示,將要求赤燭賠償商業損失。

四、赤燭遊戲由 6 位共同創辦人共同具名,再次發表聲明,說明引發爭議的美術素材「這不是赤燭的立場,也不是還願這部作品的本意」,同時向包括遊戲玩家、直播主在內的各方支持者道歉,並表示該遊戲已在 Steam 中國區全面下架。(完整聲明

從事件發生至今,短短 4 、 5 天內的時間內,赤燭的官方粉絲專頁、兩岸各大小網路論壇中,瞬間出現數千則相關討論與留言。其中絕大多數的台灣網友,均認為這遊戲中的爭議內容是「創作自由」,「中國玩家們玻璃心反應過度」,部分網友更認為赤燭無需為此說明、道歉;而中國網友們則大多批評這是「偷帶私貨」(意指在作品中暗藏與主旨無關之主觀意見)、「賺中國的錢、又要開中國玩笑的下流行為」,部分網友更揚言將擴大抵制赤燭、甚至其他所有來自台灣的遊戲公司作品⋯⋯。

這一個所謂的遊戲「彩蛋」,也因此成為兩岸網友因長期以來的意識形態差異,再次爆發論戰的導火線。

以下內容,筆者並不想以「選邊站」的方式,加入已經很熱烈的「戰局」,對事件本身的誰是誰非多做評論。但個人認為,藉由此事件,我們或許可以藉此進一步用比較「在商言商」的角度,再次認識一下「中國市場的特殊性」,以及關於所謂的「創意」、「自由」和「商業考量」之間的關係:

圖/截自 臉書專頁

「創作自由」與「合約精神」

其實,這幾年來,與《還願》風波「概念部分相似」的事件、爭議未曾少過:從多位赴陸發展的台灣影視明星因「發言不符合中國的政治正確」而道歉(或「被道歉」);到全聯因廣告團隊「偷渡」陳文成事件等敏感內容,廣告業主緊急停播下架;乃至跨國媒體台灣區總編輯因歡送會「被丟官」;甚至只因「一份問卷加上 3 個讚,就造成跨國飯店集團在中國的公關危機」⋯⋯等皆然。

雖然上述種種事件的細節、爭議點均不相同,但均不外乎是因企業的「商業考量」,對上個人的「創作/言論自由」所引發──當中,尤其以與中國市場相關的爭議頻率最高,也備受台灣輿論的囑目。

在此,首先想溝通釐清一個觀念:在商業世界裡,當然有所謂的「創作自由」──但它與其說是「絕對的」概念、不如說是「相對的」概念──簡單來說,除了所處環境中法規的限制外,當創作者需要負責的對象越少、「自由度」就越高;反之則越低。而「合約」,就是創作者在法律規範以外,需要負責的對象。

舉例來說,一位獨立藝術家、獨立作者或所謂「網紅」創作者,往往直接面對市場──那麼只要他的作品獲得一定的共鳴與支持,無論其創意如何天馬行空、甚至引起爭議,都能夠「維持初衷」、繼續對自己負責地創作下去。

但若這位創作者與藝廊、出版社簽訂了合約,甚至受聘為媒體集團的員工,則其創作的自由度自然會因此降低:小至交件、交稿日的限制;大至題材的選擇、呈現方式的取捨,他都要對合約對象負責,否則將因此付出或大或小的代價──例如付出違約金、遭到解僱,甚至在業界喪失個人信用等等。

商業世界中的「合約精神」就是如此──在法律允許的範疇中,雙方(或多方)議定彼此於合作期間的權利與義務;任一方若違背約定,也需付出相應的代價。

從這個角度,我們回頭來看這次引發事件的「維尼符咒圖」:如果情況真如赤燭遊戲先後的公告所說:「這是美術團隊未更新素材的疏忽」;「這不是赤燭的立場,也不是還願這部作品的本意」;那麼其實用美術人員的「創作自由」角度來看這個問題並不恰當──美術人員領赤燭公司的薪水,便應該對《還願》這專案負責,按照公司的規劃與限制進行工作。以「創作自由」之名,在未經討論下即私自在共同作品中夾帶爭議(或明顯可能造成爭議)的內容,因而影響到整個專案的銷售規劃,並不是負責任的做法。

另一種可能則是:其實這個「創意」,是赤燭團隊本來就同意的「遊戲彩蛋」。那麼它就要從這整家遊戲公司本身的「創作自由」限度來看此問題了──如果以遊戲公司本身作為一個個體,當然在享有「創作自由」的同時,也可能會因合約的關係,需要對顧客以外的其他人(如與銷售夥伴、公司或專案投資方)負責。

我不知道當時在赤燭遊戲和投資方、合作夥伴們的合作協議中,是否包含類似「若因遊戲製作方之故導致產品無法在中國大陸市場銷售的相關賠償」等條款,因而也無法評論如今代理商、投資方的「切割」、「求償」是否於法、於理有據。但無論如何,在商業社會中,創作者(無論個人或法人)所謂的「創作自由」,還是會受到「合約」的限制。至於「合約」有利於哪方,到最後往往還是看「實力大小」來決定。

再簡單一點說:在「正常的」商業世界裡,一家公司內創意總監的「創作自由」必然比文案助理高;而一個市場內大型、知名的公司在面對通路、合作廠商時的「創作自由」空間,通常也比小公司為高。另外還有一點需要強調:違約,就是違約。不論違約的原因或方式在部分人士眼中有多麼「正確」,或多麼「大快人心」,該付的代價還是要付──否則人人都在簽訂合約後轉而高喊「自由」,整個商業體系將無以為繼。

認清中國市場的特殊性:

在釐清了「創作自由」會因「商業合約」有其限制之後,我們再來看看這次事件(與許多相似事件)的另一層重要意義:中國市場的「特殊性」。

眾所周知,近年自從習近平上台後,北京政府對於言論審查的力道相較以往,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其審查對象甚至擴及「外商在中國境外的作為」──從他國航空公司紛紛被迫「正名」台灣航線,否則將可能在中國遭到撤照;到《換日線》上也曾討論過的「萬豪酒店官方帳號在美國藏獨支持者貼文下按讚」,因而被中國官媒發動抵制、甚至被警方立案調查⋯⋯等事件中,我們均可看出,在這個具有「高度特殊性」的市場中,想要「政治歸政治、經濟歸經濟」,是不可能的事。

也由於北京政府的意識形態干涉商業活動,如今幾乎已經到了「難以預測其界線」的地步,手段更從「官方禁止」(直接撤除營業許可或強制商品下架)、「官媒聲討」、「駭客攻擊」到「發動網軍抵制」或潛移默化下中國消費者的自發性抵制⋯⋯等都有。這些在在都成為進軍中國市場的各國外商(包括台商在內),如今必須面對的「新常態」。

再加上如今「美中對抗」的貿易戰態勢,絲毫未見緩解跡象。對於有意進軍中國市場的企業或人才來說,各種難以預測的風險,自是有增無減。

問題來了:既然「自由度低」、「風險度高」,到底為什麼還有這麼多台灣企業 / 台灣人還需要看對岸臉色?以《還願》來說,在台預購量與銷量在爭議發生前,即已遠超中國市場的數字,在許多遊戲平台上亦獲得台灣和各國玩家們的高分好評,為何不「專心經營台灣市場」或「經營非中國市場」就好?

針對這一點,每家企業的商業策略、市場定位都不同,無法一概論之。但這裏可以提出兩個「在商言商」的理由,大致說明台灣企業普遍面臨的現實:

一、基於「成長」的需求,企業勢必向外尋找更大市場

單以遊戲產業來說,根據國際遊戲市調公司 Newzoo 的最新統計數據,中國大陸 2018 年度的市場總規模(遊戲業總營收)高達 344 億美元(約 1.06 兆新台幣),已超越美國( 315 億美元)、位列世界第一;同年度台灣的市場規模則為 12 億美元(約 369 億新台幣)。

換言之,對一家遊戲公司來說,整個台灣的市場,大約只佔中國大陸市場的 3.5% ──如此懸殊的市場規模差異,實在很難讓人忽視「西進」所帶來的潛在機會。這也是為什麼儘管所有人都知道在今日中國,是北京政府「我的地盤、我說了算」的「特殊市場」,仍然有無數台資、外資業者選擇在中國佈局的原因。

審批嚴格動輒碰觸紅線、盜版猖獗不尊重著作權,甚至「玩家沒品」、「外掛」橫行影響遊戲體驗⋯⋯這些「印象」或許都對,但都不會是一家遊戲公司考慮是否進軍中國市場時的關注重點。

經營一家企業或經營自己的職涯,和網路上的意識形態論戰、圖個當下爽快就好不同,往往需要更嚴謹且完整地分析市場規模、競爭對手與自身的相對優劣勢、未來發展機會與潛在風險⋯⋯等諸多要素。簡單來說,理性層面往往需要大於感性,才能降低失敗機率。

在商業上,我並不認為中國市場必然是每家台灣企業開拓市場的「唯一選擇」;但也不得不認同,由於其龐大的量體,再加上地理上、語文上和傳統文化上的相對臨近性,它儘管存有許多風險,卻仍是現實狀況下許多台灣企業的「優先選項之一」。

二、即使不進中國市場,仍會受到中國「銳實力」的牽制

從這次《還願》風波發生後,赤燭遊戲在「中國以外海外市場」的代理商、也是遊戲專案投資者之一的合作廠商迅速與之「切割」,停止一切合作、甚至宣布將提告求償的案例來看,我們亦可清楚認知到以下十分殘酷的現實:

當台灣企業「向外走」開拓市場的時候,即使目標市場不在中國,仍有可能受到中國「鋭實力」的牽制與影響。

若用最直白也最好理解的方式來解釋「鋭實力」,其實非常接近小時候班上同學說「你要是跟他好,我就不跟你好了」的意思。

也就是說,如今要是某家外資企業在中國設廠、投資(如案例中的「唯晶科技」),或是與中國國有企業(甚至部分民營企業)有往來關係,那麼只要該企業無論在哪裡,作出了「北京政府認為冒犯中國紅線」的舉動,便隨時有可能面臨或大或小的「制裁」──從國際航空公司「被迫正名」台灣,到日資國際連鎖成衣品牌在中日發生爭端時「被迫表態」等,都是如此。

也因此,不論有心或無意,若是企業或其僱員「踩了(北京)紅線」,即使該企業沒有直接投資佈局中國往來,仍有可能在北京當局的壓力下,因而蒙受如失去重要合作夥伴等意料之外的損失──長久下來,企業 / 個人更學會了「自我審查」,主動規避任何敏感內容、或自發性地與可能與北京產生衝突的企業 / 個人表態切割。

這當然不該是「正常的」企業往來關係,卻是如今每一天都可能在中國境內外發生的「現狀」。

若要用道德批判這些「屈從」於北京壓力的企業「沒骨氣」、「商人無祖國」當然可以──但現實是企業經營者要向股東交代、要維持營運,在權衡取捨之下,往往還是會做出類似上述各案例中的妥協決定。

所以,要怎麼「站著、還把錢給賺了」?

綜合以上一、二點,我想應該大致說明了如今台灣(甚至各國)企業面對的現實狀況:中國市場有著巨大的量體和一定的成長機會與吸引力──但同時它也越來越難以預期,並且無法直接套用西方先進經濟體間行之有年的「自由貿易」、「自由市場」等標準。

也因此,無論你我的國族認同為何、意識形態為何,如果要在當代的商業世界中生存,勢必得更理性一些,找出自己面對(deal with)中國的策略。

例如,以台灣「西進」的企業來說,在有人選擇積極向北京政府當權者靠攏的同時,也有人選擇「打擦邊球」,在不觸及北京政府紅線(如直接宣傳所謂「台獨」、「藏獨」、「疆獨」資訊,或辱罵當政領導人)的前提下,以台灣多元價值與文化融合下造就的瑰麗文化、精緻設計,成功打下中國市場,並潛移默化地影響消費者。

我們當然也可以完全無視中國市場,甚至拒絕與中資企業有任何形式的往來。只是在此同時,也須對中國於「境外鋭實力」的現狀、台灣本地市場之局限性有所認知,同時在開拓市場時,對合作夥伴的選擇多加留意。

身為台灣人,我想這一代絕大多數的我們,都早已習慣了民主前輩們打下的,包括言論自由、民主選舉、公開論辯的環境──但如今我們更必須要認知到,在多變的國際政經局勢與強鄰步步進逼下,維持這「看似理所當然」的種種權利,背後同樣需要整個國家社會從經濟、外交到國防等諸多面向的「實力」作為支撐。

更衷心期待,我們不論哪個黨派的政府官員、立委諸公們,能夠多一點對國際現實的認知,與對台灣經濟、產業發展的具體策略,而非只是空喊口號,甚至繼續操作國內的意識形態對立。多將心力用於協助台灣具競爭力與創意的企業,向外開拓更廣大的市場,創造更大的「軟實力」影響力,才是面對中國「鋭實力」時,維持所謂「台灣價值」的唯一良方。

圖/赤燭 臉書專頁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赤燭 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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