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R」不稀奇,稀奇的是我們沒有足夠開放的心

「CCR」不稀奇,稀奇的是我們沒有足夠開放的心

在台灣,我們經常一聽到所謂「CCR」(cross cultural romance),就會見到有人頓時面露詭異表情,或是另眼相看不以為然,彷彿這是一件十分稀奇的事。這點始終令我不解。

就先不談當中涉及對女性自主權不尊重的面向了,單從「跨文化戀愛」這點來看,理論上隨著各國交流越來越頻繁、「地球村」越來越小,來自不同國家文化的人們因而彼此相戀,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為何在台灣,卻經常會被特別聚焦討論,甚至嚴詞批判?

但來到法國求學工作後,我慢慢能理解台灣人經常對「CCR」另眼相看的原因;而這樣的刻板印象、成見甚至歧視,其實在歐洲也會發生──但很重要的一點是,「理解」並不代表「認同」,更不代表這樣做是對的。

國際化、開放程度的差異,形塑跨文化的「社會觀感」

先談談在台灣,許多人會對「 CCR 」另眼相看的原因,我想多是出於「不常接觸」,因此「少見多怪」:

在歐洲諸國,由於地理位置和政經發展的關係(如歐盟),人才的流動性很高。走在歐洲中大型城市的街道上,耳邊充斥著各種外國語言,是十分平常的事。

以法國為例,根據 2008 年時的普查統計,全國人口有 19% 是外籍人士(移民);而法國的新生兒,更有 27% 的父母其中之一,是外籍人士或移民。資料來源

但在台灣,外籍人口長年來約僅佔總人口的 2 - 3% (資料來源);新生兒父母之一為移民者,亦低於 3% ──而其中佔很高比例的,是母親來自東南亞諸國。(台灣人亦替他們貼上了「新二代」的標籤)

台灣社會人口結構長年下來均是如此,加上國際交流除觀光旅遊外相對不多,難免對「外國人」有著另眼相看的態度(並且常因對方的膚色或國籍而有高下之別)。我們另外還有一個毛病,是「眼界太小」:連外省人 / 本省人、天龍人 / 非天龍人,都可以吵得不可開交,何況是「台灣人」和「外國人」?

以一個在法國就讀專給國際生的博士學程的人來說,我身邊的每個人幾乎都是「 CCR 」:西班牙籍女生和印度籍男生、墨西哥籍女生和摩洛哥裔法籍男生、波蘭籍女生和法國籍男生、蘇利南裔比利時籍男生和法籍男生⋯⋯。

每一對情侶也都有自己的困難,小從晚餐吃哪一國料理到住靠近哪一方家裡、過節在誰家過、小孩上什麼補習班、學哪種語言等⋯⋯,但這些並非都是「CCR」的關係:各種不同觀念、習慣的磨合,是不論國籍,所有情侶都會遇到的課題。

圖/Filip Gielda on Unsplash

瑪莉亞和阿諾的故事

不過,即使在高度國際化、「CCR」根本不足為奇的國度裡,還是可能會因文化間的刻板印象與偏見,造成情侶間的感情受到影響:

今天我想要和你們說的,是瑪莉亞和阿諾的故事(化名):他們是一對墨西哥籍和摩洛哥裔法籍情侶。一個有棕色皮膚、一個有白色皮膚;一個 29 歲、一個 25 歲;一個是天主教徒、一個是穆斯林;一個學生物的、一個學資訊。他們是「姐弟戀」、「CCR」、「跨宗教之戀」⋯⋯還有各種你想要套上的標籤。

他們在超市相遇,阿諾在那裡搭訕了瑪莉亞:「能推薦我好用的乳液嗎?我手的皮膚很乾燥。」瑪莉亞用著還不是很熟練的法文,向他推薦了一款滋潤型的乳液。結帳後,他們在超市門口又相遇,阿諾便問了瑪莉亞的電話號碼。 

剛交往的前半年,瑪莉亞並不知道阿諾是「阿拉伯人」──許多歐洲人習慣「統稱」西亞、非洲、歐洲白皮膚的穆斯林族群為阿拉伯人(Arab),並非單指此人是來自阿拉伯國家。

歐洲人甚至有很好的「阿拉伯雷達」,能夠分辨歐洲人和阿拉伯人的差異;但對來自亞洲或中南美洲(如瑪莉亞)的人來說,阿拉伯人和歐洲人長得很相似,都是白皮膚和深邃五官。

而阿諾也有意無意地隱藏自己的身份,所以就算他有「很阿拉伯」的臉和名字,瑪莉亞一直以為他就是個土生土長法國人。

直到齋戒月時,他們見面的時間突然變少了。那年的齋戒月在夏天,從早上 6 點到晚上 9 點都是白天。阿諾白天不能進食,加上不想讓瑪莉亞發現他是穆斯林,所以約會時有種種不便,瑪莉亞卻以為對方在疏遠自己。

「我不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但在你處理好自己的事之前,我們還是不要見面了吧。」瑪莉亞就這樣和阿諾分手了。

這時阿諾才告訴她,自己是穆斯林。她以為的「疏遠」,其實只是齋戒月的種種不便。

圖/Jezael Melgoza on Unsplash

「我不喜歡他是阿拉伯人」

我們身邊的朋友們都還沒有見過阿諾,但聽到這事不免都皺起眉頭。

「我不喜歡他是阿拉伯人⋯⋯」在歐洲,許多人對於「阿拉伯人」還是帶有著歧視,大眾多認為因為阿拉伯人常是社會的「亂源」──這和美國白人對黑人族群的偏見或歧視相似。但是,我們也都知道,人不能選擇要成為什麼人種、出生在什麼家庭,以這些外在條件來判斷一個人,是非常不公平的。

但我想在這裡,我們的朋友瑪莉亞並沒有歧視的意思,她單純地只是想指出「和一個穆斯林交往」時會遇到的辛苦:

兩個人宗教信仰不同,穆斯林在飲食上也有很多禁忌,例如非清真食品、豬肉和酒都不能碰,更別提在齋戒月時的種種忌諱。再者,對方的父母對一個「非穆斯林」的接受度是多少呢?他們會不會要求瑪莉亞遵守一樣的戒律?

當瑪麗亞嘗試地向她母親提起:「妳對於穆斯林的看法是什麼?」她母親的第一反應更是:「恐怖分子」。在墨西哥,穆斯林並不常見,她媽媽的認知只淺薄地來自新聞報導──我想,就算是換成我自己的母親,反應也會是一樣的。

但最後,他們還是復合了──當瑪莉亞和母親說起交往的對象正是穆斯林時,她媽媽只是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說:「就算他是穆斯林,但是他在法國長大和受教育,我想你們溝通上不會有太大問題。我不認識這個人,但是我相信妳的選擇。」

有足夠開放的心,便懂得尊重

我們該回到一個原點:「為何,我們批評 CCR?」為何我們會批評兩人交往,這種該留給當事人彼此和當事人家庭的問題?

因為某些台灣女生們的選擇不是台灣男性,就是不夠「愛台灣」?(有多少人的手機是蘋果、三星、華為、小米,而非台灣品牌?)因為這些女生們「崇洋媚外」?看到洋腸就迫不及待的倒貼上去?(多少人 D 槽內的影片是日本和歐美影片?)

再說得更直白一點:別人交往和結婚,礙到你了嗎?(也請多多支持同性婚姻)

在瑪麗亞和阿諾在一起後的第二個齋戒月時,他們已經同居了。阿諾還是遵守戒律地禁食,瑪莉亞則是回家後自己煮食和用餐。的確,她喝酒的機會少了,但是她本人說自己很喜歡這樣的改變:「我覺得自己更健康了。」

他們見過彼此的父母。阿諾的家人並沒有將穆斯林的規範套在瑪莉亞身上,她還是會跟我們穿比基尼到海邊玩耍、去夜店喝酒跳舞。

時代在改變,不同文化正在互相交融,我們應該抱持著開放的心接受不同的文化,並且尊重他人對自己人生的選擇。

《關於作者》

海野,小的時候想成為作家,長大之後變成了科學家,出版的東西叫做論文。專職研究生,副業是廚娘,還沒有放棄寫小說的夢想。目前暫居法國尼斯,有三個法國老闆:一個人來瘋的法國佬帥哥、一個嚴肅寡言的法國大叔、一個浪漫健談的金髮歐巴桑,還有一群不同國籍的朋友。

部落格:cotedazurdiary.wordpress.com
換日線專欄:蔚藍海岸日誌 Côte D'azur Diary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Goh Rhy Ya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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