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我牽起手的他,是位來自印度的穆斯林

與我牽起手的他,是位來自印度的穆斯林

大概在距今 10 年前,我曾向自己許下一個願望:「我要交一個外國男朋友。」

但對當時的我而言,所謂的「外國人」,其實就是英文為母語、金髮碧眼、星期天固定上教堂的白種人。所以上大學後,我努力學英文,同時在尚未正式踏入人手一支智慧型手機的年代,努力逛遍可以認識「外國人」的聊天網站──現在回想起來,真不知到底是什麼原因,讓當時的自己總莫名覺得,好像可以跟「外國人」交往,就能讓自己顯得特別厲害?

最後,我並沒有被幻想中的粉紅色泡泡所包圍,卻因緣際會結交了不少來自世界各地,有著不同膚色、宗教、文化的朋友。而牽起我的那隻手,也的確來自一個外國人──只是,與少女時期我對「外國男友」的想像大不同,他有著黝黑的皮膚、黑色的瞳孔及髮色,英文則不過是他的母語「之一」。

是的,與我攜手的他,是一位來自印度的穆斯林。

「多虧」台灣的媒體,讓我常要面對哭笑不得的問題

首先是「印度」──
「怎麼會找一個印度人啊?」
「他都用手吃飯嗎?」
「他講話你聽得懂喔?口音很重吧!」
「你不要跟他回去喔!就算他是當地人,妳還是會被強暴!」

再來是「穆斯林」──
「妳知道他們可以娶四個老婆嗎?」
「妳嫁給他不就要包很緊,只能露出眼睛?」
「那你們在一起,妳不就再也不能吃豬肉了?」

「多虧」台灣媒體們的許多片面報導,讓我與他交往後,總是不乏令人哭笑不得的問題,也總是要一再地向關心我的親朋好友們解釋。

其實老實說,有時候連我自己也不例外。比如忍不住問:「你真的可以娶那麼多老婆嗎?」答案是 YES 沒錯──只是在 YES 之後,還有幾個重要的 BUT :「按照我們的文化,其實並不是男方想要就可以娶,除了必須取得首任妻子(大老婆)的同意外,還必須符合『妻子無法生育』、『新的這段婚姻可以幫助照顧彼此家庭、且不帶來困擾』的兩個條件之一,丈夫並且需要公平對待每位妻子。」

「雖然現在很多有錢人都不在意,只是因為他們想,便這麼做⋯⋯但我還是認識很多穆斯林夫妻,他們擁有願意為彼此犧牲一切,那種至死不渝的愛情。」他說。而事實上綜觀各國統計,若以全世界各國的穆斯林來看,真正「一夫多妻」的家庭,其實只佔了極少的比例(不到5%)而已。

「約會吃什麼?」──生活中的彼此體諒

當然,因為宗教信仰與文化習慣的不同,確實也會帶來許多需要彼此適應的地方──好比說「吃」這件事情,就是我這個熱愛美食的愛吃鬼,曾經認真擔心過的問題。

說到這裡,要先趁機傳達一下準確資訊:虔誠的穆斯林除了「不吃豬肉」之外,也不吃「任何未經清真認證的食品」──在肉品上的 Halal ,意味著不論雞、牛、羊等,均須符合伊斯蘭的教義,以一定的方式屠宰;同時穆斯林也不被允許食用任何動物的血製品、食肉動物等(除非是食用者自己捕獲的)。

也因此,在我們剛在一起時,不夠清楚他宗教信仰的我,時常因為「吃」這件事情不開心──沒錯,只有「我」,沒有「們」。例如有次我興沖沖地買了「台灣之光」炸雞排要給他嚐嚐,結果他卻說自己沒辦法吃,讓我氣得說「那以後不幫你買東西了!」他有些無奈地看著我,但仍一邊耐心地向我解釋清真,邊帶著歉意說:「妳要知道,我不是嫌棄妳買的東西,而是真的不能吃啊⋯⋯」我才反而感到不好意思,趕快收起自己的拗脾氣。

還有,一起出門吃飯時,由於在台灣有清真認證的餐廳、食品其實並不多,選擇性因此大大降低──例如牛肉,往往只能選擇澳洲牛來吃(因為台灣有 Halal 認證的進口肉品,絕大多數來自澳洲或紐西蘭;來自美日的則幾乎沒有)。也因此,當我「美食魂燃起」時,第一反應就是:「為了你我都不能點豬肉!而且每次都只能去吃特定食物!」

但其實,對我們來說,這並不是個真正的問題──「我可以先陪妳去吃妳想吃的,我們再去吃我可以吃的就好了。而且妳雖然跟我一起吃飯,當然還是可以點豬肉啊!我從來不會阻止妳做自己想做的事,當然也包括妳想吃的食物。」

這時候我才驚覺,原來都是我自己先入為主的觀念在作祟。眼前的他,從來都不像我過去刻板印象中的穆斯林那樣「大男人」,反而格外地溫柔與體貼。所以到最後,我們往往還是手牽著手,一起去享用我們都可以吃的食物。

與我攜手的他,是一位來自印度的穆斯林。圖/Shutterstcok

「可能我對台灣的印象太過完美;而妳則把印度想得太過負面了」

說起台灣人,他總是有著一百分的印象。

他說自己熱愛台灣人的善良、簡單、傳統、溫暖,反而是我總提醒他:「那是因為在你身邊的台灣人,都是相對單純、善良的人啊!」;「你認識的台灣人,並不能代表全部的台灣人喔!」

而說到這裡,我自己也頓時領悟:「我們自己認識、或透過媒體認識的『印度人』,也不可能代表全部的印度啊!」

不知從何時開始,近年只要在台灣說起「印度人」,包括周遭的一些朋友們在內,最容易被聯想到的,是「性侵問題很嚴重」這件十分負面的事。

曾經有次和他談起這個話題,他是這麼說的:「性侵在世界每個角落都會發生,而在印度,問題比較嚴重的地方,其實主要集中在兩個較落後的邦──但印度很大,並不是每個地方都那麼可怕、危險的⋯⋯。」

我重新上網搜尋曾經被大家瘋傳,那些標題聳動、內容駭人聽聞,並且總「順便」把性侵和印度劃上等號的網路新聞──除個案之外,為了佐證印度性侵問題嚴重,新聞內容經常引用:「印度平均一天發生 95 起性侵案件。」

然而,印度目前擁有 13 億的人口,整整是台灣的 56 倍──若用比例算起來,性侵案真的那麼「普遍」嗎?我於是又特別查了 2015 年印度性侵案通報總數,以及台灣衛生福利部公布的「 2015 年台灣性侵通報件數」,結果分別為 34,651 起及 16,630 起。也就是說,若單看官方統計數字的話,其實在「性侵案發生件數」和「總人口」的比例上,台灣比印度還要「嚴重」得太多。

當然,一定有人會說「那是因為印度統計掩蓋事實」、「那是因為印度人被強暴後不會報案」⋯⋯等等。也許情況真的如此、也許不是,但這不是我想表達、跟繼續漫長爭論的重點──我想強調的是,自己過去其實並沒有好好思考過這個問題,便直接跟著媒體的「風向」走。至少過去的我,絕對不會主動去找尋原始資料,發現原來媒體根據印度官方資料,說著:「印度平均一天發生 95 起性侵案件」時,卻從來不會告訴你:「台灣平均一天發生 45 起性侵案件,而印度的人口是台灣的 56 倍。」

原來過去的我,在媒體不斷的片面報導中,早就潛移默化地將印度列為「紅色警戒區」,甚至跟著大眾一起,把「印度」跟「性侵」畫上等號了。

「可能是我對台灣的印象太過完美;而妳也把印度想得太過負面了,」他淡淡笑著說。

好在,隨著自助旅行的文化越來越盛行,也有越來越多背包客、旅行者、甚至長居在印度的台灣人們,紛紛分享他們眼中的印度──當中自有不同程度的主觀,卻也讓我們能從更多不同角度,去認識、欣賞這個國度。

而我,也因認識了他,更有動機去放下過去的成見,重新認識這片廣大的土地上、那些各自不同的多元面貌──正如他因為我,更想了解發生在台灣的種種大小事一般。

「CCR」對我來說,就是闡述事實的中性詞而已

他是個不會說中文的印度人、我是個不會說印地語(Hindī)的台灣人。我們之間用英文、用默契、用花上許多時間的彼此了解與溝通,讓彼此越來越近。

但一起出席對方和朋友的聚會時,我們都常常(只能)格外地安靜,卻又顯得極為突出(兀)。或許席間,時不時還是有人會用英文和我(或他)哈拉兩句,但粗淺的對談打招呼,又能聊得多深入?

我們因此會擔心彼此在對方聚會上感到無趣──但轉念一想,為何會一起出席對方的聚會?那是因為我們都想嘗試更接近彼此的生活圈,也都喜歡看到對方享受與朋友相處的開心模樣。

又如因為他身為穆斯林,吃東西比較嚴格,我們現在難得外食,多半是輪流或一起下廚、張羅三餐。有時他在龐大的工作壓力下、累得無力煮飯,我這個習慣外食的寶島女孩,更只得一肩扛起,提供餐點服務。

一開始,我常常因此跳腳:「出去買不就好了!麻煩死了!」直到我漸漸了解他的虔誠,開始尊重他的信仰,自己也轉了念──這樣吃不是更健康、省錢?時間一久,基本上過去向來「遠庖廚」的我,竟也習慣、甚至樂在其中地去比價買菜、煮飯了。

是的,愛情中總是至少有一方必須犧牲⋯⋯或者說,其實比較好的方式是,雙方都該學習互相體諒。

在這個資訊爆炸、交通與聯繫均遠比過去便捷的時代,其實所謂的「異國戀」,早已不再是什麼稀奇、或特別值得另眼相待的事。

或許,如今仍有不少人對「它」有著過於美好浪漫的泡泡;或者完全相反地,有著莫名的敵意與憤怒──但「它」,其實不就和普天下的所有戀愛一樣,從來就不是只有情人節拿著玫瑰花慶祝那麼簡單,而是彼此都要學著理解對方、尊重對方,必須互相磨合與諒解嗎?

差別可能只在於,當你與一個在完全不同文化、價值體系下成長,甚至語言也不同的人相處時,彼此之間,甚至與對方的生活圈之間,常常會需要更多一點的磨合與諒解──這當中,有著太多太多說不完的喜怒哀樂了。

「CCR,所以呢?」我想全天下的女孩,其實都只是希望可以找到那個對的人罷了。
「CCR,所以呢?」對我而言,它不過就是個闡述事實的中性名詞罷了。

圖/呂川錂 提供

《關於作者》

呂川錂,有著大川這個豪放的南臺灣綽號,1993 年出生平凡家庭,沒有什麼厲害的背景跟學歷,只是努力做到自己想達成的事情,常常安慰自己,雖然是龜速,但至少有在前進。喜歡探索新事物,很愛往外到處跑,一直覺得世界很大很美妙。熱愛自由、隨心所欲,從不相信愛能有多美好,直到遇見來自印度的男子被感化,開始相信愛情,學習如何去愛與尊重,希望可以過著平凡穩定的幸福生活。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