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煽動了仇恨?──從紐西蘭清真寺屠殺和百年前的「在日朝鮮人被殺事件」說起

誰煽動了仇恨?──從紐西蘭清真寺屠殺和百年前的「在日朝鮮人被殺事件」說起

3 月 15 日,數名極右派白人男性闖入紐西蘭基督城的兩座清真寺,持槍械進行大規模的無差別屠殺,造成至少 49 人死亡。槍手之一的塔蘭特(Brenton Harrison Tarrant)聲稱,自己展開這場屠殺,是要「為白人的未來挺身而出」,「捍衛我們白人的土地與祖國,免於移民的侵略」。

這種白人至上主義、仇恨移民的思維,正是美國總統川普上台後所大力提倡的。事實上,塔蘭特曾公開在社交網站上,讚揚川普是「全新的白人身份及共同目標的象徵」。

值得注意的是,塔蘭特自稱出生在「澳洲一個勞工階級、低收入家庭,從小對讀書沒有興趣,成績都是低空飛過,也因此沒有大學學歷」,字裡行間透露出對社會的不滿。這種不滿、對未來不安的情緒,最後竟以屠殺一群他認為「外來的」、「潛在威脅自身生存」的穆斯林移民做為出口。

而給予塔蘭特這種宣洩方式靈感的,不正是煽動中美州移民和穆斯林是「國安危機」,主張要蓋圍牆擋住移民流入的美國總統川普嗎?

3 月 16 日,紐西蘭人民集結在沙灘上,用手機的亮光為清真寺屠殺事件的受害者守夜。圖/Michael W NZ@Shutterstock

日政府操作種族仇恨,任「人民自衛隊」屠殺「可疑朝鮮人」

其實,為政者為了特定政治目的,煽動某一民族(或種族、宗教信仰者)仇恨另一個民族的作法,在歷史上並不罕見,1923 年日本政府煽動日本人殺害朝鮮人(二戰後稱為南/北韓人)就是一例。儘管這起歷史事件比之近期時事,因果、手段和造成的影響不盡相同,不能過度簡化、類比或推論,但筆者想表達的是:因種族議題而挑起的仇恨、引發的暴力行為,後果同樣慘痛,不可不引以為戒。

南北韓跟台灣一樣,二戰之前都曾經是日本帝國的殖民地:台灣的日據時期為 1895-1945 年,兩韓比較短,日據期間介乎 1910-1945(註一)

日本帝國在 1918 年之前,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刺激了景氣,迅速累積了資本;但與此同時,殖民地朝鮮的人民卻未享受到經濟發展的好處,相反的,民眾因殖民者的壓迫而產生的不滿,也不斷累積。

受到 1917 年俄國十月革命成功,以及列寧提倡的「民族自決」(註二)的刺激,朝鮮民眾在 1919 年 3 月 1 日發動了「三一運動」,要求獨立(累計參加人數 200 萬名,約佔當時朝鮮人口的十分之一)。

這場殖民地史上空前絕後的激烈反抗運動,震攝了日本帝國。殖民政府為了安撫朝鮮民眾,允許部分言論、出版、集會、結社的自由。

也因此,1920 年代之後,朝鮮各地民族運動、農民和工人運動蓬勃發展,為日本殖民政府的執政帶來不小危機。雪上加霜的是,這時候日本的經濟也因為一戰的結束而進入蕭條期,不只殖民地,日本本國的勞工和農民以及左翼團體也不斷發起抗議政府的行動;日本可說是「內外交迫」。

在這樣的危機之下,1923 年日本又發生了規模高達 7.9 的關東大地震,超過 14 萬人死亡、200 多萬人無家可歸。大地震造成道路全面中斷、許多日本民眾不僅斷糧,還與家人失聯。這時「朝鮮人到處放火!」、「朝鮮人在井水下毒!」等流言蜚語四起,日本民眾不安的情緒,轉化成對朝鮮人的怒氣。

日本政府擔心發生大規模民亂,遂操作保守的民族主義排外心態,下令日本人組成「自衛隊」,配與槍枝,明令他們在街上看到「可疑」的朝鮮人,就可殺害。根據韓國史學研究,這波攻擊,造成約 6 千到 2 萬名在日朝鮮人死亡。

受害者們的生存現實:「朝鮮人是人嗎?」

其中一名被害者南勝圭(남성규,當時 30 歲),原本在群馬縣的一家礫石工廠工作,他與另外 16 名同胞為躲避日本人「自衛隊」的追殺,跑到同縣的藤岡警察所,以為警察能保護他們。沒想到日本人警察假裝收留這批來避難的朝鮮人,但卻放任隨後進入警察局的自衛隊肆行虐殺,最後進入警局的 17 人全部罹難。

被日本人「自衛隊」以竹槍刺殺的在日朝鮮人。圖/韓聯社

當時在日本的朝鮮人,絕大多數都像南勝圭一樣,出身貧農家庭。1910 年,日本帝國佔領朝鮮之後,一直到 30 年代侵略中國之前,在朝鮮主要的經濟政策就是將朝鮮作為農業生產地,以及日本工業商品的市場。

在這樣的政策之下,許多原本有土地耕種權的自耕農,因為強制低價收購米作物,收入大不如前,只能將土地賣給地主,淪落為佃農。更有許多農民無法以農為業,只能選擇當一株無根的浮萍,前往殖民母國日本或是日本侵略的目標──滿州──尋求活路。

遭虐殺的朝鮮人。圖/韓聯社

20 年代初,日本為了從外地填補日本本土急速工業化出現的勞動力缺口,在 1922 年開放朝鮮人自由渡行,每年吸引 3 萬名以上的朝鮮人前往──這些人多來自地理上與日本相近的全羅道以及慶尚道,而他們的目的地則是當時日本的主要工業地帶──關東地區的東京、橫濱,或是關西地區的大阪、神戶。他們多被收編為支撐日本資本主義發展的廣大勞動階級中最下層的廉價勞力。

到異鄉求生存的朝鮮人,很快地面臨到種族歧視的現實:日本政府在法律上刻意矮化朝鮮人,資本家以比日本人更差的勞動條件雇用朝鮮人。這種歧視的做法也滲透到了許多日本人看待朝鮮人的思維。當時日本人常說一句話就是:「沙丁魚是魚類嗎?剩飯是飯嗎?朝鮮人是人嗎?」

對立只是問題的表面,更重要的是它「被誰利用了」

「紐西蘭清真寺大屠殺」與「在日朝鮮人被虐殺事件」,相隔近百年,卻都與種族和仇恨有關──這告訴了我們什麼?我想並不是單純的「白種人 vs. 中東人/穆斯林」、「日本人 vs. 朝鮮人」,更重要的是,我們並須釐清這樣的仇恨結構為何而來、因誰而生。

面對底層人民對生活的不安、對未來的徬徨,沒有提出根本的解決方案,而是利用族群/種族分化,化解政治危機或達到政治目的的執政者/輿論催化者,往往才是悲劇產生的真正原因。

註一:台灣社會目前從新聞媒體乃至學術用語,多使用「日治」時期取代「日據」,理由不外乎當時日本佔領台灣是基於「合法的」《馬關條約》或相關的《國際法》等等。然而,我對於「合法的」的界定有所疑問──擁有《國際法》制定權的是當時帝國主義強國諸如歐美,在這樣的前提下所制定的法律即使是「合法的」,在我看來,應思考如此定義下的合法是為「誰」所設立的。

註二:過往大部分主流的韓國史學乃至東亞史史學研究中,經常把三一運動歸功於受到威爾遜主張的影響,但近年來韓國左翼史學家發掘新的史料,以階級的角度分析三一運動的性質後,主張當時俄國革命成功後,立刻宣布俄羅斯聯邦境內弱小民族獨立的列寧,才是刺激朝鮮民眾反抗的重要因素。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eryl Watson@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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