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悲哀的「世界紀錄」:南韓 Fine-tech 勞工「高空抗爭」426 天,寫下了「煙囪勞動法」

最悲哀的「世界紀錄」:南韓 Fine-tech 勞工「高空抗爭」426 天,寫下了「煙囪勞動法」

為了拿到寫著「合意書」三個字的兩張紙,兩名工人在離地面 75 公尺高的煙囪上渡過了 425 個夜晚。在那個鳥也無法築巢,被戲稱「空中監獄」的地方。

工人空中抗議 426 日、絕食 6 天,終於重返地面

2017 年 11 月 12 日,南韓全國總工會「民主勞總」旗下金屬工會的 Fine-tech 工會前會長洪奇澤(홍기탁,45 歲)和事務長朴準浩(박준호,45 歲),爬上了發電廠的煙囪。過了漫長的 426 天,終於在 2019 年 1 月 11 日上午,Fine-tech 工會和 Starflex 資方終於就延續僱用等問題達成協議後,才「重返地面」。

為以防萬一,消防員先在地面鋪上充氣床墊,將安全繩的一頭固定在煙囪上、另一頭綁在兩人身上。兩人先花了 20 分鐘爬一段垂直梯,又在消防員攙扶下,沿著圓形煙囪鋪設的階梯一步步往下走。兩人緊抓著欄杆的手和顫抖的雙腿說明了身體極度虛弱,因為他們已絕食 6 天了。 300 多位市民在煙囪下方守護,並為兩人加油:「洪奇澤、朴準浩加油!」、「我們與你們同在!」

就這樣、兩人花了近 1 小時,才脫離「空中監獄」,回到地面後,隨即被醫護人員移到移動式床上。兩人躺在病床上,一手拿著支持者的獻花,一手握著麥克風,洪奇澤紅著眼說:「我們是民主的工會⋯⋯為何要守住如此艱辛⋯⋯這社會真骯髒。」、朴準浩則表示:「我原本不想哭⋯⋯但真是太感謝了。謝謝大家支持。」

經過 426 天高空抗爭,回到地面的洪奇澤和朴準浩。圖/截自 今日新聞 

市民文容敏(문용민)說:「看到兩人平安歸來很高興,但想到過程如此艱辛真令人難過。」 陪同 Fine-tech 工人絕食了 25 天的人權團體「人」所長朴來均(박래군)也感慨地說:「動用這麼多人、如此辛苦地抗爭才爭取到《憲法》保障勞工的一個小小權利,令人悲傷。」

Fine-tech 工人的高空抗爭史,得從 9 年前說起

要談 Fine-tech 工人高空抗爭的歷史史,時間得推回 9 年前:洪奇澤、朴準浩和車光浩等 5 位抗爭工人,原本都是纖維加工業者「韓國合纖」的員工。洪奇澤和車光浩在 1995 年進公司,朴準浩則在 2003 年才入社。

2000 年銷量還佔南韓第一的韓國合纖,2006 年卻出現嚴重財務危機、宣告破產,並於 2010 年 7 月被生產塑膠纖維的 Starflex 公司收購。當時董事長金世權(김세권)承諾、會延續雇用 104 名員工、維持既有團體協約以及工會。

Starflex 將「韓國合纖」改名為 Starchemical,並在 2011 年 3 月重啟工廠。但不過 1 年 9 個月,金世權便以赤字為由突然關廠。車光浩等人質疑 Starflex 根本就是惡性收購、賺取短期利益。

民主勞總金屬工會法律院律師金裕真(김유정)指出:「Starflex 以不到一半的市價收購韓國合纖,因為資方知道賣掉機械和工廠還有賺頭。也因此,從一開始 Starchemical 的產能利用率就不到 50%。」

大部分員工選擇接受優退,車光浩、洪奇澤和朴準浩等 29 名不願意優退的工人則遭解雇。他們組成了「解雇者復職抗爭委員會」,要爭工作權。

2014 年 5 月 26 日,金世權董事長和御用工會簽訂《清算出售協議書》,機台開始移出廠外。為了阻止這件事,隔天,車光浩爬上了 Starchemical 工廠內 45 公尺高的煙囪,展開無限期抗議。靠著洪奇澤和朴準浩每天用繩子送飯,車光浩獨自在高處待了408天,寫下當時世界最久高空抗爭的紀錄──如今,他們的堅持有了成果:

受到輿論壓力,2015 年 7 月,Starflex 承諾延續僱用工會會員、締結團體協約並保障基本生計。具體的做法是 Starflex 另外成立新的公司,雇用抗爭委員會的成員。2016 年 1 月,車光浩等人開始在位於忠清南道牙山,專門製作帳篷的公司 Fine-tech 工作。

2017 年 11 月,為何爆發二度抗爭?

但工人想工作的平凡心願,沒多久再次被打碎──公司允諾 1 個月內要簽訂的團體協約,遲遲沒落實。時薪 7,030 韓元(約新台幣 191 元),僅微高於當時最低薪資每小時 6,030 韓元(約新台幣 164 元),也不給加班以提高薪資。扣掉稅金和四大保險,每個月拿到手上的不過 120 多萬韓元(約新台幣 32,666 元),遠低於同業標準的 200 萬韓元(約新台幣 54,443 元),也不及南韓政府所訂的每月最低生活費標準 155 萬韓元(約新台幣 42,193 元)。

對此,公司說是因為員工「生產性低落」,但朴準浩回想後確認為:「感覺是公司要孤立我們,讓我們受不了自己離開。」

2016 年 10 月,眼看公司毫無履行協議的誠意,工會決定罷工。沒想到公司卻早有準備,以關廠回應。隔年 8 月,Fine-tech 不再與地主續約,並把機器搬離工廠。

從韓國合纖、Starchemical 到 Fine-tech,車光浩、洪奇澤和朴準浩經歷了一次次的被關廠。「解雇者復職抗爭委員會」原本 28 位會員承受不住生活壓力,一個一個離開,最後只剩 5 人。

民主勞總律師金裕真直指:「工會是以資方會誠實經營工廠為前提簽協議書,沒想到資方卻巧妙地打壓工會。 資方的『戰略』就是以經營困難為由,強迫勞工接受惡劣的勞動條件,逼工人自行離職。再以關廠孤立不願離開採取罷工的人。」 

於是,工人再度被逼上高空:2017 年 11 月 12 日,洪奇澤和朴準浩爬上看得到 Starflex 辦公室,高達 75 公尺的發電所煙囪,展開抗爭。他們要求公司遵守車光浩用 408 天高空抗爭換來的承諾──保障雇用、履行團體協約、保障工會權。

憂慮二人健康,民眾、宗教與人權團體紛紛聲援

在自己立下的 408 天紀錄來臨的兩周前,車光浩於去年 12 月 10 日開始絕食,希望能給資方更大壓力,讓夥伴早日下來:「即使 408 天的高空抗爭已經過了 3 年多,我到現在仍深受恐慌症之苦。如果他們抗爭得更久,回到地面的後遺症會有多深?」

為刺激輿論,宗教和市民團體紛紛出面呼籲,以行動支持。12 月 18 日開始,詩人宋經東(성경동)、人權團體「人」所長朴來均(박래군) 、韓國基督教教會協議會人權中心所長朴勝烈(박승렬)、以及天主教正義實現司祭團神父羅勝具(나승구)等 4 位支持者加入絕食。

2018 年聖誕節當天,洪奇澤和朴準浩兩人已在煙囪待了 409 天,刷新了由自己的同事立下的高空抗爭最長紀錄。

南韓和平教會研究所牧師李東煥(이동환)爬上煙囪,領大家做祈禱: 「主啊!這裡雖然離地面有 75 公尺,但就像耶穌誕生的馬槽一樣,是世上最低之處。雖然現實的障礙比煙囪更高,但請賜與我們力量,讓我們不放棄,建立一個主的世界、勞動解放的世界、人可以活得像個人的世界。」

煙囪底下聚集了約莫 60 名的聲援者,大家的眼眶都紅了。朴準浩透過連接手機的擴聲器,向聲援者致意: 「大家的支援給我們很多力量,我們會更努力抗爭。」人道主義實踐醫生會的醫療人員也檢查抗爭者的健康狀態。崔奎鎮醫師在診後表示: 「雖然當事人說自己很健康,但其實兩位的體重已經掉了整整 10 公斤,只剩皮包骨(49 公斤)。血糖血壓都過低,消化器官也有問題。」

煙囪上面通道寬不到一米,加上煙囪的彎曲狀,根本無法平躺。身上貼滿暖暖包想要驅走寒意,但不斷從煙囪柱子滴落的水卻使睡袋總是溼答答。

雖然健康不斷惡化,但他們抗爭的決心很堅定。「肉體上的確很痛苦。高空的煙囪總是被風吹地不斷搖晃,狹窄的空間也磨損關節、腰部和膝蓋。但我上來之前就知道這會是持久戰」,被問到對於破世界紀錄有何感想,洪奇澤說:「很哀傷吧!但我沒有特別想什麼。破不破紀錄沒有意義。有意義的是,我們少少 5 個人的抗爭卻聚集了這麼許多支持的力量。」

勞資談判不斷破局,資方:僱他們公司會垮

爬上煙囪 411 天,工人終於得到協商的機會。

在宗教界和政界人士斡旋下,Fine-tech 工會和 Starflex 資方去年 12 月 26 日進行了第一次協商,但包括 29 日、31 日,以及今年 1 月 3 日和 9 日的 5 次協商,皆以談判破裂收場。最大的爭議點是,資方能否承諾保障工會會員的工作權。

鑒於資方過去曾兩度毀約,工會本來的訴求是母公司 Statflex 直接雇用。但資方卻說死都不能讓抗爭工人到母公司,雙方僵持不下。最後工會退一步,表示要回 Fine-tech 工作可以,但金世權要出任該公司董事長,如再度被關廠,員工可到母公司工作。

對此,金世權董事長卻表示,可以用個人名義投資 Fine-tech,成為最大股東,但無法對公司的經營負責。雙方仍無共識。在第 4 次談判破裂後,資方召開記者會表示:「雖然母公司有餘力雇用 5 名抗爭工人,但不會這樣做,因為這些工會會員過去就常與公司發生衝突,如果讓他們進來,公司會被搞垮。」

高空絕食宣言:要讓勞工擺脫「地獄朝鮮」

煙囪上頭的兩名工人無預警地在 1 月 6 日宣布絕食。由諸工會和市民團體組成的「為了 Starflex 抗爭勝利之共同行動」,發言人說: 「在地面上的夥伴費盡唇舌勸阻,但仍無法使之放棄。」

消息傳出,醫療人員擔心:「兩位工人的身體瘦如枯枝,血壓血糖都極低,用這樣的身體絕食,能撐多久?」洪奇澤道出絕食的心聲:「車光浩會長等人絕食已超過 28 天,聽說超過 40 天內臟就會永久受損,我們很擔心,因此無論如何都想盡一份力。」

車光浩流著淚回應:「我們要的只是《憲法》保障的權利(團結權)。我們無法坐視工人的權利被資本家擊潰,政府出面!」

在絕食宣言中,工人反擊資方對工會的打壓:「我們絕不能放棄的是用青春打拼來的民主工會。我們知道,唯有守住民主工會才能阻止資本惡意修改勞動法規、讓勞工有希望脫離『地獄朝鮮』。」

1 月 11 日勞資雙方舉行的簽字儀式。圖/截自 今日新聞

第六次協商,勉強達成協議

工人的生命正迅速流失。宗教和政界人士再次出面呼籲資方盡速協商。第 6 次協商在 1 月 10 日舉行。經過 20 小時的協商,勞資雙方在 11 日早上達成協議,並在當天中午舉行共同記者會公布內容:

Starflex 的董事長金世權最後仍拒絕由母公司雇用,僅承諾擔任 Fine-tech 的董事長,進行「負責任的經營」。另外、金世權承諾會承認工會,並從今年 1 月起,3 年內不會解雇 5 名工會會員。

車光浩無奈表示:「我們已身心俱疲。既使協議內容不甚滿意但也只能接受,因為在煙囪上面和下面都有夥伴在挨餓。」但他也樂觀地說:「今天的協議是一個邁向更好未來的出發點。希望大家一起努力創造更好的勞動條件。」

資方技術性規避責任、政府合理化自身缺席

這場高空抗爭,為何會拖到破紀錄、甚至要工人賭上性命絕食?有韓媒分析指出,這與資方使用派遣制度、迴避法律責任,以及政府的缺席有關。  

金世權成立 Starchemical 時,是以子公司的名義成立。但在第一次高空抗爭後,與工會簽訂的協議書中,巧妙地以「新規法人」的名義另外成立 Fine-tech,因此得以主張 Starflex 和 Fine-tech 沒有法律上的關係。但其實,Fine-tech 的董事長就是 Starflex 的專務董事,工廠營運也受其指揮。

也就是說,其實 Fine-tech 在實際營運上是 Starflex 的子公司。另外,因為 Starflex 收購韓國合纖的目的,僅是轉賣其生產工具賺差價,無心認真經營。也因此,Fine-tech 罷工對資方無法造成壓力。增加抗爭的困難。

抗爭歷經 9 年 3 政權,這樣的社會民主嗎?

Fine-tech 的抗爭,歷經 9 年,從保守政權的李明博、朴槿惠延續到「相對進步」的文在寅政權。保守政權時期,政府直言這是勞資間的問題,不會介入。到了文在寅政權,政府的態度仍沒改變。雇用勞動部(相當於台灣勞動部)關係者明言:「Fine-tech 公司不履行勞資間的承諾是民事上的問題,政府無法任意進行仲裁。」

南韓正義黨黨魁沈相奵在 11 日發出的聲明,或許可以為這次事件下一個註腳:「為何工人要到煙囪上爭取權益?因為他們在地上無法得到身為民主市民應有權益。只有拋開生命,進行最嚴酷的抗爭才能將事實傳出去。對於非典型勞工而言、南韓的勞動法已經變成了《煙囪勞動法》。勞工要享有法律上保障的基本權,必須拋棄性命的社會,無法稱為民主社會。」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首爾陽川區首爾能源公司腹地內,熱電聯產發電場 75 公尺高的煙囪。Fine-tech 工人在此進行了 426 天的高空抗爭)截自 京鄉新聞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