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勇闖印度」的「女」記者——專訪印度尤,鳳凰衛視駐印度特派尤芷薇

我不是「勇闖印度」的「女」記者——專訪印度尤,鳳凰衛視駐印度特派尤芷薇

採訪:陳慧穎、莊宜庭/換日線編輯部
撰文:陳慧穎/換日線編輯部

招牌圓框眼鏡、加上顯眼的香菇頭,講起話來字正腔圓、有條有理。鏡頭裡的他,有時一臉正經,播報著嚴肅的印度政經新聞;有時卻張大嘴一口吃下印度當地「傳說中的冰火檳榔」、盡情搞笑,這形象迥異的兩樣風貌,都是同一個人 ── 他是「印度尤」,鳳凰衛視駐印度特約記者尤芷薇。

出生於 7 年級尾巴的他,已獨自居住在印度新德里滿 6 年──踏上這段奇異的旅程時,印度尤才 22 歲,是剛從大學畢業的社會新鮮人。

畢業時,他同時有 3 個到海外闖蕩的機會,分別在:德國、中國和印度。這樣的地點「排序」,恰好也是許多人聽聞這 3 個機會時,很自然會出現的優先順序。然而,最後正如我們所知,「印度尤」選擇了印度,目前是香港鳳凰衛視駐印度特約記者。

而從結果來看,在這條不見得是每個人首選的路上,他更走得十分精彩:

沒有太多包袱,於是他的眼中只有未來

問起當年的選擇,印度尤笑說自己當時的思考非常直線──想要賺錢、想要嘗試探索未知的世界,但自己在台灣的發展空間看來是受限的,因此把畢業後的工作目標設定在海外。

而當 3 個海外機會擺在眼前時,他從印度這個國度中,看到更大的「機會」:印度是個「開發中國家」,多數台灣人也對它相對較不熟悉,但印度尤認為,這樣的國度,正好能與他的人生一起前進、成長。此外當時印度的工作機會是到旅行社實習,會支付些許薪資、加上當地物價相對較低,印度尤笑說:「就算不考慮太多,直接去了也應該活得下去。」

但這選擇,其實是他考慮再三後才下的決定,現在回想當時的這個決定,印度尤更直說:「再來一次,我不一定會做出一模一樣的選擇,但那時候的自己很年輕,沒有太多包袱、也沒有太多需要放棄的東西」,於是說走就走。

許多人會好奇,印度在主流媒體上的形象總和「危險」脫不了關係,這「驚人」的決定,父母有沒有反對呢?他笑答:「其實當時我很驚訝他們非常反對!因為從小到大,無論我想要做什麼、嘗試什麼,父母親多半抱著開放的態度,讓我盡可能地嘗試。沒想到『去印度』這個選擇,他們卻強烈地反對──不過從這裡也能看出,對許多人而言,印度是個多麼危險的地方。

重重考驗「逼退」不了的異鄉職涯

確實,在印度尤筆下充滿「笑果」的故事背後,有著許多他不輕易對外人談及的辛苦與挫折──當父母最後還是放手讓他前往印度後,印度便立刻給了他重重的「回擊」:

無法適應印度當地「隨意就能衝破」的攝氏 40 幾度高溫;淺嚐路邊攤後得了現代人已經鮮少聽聞的傷寒;又因為住在小村子裡,下起雨來便淹水──那些髒水碰到腳,竟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但這些挫折都未曾「逼退」他。我忍不住說他好勇敢,印度尤卻說:「『回去』兩字完全沒有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因為我一開始就打算,至少要待滿一年」。

不太習慣的環境,也包含了工作本身──到了當地旅行社實習後,他發現這份工作與自己的期待有落差,但既然「回去」不在選項內,他想了想自己應該可以「教中文」,且是教「高階會話」。於是他很快地將準備好的履歷,投遞至自己用 Google 搜尋到的新德里中文機構。

沒想到,第一封回覆信件上便載明有一個職缺或許適合他,面試的條件也很簡短:「在鏡頭面前說幾句中文。」

試鏡當天,面試官先測驗他的中英文翻譯能力,而後要他背一篇「出鏡稿」。看到出鏡稿的結尾,印度尤頓時大感驚訝──上面寫著:「鳳凰衛視OOO,新德里採訪報導。」

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繞了一圈,新聞學系畢業的自己,正在面試一個從天而降的工作機會。

最後,他順利得到這份工作,成為鳳凰衛視駐印度特約記者。

印度尤笑著回答嚴肅的問題。圖/莊宜庭 攝影

印度不意外?──那些「印象中的」,都與「真實」有段距離

很多人說,學校教的新聞學、與如今的媒體實務相差甚遠,印度尤也說:「當初念大學時,其實沒想過畢業後要真的成為一名記者,但我確實是喜歡新聞的──喜歡歸喜歡,但不確定產業狀況好不好,我能否發揮所長。」

直到在印度「意外」成為鳳凰衛視特約記者後,他對自己的記者工作,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新聞』,不只是事件『發生』,更是背後的『故事』。」

由於自己從小到大都對故事特別著迷,「駐地」記者則等於是在「故事現場」身歷其境──如今能夠因為這份工作,深入了解印度的所有大小事,是他認為這份工作最有趣的部分。

說到這裡,部分媒體或評論者,常不時用「印度,不意外」的譏諷角度,看待這個新興國度的諸多現狀。但這句話,讓印度尤十分不認同:在印度的這些時間,他發現每一個事件背後,均有複雜的成因,而這些成因不該在新聞上「被忽略」。

此外,由於新聞媒體通常會選擇性地報導較具「話題性」、「爭議性」或「符合特定印象」的他國事件 / 國際新聞,這也容易造成刻板印象的形成──那些時常看著主流媒體報導印度社會案件後,說著「印度就是怎樣怎樣」的人,多半未曾真正踏上印度這塊土地。

「你怎麼敢一個『女生』去印度?」

另一種常見的刻板印象,則與性別有關:

印度尤說,也許因為他在印度的經驗,對一般人而言實屬「特別」,每次回台都有一些公開演講、分享的機會。但這時經常會有人舉手發問:「你怎麼敢一個『女生』去印度?」

他認為這問題的背後,正帶有強烈的既定刻板印象──也就是一般人想到印度,便想到「強暴」與「危險」;同時「女生」必然是弱者、潛在受害者,在當地必然會比「男生」面對更多凶險。

印度尤承認,陸續爆發的強暴事件,確實是印度嚴重的社會問題,也沒有要否認它的存在──但真實情況,也絕不如台灣許多人所想:「女生走在路上、就會被拖到草叢裡強姦。」台灣人對印度的恐懼,與對「女生去印度」的恐懼,事實上在很多時候,均是因為不充份的資訊所造成的片面理解,於是產生「對未知的恐懼」。

他特別分享自己在印度所見:如今自願去印度旅遊、工作或生活的台灣人,反而大部分都是「女生」。社會對性別的想像,正逐漸轉變當中──有時候,女性對生活選擇的彈性,反而更大。

「不要再覺得男生就可以(應該)怎樣怎樣,女生就不可以(不應該)怎樣怎樣,」印度尤說,很多報導都會寫他是一位到印度打拼的「女記者」,但他認為這樣的形容,反而只是在強調他是不同於一般人想像的「女生」,而非真的聚焦在他的經驗上。

這份記者工作,讓他遇見兩位生命中的貴人

在印度的這段日子裡,印度尤特別感謝兩位女性,成為他生命中的貴人:一位是他的印度籍製作人 Sapna,另一位則是鳳凰衛視的香港主管 Alice。

Sapna 有豐富的專業媒體經驗,為人又十分熱心善良,是印度尤口中的「印度媽媽」──在剛開始擔任記者時,雖然喜獲從天而降的好機會,但因沒有實務經驗、年紀又輕,印度尤面臨過許多挫折和難題:比方說在鏡頭前講話不流暢、肢體僵硬造成表現不佳,讓他在辦公室崩潰大哭;或因為國際新聞媒體的激烈競爭,讓他晚上甚至出現「夢遊」的情況,時常夜半驚醒,堅信自己有一條大新聞沒有跟到,趕緊坐在電腦前查找資料、結果當然一無所獲。

Sapna 注意到這樣的情況後,便主動花自己的時間訓練他:除了要求他每週看社論並簡述重點,也要他對著攝影機練習手勢與表情。此外,每當印度尤又開始懷疑自己, Sapna 總會告訴他:「人就是經由迷惘學會思考,千萬別對現況不滿還視為理所當然、屈就自己。」

Alice 則像是有心電感應般,每回印度尤自責表現得不夠完美,他總會說:「沒關係。」第一次寫稿,Alice 打電話問他是否有過相關經驗?當知道這是印度尤第一份記者工作時,他對印度尤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要告訴你,你就是做新聞的料。」這句話給了印度尤很多勇氣。甚至每一回有大事件時,身為媒體主管的 Alice ,總不忘打電話給印度尤──但竟不是要他「搶獨家回來」,反而是:「沒什麼新聞是非要不可的,不要拼命往前衝,你的安全最重要。」

Alice 會這麼說,其實是因為印度尤正是一個拼命往前衝、為新聞奮不顧身的人── 2012年,新德里爆發反強暴抗議(註一),從印度門至總統府前塞了幾萬人,路上的印度男子告訴他別再往前、前方十分危險,他卻說:「我是記者。」繼續逆著人潮前行。

之後,他拍完出鏡(註二),才看見地板漫起一陣濃煙──原來,眼前正是鎮暴警察發射的催淚瓦斯彈。

因為是記者,所以奮不顧身地往前衝;在印度的日子亦然──他不給自己退路,單槍匹馬一路越過重重困難。還好,這條路上還有 Sapna 與 Alice 為伴。

拍照老是不正經的印度尤,自嘲正是因為擅長自娛、所以能在印度久居。圖/莊宜庭 攝影

與印度一起成長

印度尤說自己這 6 年來真的很幸運,在新聞工作上有專業的學習,工作之餘也經營了頗有人氣的粉專「印度神尤遊印度」,同時也開始寫專欄、出書,最近更創立新網站「YaoIndia 就是要印度」──他期待透過這個集結不同作者的平台,以更多「在地觀察」,讓一般人有條理地認識這個國家。而不論是電視台記者、部落客、專欄作者、作家或網站經營者等身份,回到根本,他認為這不過都是「用不同角色,說不同故事給不同的人聽。」

目前,南亞的國度印度,正值「大破大立」的階段: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Damodardas Modi)上任後,陸續推出種種過去少見、同時不無爭議的改革措施。全世界都睜大眼想知道印度「大破」之力道,與後續是否能真正「大立」。

對印度尤個人來說,何嘗不也是如此?──他用自己的青春時光參與印度的轉變,並且和印度一起成長、接受改變。

正如他所言: 6 年前的自己懵懵懂懂,用很單純的心感受這個世界,所以才有勇氣遠赴印度開啟新的生活;而一路上很多機會都是巧合,所以他也總是認為自己「比很多人幸運」、因此格外珍惜每次機會、全力衝刺至今。

最後我問他,很多人在聽了他的故事之後,或許也會考慮將印度納入「大膽走出去」的選項之一,對此他有沒有什麼建議?

他卻說:「千萬不要一窩蜂。沒有一個國家是絕對好、或絕對差的,重要的是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自己的道路,並且努力克服一路上必然會有的挑戰」。

或許正是這樣的敢於與眾不同、並且願意為選擇全力付出的精神,讓他能夠克服在印度的種種困難,成為今日我們所知的「印度尤」。

註一:2012年,新德里巴士強暴案。2012年12月16日晚上,印度一名女醫學實習生喬蒂·辛格·潘迪在德里遭到了毆打和輪姦,13天後在新加坡去世。
註二:記者站在攝影機前說話的鏡頭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莊宜庭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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