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駕照路考制度可以如何改進?德國駕駛教練:學車是學怎麼不死在路上

台灣駕照路考制度可以如何改進?德國駕駛教練:學車是學怎麼不死在路上

坐在德國巴特恩豪森(Bad Oeynhausen)的一所駕訓學校裡,Sven Müller 饒有興味地看著台灣場考與路考的影片,不時迸出問題:「考 S 型的時候,有車後攝影機畫面可以看嗎?」「考試的時候教練也是坐在旁邊嗎?」「台灣的駕駛課程多少錢?」「車子都在這裡(駕訓場)練習與考試嗎?哇,簡直是駕駛教練的天堂!」

「這個 S 型倒車太難了,如果只是靠後視鏡,在德國沒有人可以考過的!」

YouTube 頻道「網路駕訓學校」(Die InternetFahrschule)創辦人 Sven Müller 的響亮名聲不只在網路世界。現實生活中,43 歲的 Sven 從 1999 年執教至今,已有 20 年的教學經驗,協助上百名學生習得駕駛的技術與信心。

「我很喜歡台灣的駕駛訓練場設計,非常適合學生熟悉車子性能、學習駕車技術。」Sven 說。但他認為,光在訓練場上練習開車是「遠遠不夠」的,一定要在真正的道路上,學習如何應對「實際發生」的情況,「在練習場裡面,你可以用記號停車;但真實的道路上,是沒有記號給你參考的。」

「學車最重要的目標是:學習怎麼樣不會死在路上。」Sven 說。

Die InternetFahrschule 創辦人、駕訓教練 Sven Müller。圖/何蕙安 攝

德國「馬路就是駕訓場」 VS. 台灣的「半套」路考制度

在德國學開車,沒有駕訓場,大街小巷就是學習與練習開車的地方。從第一堂駕訓課開始,學生就坐上駕駛座,在教練的指導下,試著獨立駛出停車格、開車上路。

如此的道路訓練一直持續到正式考試──術科考試是 45 分鐘的道路駕駛,同樣開在一般的道路上,由考官隨機指定路線。過程中,考官會抽考路邊停車、迴轉、緊急煞車等技術項目;如果時間與交通情況允許,也會開上高速公路。

台灣的駕駛訓練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是在封閉的駕訓場裡練車、考試,駕訓學校以「原車原場地考照」為號招,吸引學生報名,但因為場地固定,衍生出各式「記號」與「口訣」的教學亂象,讓很多學生只會在特定的練習場地停車、倒車,待到真正考取駕照、開車上路時卻手足無措。

此外,台灣駕訓場是封閉場地,除了駕訓車,沒有其他車輛、呼嘯而過的機車與路人,也沒有路邊停車和故障的交通號誌──這與真實的道路情況相差甚遠,學生很難在駕訓場上學習如何應對各種實際交通情形。

很多人說,在台灣,是拿到駕照後,才開始學習怎麼在馬路上開車。

2017 年 5 月,台灣政府在駕訓制度方面邁出了重大的一步──在駕照考驗中正式納入「路考」,形成「筆試、場考、路考」三階段測驗。但細看路考規則,仍可以發現是多方妥協下的結果:大部分技術考驗仍在場考時進行;路考僅 3 至 4 公里,且路線皆事先公布,考生可在考前先「熟悉場地」;考驗車上標示「道路駕駛中」,其他用路人需予以禮讓;考手排車駕照者在路考時可使用自排車⋯⋯

2017 年台德道路事故與相關統計數據。(資料來源:台灣內政部警政署、台灣交通部、德國聯邦統計局、德國聯邦機動車管理局)圖/何蕙安 製表

對路考或道路訓練抱持質疑態度的人認為,讓技術不純熟的學生上路,恐增加事故發生率,對其他用路人構成威脅;若不幸肇事,衍生的民刑事責任也為駕訓學校帶來巨大壓力。也有意見認為,台灣人口密度高,人多車也多,難比照地廣人稀的國家之作法。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隱形駕駛」有助提升道路安全

「駕訓車對道路交通與其他用路人來說,絕對不是威脅。」Sven 強調,他在路上教學生開車教了 20 年,雖然出過七至八次車禍,但是「沒有一次事故是我們駕訓車的責任。每一次都是別的車的過失;是他們撞上了我們。」

重點在於學生駕駛的車輛,是「駕駛訓練專用的特殊車輛」,在副駕座位設有油門、煞車。因此,儘管教練坐在副駕,但仍能從副駕位置控制車輛,是該車的「隱形駕駛」。而一位合格、受過專業訓練的駕駛教練,除了在教學中指導學生,也必須觀察學生的駕駛行為,提前阻止可能的危險或錯誤駕駛,並視情況接手駕駛,迅速排除問題。

因此,Sven 認為,在教練的陪伴與指導下,道路訓練不代表讓技術仍不純熟的學生胡亂開車,也不代表干擾交通秩序或阻礙交通。

「我教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坐過左邊(駕駛座)。」Sven 說,德國學生第一次開車的時候也都很緊張,但他仍是儘量讓學生獨立控制車子,或至少讓他們自己操作方向盤與方向燈,老師只做最低限度的輔助。「要盡可能讓學生了解怎麼做,而不是你幫他做。你沒辦法幫他一輩子,未來他在馬路上也只能靠自己。」Sven 說。

他會仔細觀察學生的學習情況,如果有人學得較慢,或有危險駕駛之虞,例如轉方向盤的手勢不正確,他會先引導學生前往較空曠的馬路,進一步練習;或停在路邊,討論檢視學生的問題。即便如此,他仍是全程留在副駕上。

即便到了路考當日,德國教練依然坐在副駕,負責在考生錯誤駕駛或有危險情況時踩煞車或接手駕駛,例如考生闖紅燈或未保持安全距離。不過,一旦教練「出手」即代表考試不及格,考試當場結束。德國考官則坐在後座,專心觀察考生情況及給予方向與考試指令。

台灣的情況則是考官坐在副駕座,而且台灣考生可以自備普通小型車輛報考,但一般家用車輛副駕並無設置油門與煞車,若有緊急情況,考官恐難以及時阻止或介入。

考生上路沒有「特別待遇」,出事就找保險公司

提升道路練習安全的另一個重點是,德國駕訓車在道路練習時,都必須在車上貼上「駕訓學校」(Fahrschule)的磁鐵貼條,或在車頂裝上相關字樣的可拆式車頂燈,清楚標示該車正在進行駕駛訓練。目的是提醒各方向的行車與用路人特別留意,也對於新手駕駛予以體諒;台灣目前也採取相同作法。

值得注意的是,路考的時候,該提醒磁貼或車頂燈必須移除,以免其他用路人看到後對其禮讓,影響考試結果。這一點與台灣的路考考驗車須加掛顯著的「道路駕駛考驗中」標示牌、提醒用路人予以禮讓的規定完全相反。

德國駕訓車在車頂裝上「駕訓學校」(Fahrschule)標示燈。圖/Animaflora PicsStock@shutterstock

另外,德國的駕駛學校也會利用「保險」保障可能發生的事故損失。Sven 指出,德國的駕駛學校依規定必須為所有駕訓車輛保險,若在道路練習與考試時發生車禍,保險公司會全額支付所有的賠償費用,包括學生重考費用,駕駛老師與考生都不用賠償任何一分錢。

在德國,該種駕訓保險的保費會根據意外發生頻率逐年調整。如果沒有事故,下年保費可望進一步降低。Sven 舉例,如果都沒有發生意外,保費在 35 年之後可望降至原保費的 30%,「因為駕訓學校比一般民眾還少發生車禍,保險公司都很喜歡跟駕訓班做生意。」

Sven 坦言,跟單純的駕訓場相比,有其他用路人的道路情況更加複雜、無法預料,因此也給學生與教練帶來更多壓力。但現實交通即是如此,所以缺乏經驗的學生應該跟著專業老師學習如何正確應變,累積駕駛經驗。在封閉場所練習,靠著口訣前進後退,完全不足以應付真實世界的狀況。

停車沒有「一次到位」就再見?德國教練:重點是「修正」能力

一項台灣的路考規定,也引起了 Sven 的注意:在台灣,包括倒車入庫、平行路邊停車等項目,皆規定「一次完成」,不允許來回修正;如果一次無法完成,則考試不及格。另外,根據評分標準,場考時車子熄火,每次倒扣 8 分;若場考坡道上熄火、路考行駛中熄火都會倒扣 16 分;當累計扣分超過 30 分,則考試不及格。以上這些規定都比德國路考還要嚴苛。

「開車最重要的是『修正』的能力。」Sven 說,就跟現實情況一樣,當駕駛來到不熟悉的馬路、在沒去過的地方停車,難免需要一些時間摸索、調整汽車位置,何況是還在學開車的學生?停車時修正汽車位置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再加上若是正在考試,情緒緊繃,過程中難免會出現失誤。

Sven 指出,在德國,能參加路考的考生,都代表技術已獲得教練認可,有一定水準。因此,對德國考官來說,只要不是基本觀念錯誤,若只是因為緊張而犯下的小失誤,是不會影響考試結果的。

德國駕駛教練 Gerd Moll 也分享他的經驗:他的學生路考時,因為緊張,離合器與油門沒控制好,綠燈起步時熄火。考生重新啟動車子,放離合器,踩油門,結果竟一連熄火了五次。最後綠燈都轉成紅燈,車子卡在同一個路口,完全沒前進。當紅燈再次轉綠,該名考生還是屢試屢敗,車子不斷熄火,直到第五次才成功起步,終於脫離那個路口。

即便過程這麼淒慘,但考官當下沒有多說什麼。該名考生最後通過了考試。

考試結束時,那名考官說:「如果學生開的不好,我是不會讓他們通過考試的。但這個考生其他時間都開的很好,所以我可以忘記(之前開不好的情況)!」

如果是根據台灣的扣分標準,該考生在那個路口早就被扣了超過 100 分,考試結束。

Sven 回憶,在他執教時發生的七、八次車禍中,有兩次甚至是發生在路考。考生在綠燈轉黃燈時,依規定停在停止線前,但後面想要闖黃燈的車沒有注意,直接撞上了 Sven 的車子,他們的車子被撞得往前滑動了兩、三公尺。

在這種情況下,該名考生可以選擇擇日重考,或是繼續完成考試。結果該名考生選擇了後者,而且事後的表現比車禍前還鎮定,最後順利通過了考試。

另一次路考車禍也讓 Sven 印象深刻:事故極為戲劇性地發生在考試終點前 500 公尺處,一輛違規從路邊駛出的波蘭卡車撞上了他們,但因考官另有行程,無法等到警察到場,加上該考生先前表現良好,考官最後直接宣布該生通過測驗。

德國駕訓學校 Fahrschule Walther。圖/何蕙安 攝

比較有意思的是,關於德國駕照,台灣普遍流傳著「考三次沒過要測智商」、「六次沒過要給心理醫生檢查」、「六次沒過終身禁考」的說法。在此,Sven 鄭重澄清:「我教了 20 年車,從來沒聽過這種規定。」

「過去只有規定,考試三次沒過的話,要等三個月才能再考。但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該規定早就取消了。」Sven 說,現在德國考生只要再等兩週,就可以重考,也沒有考試次數上限的規定,也從未聽說過有人因考試多次未過,就被禁止考試、或被懷疑心智能力的情況。

他回憶,德國的確有所謂的「醫學心理檢查」(Mediezinisch-psychologische Untersuchung,MPU),但僅適用於對道路交通造成嚴重威脅的人。他聽過的案例是:一名沒有駕照的男子開著沒有車牌的違法改裝車,遭警察查獲後,被要求接受 MPU 檢查。

Sven:改變並非一朝一夕,期許台灣道路交通更好、更安全

「台灣與德國情況不同,德國的制度不可能直接轉移到台灣。」Sven 在接受採訪之初就開宗明義地指出,即便是相鄰的德國與法國,甚至是德國國內的不同城市,都有不同的駕駛風格與習慣,突然要求台灣放棄場考、全面改為道路練習,是不現實的。

「台灣人是跟著現行的制度長大的,只能慢慢地、漸進式地改變。」Sven 相信,如果希望改變台灣的駕訓制度,必須從新世代著手,讓他們了解制度的重要性,逐漸擴散其影響力,並同時慢慢淘汰舊時代的駕駛,最終塑造出新的共識──這也是德國過去在駕訓之路走過的路程。

週日下午的巴特恩豪森,街道空蕩蕩的。坐在沒有開暖氣的駕訓教室裡,穿著運動夾克的 Sven,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談著自己的教學經驗與觀察,直到 1 月底的冬日天色轉為昏黃。

「我很樂意向台灣分享我的經驗,」Sven 說,「如果因為我的經驗分享,而有一點機會讓台灣的道路交通更好、更安全,那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執行、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hedgehog94@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