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駕照「又貴又難考」給我的震撼教育:台灣,也能嗎?

德國駕照「又貴又難考」給我的震撼教育:台灣,也能嗎?

我在德國的第二堂駕駛課,才開始 15 分鐘,就出了車禍。

因為離合器操作仍不順暢,車子在綠燈起步時熄火,後頭的車沒留意,撞了上來。「碰」的一聲,我的紅色現代不輕不重地震了一下。我腦中一片空白,駕駛老師 Kerstin 低聲罵了句髒話。

又驚又羞。當下我只覺得無比丟臉,想昏死在駕駛座上。我們在單線道上,後方的車潮因此動彈不得,在幽暗的冬日黃昏亮起了一長排燈。

「你完全沒有錯。錯的是後面那個人,他沒有保持安全距離。」Kerstin 下車查看後,馬上又折回來。她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

為什麼德國交通有序、可以擁有全世界唯一的「無速限高速公路」[註]?在我歷經一系列德國駕駛課程的震撼教育後,似乎逐漸可以理解。

「惡名昭彰」的德國駕照

三次──一點都不驕傲地說──這是我在德國考駕照的次數。全程 45 分鐘的路考,我第一次考試時因連續兩次路權判斷失誤,錯讓其他車子先行;第二次則是右轉後沒注意轉彎處貼著一盞紅燈,坐在身旁的教練狠狠地踩下煞車,這次考試 20 分鐘就結束了,連停車這一關都還沒考到。

每一次的落敗都代表更多的後續成本,包括之後的練習以及下一次考試費用,約在 250 到 350 歐元(約新台幣 9,000 元到 1.2 萬元)之間;沈重的心理壓力更是難以言喻。

「別擔心,這很平常,我哥考了三次才過。」我的德國同事們都是第一次就考過,但紛紛搬出自己兄弟的例子安慰我,「我哥才慘,他是第四次才考過。」

德國駕照到底有多難考?我還看到一個比較戲劇性的例子:一名考生在等前一名考生路考時,點了一杯咖啡,結果不到五分鐘、咖啡都還沒拿到,前一個考生就開回來了。原來是她太緊張──等紅燈時,在黃燈亮起、還沒轉綠燈之際就踩了油門──考試當場結束。

我想提出一個假設:如果在學車初期就打下嚴謹的基礎,是否有助於培養正確駕駛習慣與觀念,進而提升整個社會的交通安全?

德國人的嚴謹態度,同樣體現在駕訓班上

在德國,考駕照一定要報名駕訓班:14 堂各 1.5 小時的理論課程須「無一缺席」,經由教練確認道路駕駛能力,並完成 12 小時的高速公路、鄉間道路與夜晚駕駛等「特殊駕駛」練習,及 6 個小時的急救課後,才能參與理論與道路考試。

我在台灣有手排駕照,但我不記得自己在台灣上過任何一堂理論課,當時就是自己看題庫準備考試。到了德國,才發現自己基本概念如此貧乏:諸如交叉路口左方車讓右方車先行、禁止右側超車等德國人盡皆知的交通常識,我似懂非懂;連沒有駕照、只是騎腳踏車通勤的德國學生都比我清楚。

回頭看看台灣的考試,我很確定當年一定在題庫中背過這些規則,但由於缺乏系統性學習,加上日常生活中少見有人實踐,因而逐漸從我的大腦淡出。例如:誰不知道在行人穿越道前應禮讓行人先行?但實際上,我幾次試著在斑馬線前停下,結果是後方汽機車無心理準備,在我後頭緊急煞車,險象環生。

我們都很喜歡在日本或是歐美國家、穿越道路時的安全感,但當自己是駕駛者時,卻在主客觀因素下無法做到。

我後來在德國的理論課上一一重新拾回這些基礎知識。從交通法規與交通號誌開始,認識各式道路系統與規則,諸如:路權判斷、行人與腳踏車騎士的交通行為、路邊暫停與停車的注意事項、如何避免危險駕駛、發生事故甚至是撞上野生動物時的處理流程。

過程中,我也看到德國教練的嚴謹態度。那時理論課程是晚上七點開始,一名年輕人卻在七點半踏進了教室(我猜想他可能是新報名的學生),滿臉疑惑地問:「課程不是七點半開始嗎?」老師看著他:「你可以選擇留下來聽課。但你遲到半小時,我沒辦法讓你在出席表上簽名。」那名學生最後選擇離開。

14 堂的理論課程缺一不可,駕駛班老師也嚴格執行規定。圖/何蕙安 提供

而讓我最驚訝的,莫過於駕駛訓練──德國的駕駛學校沒有訓練場,所有的練習都在實際道路上:大街、小巷、超市的停車場、高速公路。所有學生從第一堂駕駛課起,就直接坐上駕駛座,在教練的陪同下從路邊的停車格駛出、上路。我明明是已經有台灣駕照的人,第一次道路駕駛還是緊張不已。

如前所述,我的第二堂道路駕駛課,就出了車禍。之後的 1 個多小時,我們與肇事駕駛在寒風中瑟瑟等待著警察。

事發當下,我很自然地責怪自己,是我技術不純熟,讓車子熄火;但 Kerstin 果斷地告訴我,完全是後方來車的問題──「保持安全距離」是最基本的。

順帶一提,當時撞上我們的是個義大利人。

台灣駕駛養成制度的弊端

台灣交通事故發生與死亡率位居東亞首位,每隔一陣子都會傳出令人心碎的重大死傷事故;「駕駛人過失」幾乎是所有事故的共同點。我認為,台灣的「駕駛養成制度」是造成這現象的原因之一。

即便台灣近年來陸續改革路考規定,並於 2017 年 5 月納入道路駕駛考驗──我以自己過去在台面臨的寬鬆考照經驗與淒慘成果,非常樂見且大力支持,認為是向道路安全邁進了一大步──但在具體操作上,我感到很失望。

怎麼說呢?進一步研究新制,我發現路考是在「事前知道的」指定道路上駕車,車上還放著大大的「道路駕駛考驗中」,其他汽車駕駛人看到應予以禮讓。

「不管你在哪個考場,所有的考生都會行駛一樣的道路駕駛路線。這個路線,你不是考試當天才知道,也不是監考官隨機出題,你事前就可以知道。」一名駕訓班教練在新制介紹影片中如是介紹:「你可以先請你的教練帶著你好好熟悉這段路線,什麼時候該轉彎,什麼時候該變換車道,這樣你可以比較有信心。」

也就是說,考生仍可以透過事前的練習、充分掌握路況,加上擁有優先路權、其他用路人都應禮讓的狀況下,這與過往的「場地考」究竟有何差別?或許難度是增加了一些,但總體而言只是換個有更多佈景的場地罷了。這對於「增加道路駕駛能力與信心」、「矯正不良駕駛行為」的改革原旨真有幫助嗎?

我忍不住想,我們想要提升的究竟是「通過路考的信心」,還是「道路駕駛的信心」?我們往往注重「結果」,卻忘記原本為了達到結果的「目的」。

圖/何蕙安 提供

我了解改革無法一蹴可幾,道安觀念與駕駛習慣也無法單純藉由改變駕照制度而立即產生變化,但仍衷心期盼台灣社會能夠凝聚共識,思考如何打造更安全的交通環境,而不是半調子地又想與國際接軌、又考慮路考通過率。

德國「真槍實彈」的路考制度

反觀德國駕訓班,道路練習時數無具體規定,端看教練判斷學生技術是否達標。考生僅被要求完成 12 小時的「特殊駕駛」,包括 5 小時的高速公路、4 小時的郊外駕駛與 3 小時的夜間駕駛,完成後才可進一步安排路考。

我當時的狀況是,90 分鐘課程的費用要價 56 歐元(約新台幣 2,000 元),但因為屢戰屢敗,付出的費用已經不可考了。我的先生 Markus 與我同時展開課程,一次過關,所有課程加考試總計付出 1,800 歐元(約新台幣 6.5 萬元)。

德國路考是整整 45 分鐘的道路駕駛,教練坐在副駕駛座,負責在緊急或錯誤駕駛情況下踩煞車;考官則在後座下指令。上路前,教練把原本車上貼著的「駕駛學校」的磁鐵條撕下,我們看起來就與一般小客車無異。

路考的起點是固定的,但路線完全由考官隨機指定,考生必須自己留意路上的交通號誌、速限與道路情況。即便考官說「下個路口右轉」,也未必真的可以在「下一個路口」右轉──前方路口可能是禁止進入的單行道,要依照實際情況自行判斷。

路考過程中必考的技術項目包括路邊停車、迴轉與緊急煞車;如果路況與時間允許,也會開上高速公路。

這種駕駛學習與體驗是如此真實,四周來來往往的汽車、公車、電車、自行車與行人都是實際存在的。沒有固定劇本,隨時都可能有突發狀況;但這就是道路交通的日常,駕駛學生必須克服心理障礙,學習如何應對與排除問題──儘管有時會收穫不少不留情的喇叭聲。

另外,在德國考照,「路權」是考試的一大重點。德國的主幹道與支幹道標示分明,而隨處可見的「限速 30 公里區」內,則是全面的「交叉路口左方車讓右方來車先行」(Rechts vor Links),每有會車須立刻做出判斷:是逕行前進,抑或禮讓後行?

我第一次考試時就是因為判斷錯誤,看到大卡車從右方疾駛而來,忘記自己在主線道上就踩了煞車,被考官念了一下;之後在 30 公里限速區會車時,又因一時疏忽讓左方車先走。最後考官告訴我,他沒辦法讓我過關。

駕駛教練的筆記。圖/何蕙安 提供

駕駛教練的筆記記下了我在 1.5 小時的道路駕駛中,犯下的錯誤以及次數,包括未保持安全距離、未注意速限、變換車道、忘記換檔、未留意行人、太接近人行道、誤認交通號誌等等。

借鏡德國,期許台灣能擁有更有序的交通環境

回想起 11 年前,我在家附近主打「原場考照」的駕訓場上課,學的都是教練的口訣:「後視鏡看到那棵樹後方向盤開始向右轉」、「看到後方窗框碰那棵樹時方向盤向左打一圈半」⋯⋯ 課程從頭到尾都在駕訓場內「熟悉場地」,只有在拿到駕照後,跟著教練開過一次山路。

在駕訓場上,我可以自在地左拐右彎而不壓線,詭譎的 S 型倒車也難不倒我;但在現實世界裡,我不知道該怎麼轉動我的方向盤,自己的技術似乎跟開碰碰車的小朋友沒什麼區別。

到了考駕照當日,素昧平生的考官在我開直線時低語:「左邊一點、左邊一點。」若不是這個溫馨提示,我大概已經壓線了吧,但,我真的因此受益了嗎?

2016 年,擁有 6,260 萬輛機動車(其中小客車 4,580 萬輛)的德國,交通意外事故共造成 3,214 人死亡、39.6 萬人受傷;而機動車登記數為 2,151 萬輛(小客車 667 萬輛)的台灣,則有 1,604 人因交通事故死亡,受傷人數甚至高於德國,達 40.3 萬人。

我相信台灣還是有很多優秀、技術良好且遵守規定的駕駛人,而我考了駕照卻不敢上路,也許是自己努力不夠,無法全部怪罪在制度上;但看到德國的駕駛訓練情況,再對照台德兩國的用路人習慣、交通狀況、意外事故數字,我相信德國的制度確有台灣可以學習的地方。

德國道路交通號誌與標線的模型教材。圖/何蕙安 提供

放諸各國,德國或許是一個比較極端的例子。能擁有全世界唯一的無速限高速公路,背後原因絕不只是嚴格的駕照制度,嚴謹的汽車定期檢驗要求、全線無收費站、保養良好的公路品質等多重因素,也成就了這個傳說──而繁盛且影響力巨大的德國汽車工業,更是背後主要推手。

無速限的高速公路製造空氣與噪音污染,我不認為是台灣需要追求的目標。我只想以此凸顯背後隱含的高度交通秩序與社會信賴。

有意思的是,雖然我覺得台灣的交通跟德國相較之下顯得混亂,經常看到機車亂竄、路口打結的情形,但德國的家人朋友卻都覺得在台灣開車很輕鬆自在。

「亂歸亂,但好像無形中有個秩序;你讓我一下,我讓你一下,就過去了。」他們告訴我,不像在德國,只要稍微慢一點起步,或做錯一點什麼,就會立刻被按喇叭,反而壓力很大。

也許我們有我們的「亂中有序」,但身為台灣人,我還是期待一個令人安心、人人尊重規則的交通環境;一個無需等待汽機車先行、行人可以自在通過穿越道的美好時刻。

註:德國高速公路並非全線無限速,部分路段因道路寬度、工程施工、噪音、事故發生率等因素設有速限。但全長 1.29 萬公里的公路,仍有超過 50%的路段沒有速度上限。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何蕙安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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