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鐵道員的獨白:我在台灣教中文;在日本當公司 90 年來首個外國人職員

一個鐵道員的獨白:我在台灣教中文;在日本當公司 90 年來首個外國人職員

我是一個鐵道員,住在京都。

說起日本鐵道業的外國人職員,大家最有印象的應該是 JR 體系的「通譯案內士」,或是車站內的「觀光案內」吧。但是,我所屬的鐵道公司,只是日本關西地區某家私鐵旗下的子公司,擁有兩條觀光線路,並沒有設立專職通譯或觀光案內中心。

換言之,我就是一個普通的站務員。

日本站務員做的事情都要做,有餘力的話再幫忙同事們簡單的翻譯。公司規模小,站務員的工作包含了票務、站務、紀念品販售、觀光案內、失物招領、無人站出勤,甚至是類似車掌的隨車案內等等。雖然只是個小小的站務員,在車站的小宇宙中,步調卻相當緊湊。
      

日本有很多「鐵道世家」,爺爺、爸爸、兄弟姊妹、叔叔、阿姨都從事鐵道業的家族很常見。我的日本同事也很喜歡問我,在台灣是否也從事鐵道工作。答案令他們失望。我當過中文老師、科技業助理、行銷企劃、產學助理⋯⋯就是沒想過要當個「鐵道員」。不過,我已經當了兩年的日本鐵道員了。

為什麼變成了日本的鐵道員呢?

說起來很奇妙,我很喜歡的某座神社剛好在這條鐵路沿線上。年初的大雪日,我跟朋友擠上電車,去點燈的神社朝聖,順便許願能找到喜歡的工作。兩個月後就變成了這間鐵路公司 90 年來第一個採用的外國人職員。

當時,我看了公司在SNS(社交網路)上的招募資訊,沒有深思,便將亂寫一通的履歷寄出去了。一週後意外地收到面試通知,因為忙著學校的期末考試,又在毫無準備的狀態下,參加了人生第一次的日式就職活動。

說實話,當時具體地寫了什麼,說了什麼,現在回想起來一片空白。第一次面試的面試官是公司的總務係長和鐵道部運輸課長,他們特地把日文說得極慢,但是夾帶許多 カタカナ(日語拼音)的單字,聽得我一頭霧水。入社後,課長才說,他以為講英文我會比較好理解。殊不知日文發音的英文單字,對台灣人來說非常難懂,更別說日文還有大量的「和式英文」。

面試中被問及對公司有什麼想知道的嗎?我問,公司有其他外國人職員嗎?總務係長笑著說,沒有耶,還是頭一次收到外國人的履歷,覺得很有趣。那時的京都到處都是外國觀光客,居然還有公司因為收到外國人的履歷而新奇。

二次面試,來的人有社長、常務、鐵道部長、營業課長等六人大陣仗。那時公司已經從第一次的百人面試中篩選出 10 個人,面試地點在母公司機廠附設的體檢中心。要成為一個鐵道員,必須擁有健康的身體,視力、聽力、基礎的檢測之後才是二次面試。

自我介紹之後,社長、常務和鐵道部長問了許多台灣鐵道業的事情。我的舅舅是台鐵司機,憑著小時候的印象,還能零碎地講些台灣鐵道的事。社長還問我台灣有外國人站務員嗎?我認真回想,還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緊接著他又問我為什麼來日本?打算待多久?為什麼選鐵道業?從哪裡看到應募資訊?對鐵道公司的印象是什麼?對於鐵道員的工作有什麼想法?如果遇到挫折你會怎麼辦⋯⋯面對「連珠炮攻擊」,深覺自己的日文字彙量太少,精準地陳述非常困難。而且一字一句都被放大檢視,「因為你是台灣人才這樣想嗎?」「外國人的觀點是這樣嗎?」

講到一半,我挫折地對在場的面試官們說:「我的日文真的太差了,非常抱歉。」
運輸課長卻笑笑地說:「感謝你從一個外國人的角度告訴我們這麼多事。」

在日本願意從事鐵道員工作的女性不多。以我們公司為例,一百多人中,只有兩位女司機,3 位女站員,以及後勤的 3 位女職員,加起來連 10 人都不到。和一群男同事一起工作是極大挑戰,怕體能上拖累同事,也怕自己的日語不好,專業術語的知識不足,緊急應變能力差等。畢竟鐵道業的最高準則是「安全至上」,如何在安全的前提之下,提供客人快適的服務也是一門功課。

即使是常見的觀光案內也有許多眉角。不只是自家公司的路線,還得對京都的整體交通網絡有一定了解,連帶大阪、奈良、神戶的聯絡交通也得知悉一二。京都的東西南北、寺廟佛院、特殊的景點、特殊的活動等,都必須事前做好功課,找出最佳移動路線,再轉換成自然的日語,反覆練習,反覆調整。

許多日本同事為了更了解京都,甚至報考了京都檢定測驗,公司內部也會鼓勵同仁參加,給予費用上的獎勵。站長常說:「希望客人帶著笑容出發,帶著笑容回家。」其實,要做的就是換位思考,客人需要的是什麼?自己可以提供的又是什麼?如果能得到一句「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謝謝),就是客人最好的讚賞了。

語言的困擾 

許多日本同事為了更了解京都,甚至報考了京都檢定測驗,公司內部也會鼓勵同仁參加,給予費用上的獎勵。。圖/Shutterstock

來日本 4 年,每一天我都在和「自然的日語」搏鬥,很多東西課本和學校並不會教你。必須透過人與人之間的相處進而沈澱內化。

 像我自己一直很「苦手」(帶點懼怕的不擅長)工作是日語廣播。流暢無誤又能和日本人一樣好的廣播,擁有再多日語證照都幫不上忙,比日語演講比賽還難。一張 A4 的廣播稿會花掉一兩天時間背誦,再逐步調整發音和聲調,才有辦法做得和一個普通的日本人一樣好,這點讓我很懊惱。此外,配合各種預期的情況,自行擴充各種廣播用詞,不僅是日語,也寫下英文和中文的版本,緊急時便可派上用場。

當我正式上站廣播的時候,以前語言學校的同學還特地跑到車站外面聽。自己在搭車時也會特別注意其他鐵道公司的廣播,這樣反覆練習和修正的半年之後,才有日本同事說,「現在 ◯ 桑的日語廣播聽不出是外國人講的呢」。讓我開心了一下下,過一會馬上又因為不自然的日語被客人唸了。

和其他交通工具相比,火車只能往前推進,不能後退或急轉彎。速度很快,時間到了就得離站,日復一日,行走著同樣的路徑,但每日的風景卻是如此不一。這些特質也正好符合我在鐵道業工作的心境。沒有時間想太多,只能做好準備,一路前進,卻又並非一成不變,其中細膩只能自己領略。

我是一個外國人的日本鐵道員,住在京都。在這個古老的城市裡生活,在這條極具歷史的鐵路沿線工作,每天騎單車經過鴨川,看著遠方的比叡山,都會覺得現在的日子過得不可思議,卻也得來不易。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Peggy Ding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