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光鮮亮麗的職場,花光積蓄只為尋找「幸福的意義」──如今的我看似一無所有,卻也無所不有

離開光鮮亮麗的職場,花光積蓄只為尋找「幸福的意義」──如今的我看似一無所有,卻也無所不有

12 月的倫敦,沒有下雪,原本好生期待的白色耶誕,似乎只能寄望於明年,如果夠幸運的話。算算待在大不列顛的日子已近一年,日子相較之下似乎過得比在家鄉更苦也更煎熬,但我不曾後悔,也沒有一絲怨言;畢竟再累、再辛勞,都是第一次為自我而活的決定。

反璞歸真

猶記得幾年前,我還在令人欣羨的工作崗位上,看似光鮮亮麗,卻須面對職場上暗潮洶湧的廝殺,靈魂像是被工作控制了一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即便放了假也不得清閒,在營休假更是常態,時刻不離的盯著成堆案件,唯恐它們在哪一個環節失控而影響成敗。

工作的那些年,每月除了見存款簿時,嘴角還能些微上揚外,靈魂的乾涸是一個怎麼也填不滿的黑洞。現在的我,偶爾還是會開玩笑地跟友人說,如果我沒有做此決定,擁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及一部車子,或許並非如現況般遙不可及呢!

「西漂」,前往哈利波特的魔法王國冒險,是一年前的匆匆決定,也是第一次如此叛逆不顧家人反對,辭去他們心目中的「理想工作」,並幾乎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啟程前往未知國度。

在家人眼中,從小就是個模範生的我,總按照他們及社會賦予的期望,一步一腳印的「實踐」目標,而在近而立之年,終於達成所有期望時,家人很是欣慰,也覺得我能如此度過下半輩子,多美好!

事實上,職場文化長期充斥著以貶抑代替鼓勵的惡習,即便案子很成功,上司或同事仍要貶損幾句,以凸顯他們的「聰明睿智」,也不斷上演「拿別人的血暖自己」的宮鬥劇,派系鬥爭已不是暗地勾結地進行,而是端上檯面越發白熱化,非要鬥個你死我活才肯罷休;騎牆派更是數不勝數,各個信手拈來一齣「人前手勾手、暗地下毒手」的戲碼。

長期忍受言語及精神上無止盡的霸凌,即便在沒有雪的台灣,卻得日日如履薄冰般地行進。時間久了,心也倦了,靈魂不只乾涸還千瘡百孔,即使表現上看似成功,卻無法擁有相對的成就感。生活存在著不該有的隔閡及斷層,似躍越的青春恣意地在窗外綻放,卻綻放在不屬於自己的時空。

那些日子,總在夜深人靜時,反覆問自己,人生的意義到底為何?為什麼我擁有「幸福」,卻讓自己過得如此不幸?抱怨、憤恨、沮喪、哭泣,在每晚放肆地宣洩,我像顆炸彈也像具喪屍,即便得空出遊,張張照片也只是證明了我連笑都那樣勉強。

「出走吧?世界那麼大,不應只讀一頁,對吧?但是,要這麼冒險嗎?都這把年紀了,我還擁有放棄所有、重新開始的勇氣嗎?何不賭一把呢?唯有瓶子空了,才容得下新水,就算賭輸了,也只是回家鄉重操舊業,沒什麼的。」經過幾番掙扎,終於決定西漂的一剎那,心反而無比輕鬆。

那一夜,我做了一個很美很美的夢,夢裡的我赤腳在草原上奔跑,伴隨泥土的芬芳,與雪白綿羊的柔軟觸感。遠處傳來小教堂的鐘聲,睜眼一見,窗外是一片灑滿陽光的金色季節。

奇幻旅程

對於英國的印象,除了皇室也僅止於《哈利波特》系列小說,或許因我生長的年代受美國文化影響較深之故,英國相較之下像是歷史課本上的幾筆點綴,但也因為這層面紗,促成我踏上大不列顛的魔法奇幻之旅,選擇進入英國某所霍格華茲就讀──離開職場,好好體驗校園生活。

這趟旅程幾乎花光我所有積蓄,似乎讓我變得一無所有,心裡原本惴惴不安,卻在搭上英國地鐵的瞬間,像著了魔法般地感到一切都變得踏實。從希斯洛機場抵達倫敦市中心的車程,目不轉睛地欣賞小方格外的異國風情,像夢中場景般,有綠意盎然的草地、錯落的綿羊與小教堂,直至地鐵駛近市中心沒入地下層,那光與影的交疊,恍若幕幕電影。旅程的確不可能如想像中順利,我亦不曾期待自己能有多幸運,生活偶爾還是需要波折來調味。

勇敢犯錯

語言的障礙是我所遇到的第一個難關,至今仍記得開學的第一個月,我只能用眼睛看到台上的老師嘴巴一張一合,但這些聲音進到台下我的耳朵裡,卻只聞其音,而沒能明白任何一句意思,這挫敗讓我久久無法回神。

圖/Shutterstock

這部「有聲默劇」持續上演,它的場景不僅僅於校園,也發生在我的日常生活,像是購物、上餐館以至與同學朋友閒聊等,本該是輕鬆愜意的氛圍,卻讓我戰戰兢兢以對,很怕漏聽或誤解某一句話。

" Sorry " 是我那陣子最常說的單字,因為我根本無法對過長的句子或過快的語速即時反應,總要對方再三覆述後才能理解半分,過程之中有些人會耐性以對,甚至放慢語速或用更易懂的辭彙讓我理解;反之一樣米養百種人,少部分者會放棄溝通,或表現出不耐煩──面對這些反應我概括承受,且當時的我總把問題歸咎在自己不夠好之上。

在經歷幾次重大事件後,那挫敗感曾讓我有一段時間無法正常開口說英語。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錢包被偷竊的報案經驗,過程繁瑣,每一步驟都要溝通、再溝通。親去警局報案,幾乎以比手畫腳協以谷歌翻譯的方式,向值班員警講述被偷竊的來龍去脈;而因為遺失重要證件,需打電話向官方機構重新申辦,官員卻因為我聽不懂他講的意思而斷然掛斷電話,我只能咬著牙、忍著淚重複撥打。

其實申辦程序並不難,但困難在於接聽的等候時間過長,從接通到接聽至少耗費 20 至 30 分鐘不等,以及每一次通話皆由不同人接聽,我得重新適應不同的語速及口音,這對我來說無疑地是一大挑戰。幸好,整件事在我撥打第 5 次,花費幾乎 6 小時的時間處理後,總算功德圓滿。

其餘事件像是銀行卡問題,撥打客服專線時的雞同鴨講;或是遇到貨品瑕疵,欲退換貨時的無效溝通,常常令我感到挫折。但當學校老師與我進行例行性懇談時,我將這些經歷造成心理負擔與之訴說,她卻告訴我:「記住,你永遠不需要為你正在學習的事物犯錯而感到歉疚,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勇敢犯錯,然後改正它,這過程會促使你成長與進步。」

這段話如暮鼓晨鐘,一字一句敲碎了我心裡堆積已久,來自於過去教育所致,不被允許犯錯、錯誤是很丟臉的觀念,現在的我已能欣然接受犯錯的事實,並為這些錯誤歡呼,而如同我學到的:改正它們是為了成就未來更好的自己。

圖/Shutterstock

友自四方

來到英國之後,文化衝擊的程度比我想像中有趣許多,雖然初來乍到時,對於英國文化及歷史一知半解,但自認經歷多年社會及職場洗禮,閱人無數,應該萬變不離其宗,沒想到卻是另一段震撼的開始:

我所待的倫敦,是個國際多元的大都市,路上所遇到的人,十有八九並非英國本地人,不難想像來自各方的習俗,在這擁擠的都市內衝突及交融的情景,文化適應的確大不易;校園內已能明顯感受差異。

例如,來自中亞產石油地區的朋友們,個性十分耿直也表現在用語上,直白的話語常令我啞口無言、不知如何應對。

東歐來的戰鬥民族們,不論是肢體或話語上常常帶點侵略性,也讓我莫名擔心,長此以往會否無緣再見明天的太陽。

而與英國僅一海之隔的歐洲西南部的貴族們,對於其所屬文化相當自豪,甚至無比驕傲,學習英語及其文化,只是為了增進自身的文化涵養,讓貴族更像貴族,他們甚至表示英語內很多單字,都是源自他們的語言呢!

為數較少的非洲朋友們,基於黑暗的歷史記憶,他們對於這些殖民者國家,無法帶有一絲好感,上課倘若講述到有關殖民或奴隸的敏感議題,總會激動且大聲地質問:為什麼?

而東亞及南亞的學生,則以「有趣」的英文口音著稱,諸如日本腔、韓國腔、北京腔、東南亞腔、印度腔、台灣腔等等,同學間偶爾相互玩笑也無傷大雅。有趣的是,印度朋友還真的絕頂聰明,尤其在數理表現上,令人大開眼界而佩服不已。

在此,我必須另外額外強調,北歐民族不論男女,各個臉龐精緻、身材姣好似明星般帥氣又美麗,只要看到他們真的很難將目光移開!

與英國隔一片汪洋的美洲親戚們,不論南北本質上皆熱情如火,很容易就和他們打成一片,算是好聊、好交往的小夥伴們。

最後是英國本地人,我對他們的印象就是彬彬有禮,但交往時總能感受到隱形的「結界」,君子之交淡如水,恰恰最能形容他們的文化特質。不同文化在同一時空間相互交流、影響,構築成世界最美好的風景。

空的集合

大不列顛的奇幻之旅已近一年,雖然仍存在著些微的語言障礙,也持續遇到波瀾挫折,但這些經驗的加總,讓面對未來的我反而不再害怕。

慶幸當年那股莫名西漂的勇氣,讓我有機會認識到這世界的多元與奇妙,並藉以反思己身的足與不足,靈魂,在勇敢犯錯、努力學習多元文化的過程中,因浸潤在這片自由的土地上悄然豐盈。感謝當年的我,鼓起隻身一人的勇氣,來到大不列顛追夢,如今的我雖仍一無所有;卻也無所不有。

圖/Shutterstock

《關於作者》
Elvira
身為台灣七年級前段班的大齡女生,目前就讀 SOAS, University of London, 一所號稱全英國最具多元文化、最不「白」的學校,沉浸於 Museums、Heritage and Material Culture Studies文青系研究所中。平時最大的興趣即在倫敦各大博物館出沒,如果她不在博物館內,那她一定在前往這些場館的路上。2018 年對於她來說是個充滿戲劇性的年份,脫離舒適圈的她,在文化衝擊之下,不僅讓她變得更堅強、獨立,也讓她感受到生命的豐盈及美好。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