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之年,爺爺教我的一堂課:新的生活,一切從簡

離別之年,爺爺教我的一堂課:新的生活,一切從簡

撰文:NANA/當日本oL變成了韓國不良主婦

2018 年的第一天,給我們全家都投下了一顆震撼彈:爺爺因為側腰部劇痛而送醫掛急診,經過兩個禮拜的精密檢查後,被判定為肺癌,第四期。

一年之始:被迫面臨爺爺生命的最終章

已經活到了 80 幾歲的爺爺,向來很注重養生,數十年來持續運動,這樣的結果令人很難接受:「那個看起來身體很硬朗的爺爺,怎麼會……?」但比起旁人,我想本人更是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因為爺爺年歲已高,無法開刀,唯一能採取的手段只有化療。那種平常只有在報章媒體上看過的關鍵字:「癌症末期」、「化療」、「放療」……瞬間從「別人家的事」變成了「我們家的事」。這些深奧的醫學用語,讓我們很不知所措。

住院檢查期間,爺爺看著同房裡形形色色、因為做癌症治療而痛苦的病友們,毅然決然地選擇了「不治療」這個選項。是的,他選擇了迎接自己生命的最終章。

身為家人的我們,雖然尊重他的決定,心中仍不想放棄那機率渺茫、微乎其微的一絲希望。除了邪門偏方以外,我們能做的大概都做了。

胸腔科醫生說:首先要先決定要不要化療,若不化療,只能開止痛藥減緩疼痛。
安寧科醫生說:爺爺狀況聽起來還可以,要不要先去腫瘤科評估看看?若真的決定不治療了再回來我這裡。
腫瘤科醫生說:爺爺的肺癌是轉移機率很小的種類,會造成他這麼不舒,服應該是骨頭部分影響較大。
骨科醫生說:……
中醫醫生說:……

人在國外的我,能做的就是在背後查詢、建立強大的知識庫:整理各種關於「癌症」、「肺癌」、「末期」、「安寧」、「營養」、「照護」、「食療」的資訊,來支援站在前線照顧爺爺的家人們。

長居國外的游子,最害怕的一件事

長期居留在國外的人,最怕的應該就是「家人臨終時,無法陪伴在身邊」這件事吧!以前在日本工作時有遇過一次,同事到國外出差,爸爸病危,即使我們已經盡最大能力、安排最快的班機讓他返回日本,最終他還是沒趕上、沒能見到自己父親最後一面。

從這件事開始之後,我就一直思考:這也許就是在國外遊子的宿命吧!為了不要有這樣的遺憾,告知婆家後,我決定暫時離開韓國回到台灣,接下照顧爺爺的任務。

為了讓爺爺吃得營養,每天想盡辦法要讓他在一餐的份量內,盡可能攝取豐富食材,但營養的東西往往不太美味,老人家也有老人家的脾氣,弄給他吃他不一定就會乖乖吃完。每日的菜單,就在「他愛吃 vs. 夠營養」之間拉鋸。

除了飲食,我也盡量透過陪伴,想盡辦法讓他心情愉快:放音樂給他聽、向他介紹冬季奧運、天氣好時帶他出去散心、陪他去廟裡向佛祖祈求平安……即使再累,也要盡己所能地陪伴他,走過人生最後的時光。

漸漸地,爺爺的病情逐漸惡化,我們之間,從平常的聊天,轉變為爺爺開始交代自己此生的遺憾與遺言,到後來他連話都沒辦法說了。爺爺清醒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少,他的行為開始脫序……最後救護車來到家裡了。

爺爺最後的溫柔:讓游子再次離開

家門口散落一地 10 幾雙鞋子,大家都來看爸爸、阿公、阿祖了……;奶奶以為爺爺快要臨終了,在一旁哭泣;我慌亂地將家中物品移開好讓擔架可進來,然後爺爺被搬上救護車又再次住進醫院了。

爺爺在零星清醒時表示要我回韓國,他說把我扣留在台灣這麼久,很對不起婆家。於是我臨時早上買了機票、快速收拾了行李、坐下午的飛機準備回韓國。在要去機場前,還再次繞去醫院看他。

但他根本記不得了,後來還問家人:「NANA 怎麼回韓國了?」

而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了。下一次再見到他時,人已經躺在冰櫃裡面。

我想這是爺爺最後的溫柔,他知道從大學畢業就離開台灣的我,這樣的結局是最好的 Happy Endding。

其實,整個過程才短短不到 3 個月。爺爺變化速度太快,每當我們想好了一個對策,他身體馬上又出現了新的症狀,看了許多醫生,沒有一個人能告訴我們到底是「為什麼?」、「該怎麼做?」,最後他到底是什麼原因離開的,沒有人能說得準。

我們不分日夜地陪伴了他的大體 7 天,這是我們最後能跟他在一起的時光。外籍孫女婿雖然中文不是很通,也入境隨俗地跟著大家一起「摺蓮花」。

「阿祖~看到火要快跑!」4 歲還懵懂無知的小孫子,慢半拍地在火葬場上喊著。

爺爺出殯的 3 天後,他生前所有的衣物幾乎是完全被清空,是遵照他的遺言而行。所謂「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一面處理爺爺的後事,一面發現我們現在所執著的那一切事物,在離開人世的那一天,也就化為烏有,什麼都沒有了。

韓國爺爺接著倒下:面對臨終的不同態度

當爺爺身後事辦的差不多時,這時韓國那邊也傳來了丈夫的爺爺狀況也不是很好。我的爺爺是知道病狀但選擇不治療,可是丈夫的爺爺(以下簡稱:韓國爺爺)是「打死都不要去醫院」、「寧可在家等死」,所以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他生病。

韓國爺爺有個很傳統的想法,認為去醫院絕對沒好事、只要去了醫院就回不了家,所以他每天都躺在地板上(韓國有些長輩習慣打地鋪)、不太進食,準備用這種方式迎接自己最後的生命。

韓國那邊的家族認為爺爺不去醫院的話,他們也拿他沒辦法,大家平常各自有各自的家庭、工作,也很忙。而韓國爺爺堅持「只讓奶奶照顧」的這個想法,也讓大家順理成章地找到了不用盡照護責任的藉口。

身為孫媳婦、而且還是「歪國人」的我,實在沒有什麼立場能干涉這件事,我能做的就是和丈夫盡可能地抽空,一個月一次,開車下鄉去看韓國爺爺。

生平第一次出書,進入「另一個世界」

圖/Drop of Light@Shutterstock

時間很快地來到了夏天。從企劃、撰寫到後製編輯、排版、印刷,歷時一年半撰寫的韓國文化書籍,終於出版。旅外 10 年的光陰,能用這樣的方式,將自己在國外的所見所聞回饋給母國,其實也蠻棒的!

7 月開始為期一個月的宣傳行程。高中時期常造訪的高雄大遠百 17 樓誠品,以前是坐電梯上去看別人的書,現在則是自己的書被擺在那裡,並以「作者」身分參與了新書分享會。當整個挑高空間不管是讀者也好、路人甲也好,都凝聚在此、整個空間靜悄悄地,那種感覺只能用一個「爽」字來形容──原來自己也是可以幫助到別人的啊!

因為書的關係,接觸到了一些這輩子從未想像過能進入的世界,像是前面提到的在書店分享、還有上廣播及網媒宣傳;就像是個無名的通告藝人,自己準備衣服、梳妝,再拖著一個行李箱北、中、南跑點。

若要嚴格說起來,這次機緣也得歸功於《換日線》,如果不是自己在《換日線》的文章受到出版社賞識,中文不好、跟「寫作」兩字無緣的我,這輩子大概不會有這種機會。

結束打書宣傳期後,生活一切回歸正常,還是可以素顏到便利商店買東西,即使出了一本書、即使在公開場合放了自己的照片,但卸下了這個光環後,還是平民百姓一枚,和普通人沒什麼不同,一樣會有煩惱、一樣會和另一半吵架,並沒有因為寫過書就變成大明星或更富有。

從韓國到日本:又一次歸零重來

在宣傳的這段期間,韓國先生那邊傳來了公司問他「是否願意調派日本?」的消息。是的,如同專欄名稱,我曾經在日本工作,因為婚姻搬到了韓國,現在又有機會回到日本了!對於「超級哈日族」的我來說,這是個大好機會,因為終於不用使用破爛韓文在韓國生存,而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飛回韓國整理家裡要帶去日本的衣物,能打包的打包、能丟的東西都處理掉,甚至連代表和先生交往過程的愛車也都賣掉了。基於爺爺過世所學到的經驗,「這些都只是身外之物而已」。於是兩個人,兩只行李箱和幾箱郵寄包裹,我們告別了韓國,歸零又重新回到日本開啟了新生活。

圖/icosha@Shutterstock

又一間空屋開始。

但這次和之前不一樣了,以前是一個人在國外奮鬥,現在變成了兩個人在異國一起努力了,單身和家庭要考量的事情是很不一樣的。最基本的「買菜份量」就不一樣!一個人的時候可以簡單吃、不想動的時候買個便利商店便當也可解決一餐,但兩個人可就不能這樣了。需要考慮到另一半的健康、身心狀況,即使再懶惰,早上還是得爬起來準備早餐給先生吃。

重返日本的那一天,心跳速度很快,到底能不能順利入關呢?帶這麼多行李會不會被抽查呢?搬去韓國的這幾年日本又有什麼變化呢?

「妳會講日文嗎?」、「來日本做什麼?」、「這是誰的地址?」、「行李裡面有沒有裝金條?」……啊,果然如同想像,日本人做事謹慎小心,在入關時費了好大功夫。

抵達日本後沒幾天,馬上在商店街遇上騎著腳踏車閒晃兼眼睛吃冰淇淋的色伯伯,喔喔!終於有回到日本的實感,對對對,這就是我熟悉的日本沒錯!

雖說回到熟悉的日本,但這國家領土廣大,這次與過去生活的城市不同,是來到一個全新的地方。不知道因為地方差異關係,還是短短幾年,日本也因為大量接納外國人而「變化」了──以前認知中很有禮貌、守秩序、很整潔的日本,在我現在所處的地方,似乎完全被顛覆了。

亂丟菸蒂、隨意穿越馬路、車站前的髒亂、店員的沒禮貌,會不禁感嘆:「你們日本人常說中國人怎樣、台灣人怎樣、韓國人又怎樣,但自己的行為好像也跟這些國家差不多!?」當然儘管遇到的頻率增加,但絕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這樣,有時還是會發生很多溫馨的事情。

整頓好新家、也漸漸適應了新環境之後,生活大抵如此。只是換了個國家,講不同種語言,還有吃的食物不太一樣而已。

當終於開始有了點閒暇時間之後,日子也來到了平成最後一年的聖誕節前夕了。

離別的一年,繼續向未知前行

2018 年(日本平成 30 年),春天沒有賞到櫻花,反而折了許多蓮花;夏天沒有去海水浴場,新書發表會倒是跑了幾場;秋天沒有賞楓,反而被日本居留簽證搞到瘋;冬天沒有去滑雪,反而因為搬新家荷包失了不少血。

摯親的長輩,隨著今上明仁天皇的退位,陸續離開了人世:韓國爺爺在我來到日本的第 3 天,就這樣靜悄悄地走了,最終還是沒有如他所願,在家中離世,而是在養老院中度過最後的時光。而在來到日本一個多月後的某天,也從媽媽那裡接到了外公的死訊。

生命真的很無常,很難去預測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更不會知道也許這次跟這個人見面,很有可能就是「最後一面」了。

2018 年對我來說是「離別」的一年,和許多長輩永別、享受又褪下了「網(不)紅」的身分、也離開了好不容易適應的環境,再次開啟新的人生旅程。

2019 又會是個怎樣的一年?是重返日本職場當個職業婦女?還是初為人母,抱著一個娃在餵奶?老實說,I don't know。

這樣的未知,才是「人蔘」啊!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世代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