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度逃過種族屠殺!我的家族流亡史──亞美尼亞牧師塔庫席的奇蹟(上)

兩度逃過種族屠殺!我的家族流亡史──亞美尼亞牧師塔庫席的奇蹟(上)

我和我的(父系)祖母。攝於 1980 或 1981 年。圖/Minister Takouhi 提供

2018 年夏天,加拿大的安大略省,舉行了 4 年一次的省選舉,右派以福特(Doug Ford)為首的保守黨獲勝,奪下安省接下來 4 年的執政權。

上任以後,福特以「為眾人節稅,恢復加拿大先進秩序」之名,宣佈即將於今年 2019 年修改小學學校課綱,移除關於同性婚姻、霸凌等議題。其次,便是大刀闊斧的砍掉許多教育、醫療預算,其中包含自 2020 年開始,省政府將要求各市政當局自行承擔 30% 的公共醫療費用,以及 20% 的托兒所補助津貼。

更有甚者,福特政府也積極打壓前任自由黨政府所推動的各項資助難民的計畫,包括減縮給予難民法律援助的非營利基金會(Legal Aid)超過 30% 補助款,此舉讓許多人都看不下去;就連加拿大的聯邦政府財政部長都跳出來表示,自己十分難過安省新政府決定毅然終止對於加拿大最需要幫助的弱勢族群的保護。

許多不支持保守黨理念的安省民眾,更因著鄰國美國在川普總統上任後高漲的民粹與反移民聲浪感到憂心忡忡,就怕自家受到波及。

其中,便有一群來自 United Church 的牧師們,因不忍看安省的排外情緒高漲,而集結起來,寫了一封信件,署名「給道格福特政府的話」;同時錄製了一支影片,在加拿大社群媒體上廣為宣傳。

影片中,一名身著紅色大衣的牧師──塔庫席(Takouhi)引起了我的注意,她振振有詞的向福特政府表示:「曾經身為一名難民的我,現在與我的同事們並肩站在一起,請求你,繼續歡迎與保護難民的到來。⋯⋯我們向你請求,你能夠繼續向最弱勢的難民族群們伸出援手,讓他們能夠受到好的照顧,也讓他們能有個經濟負擔得起的遮風避雨之處。」

家族流亡史:從亞美尼亞,到黎巴嫩

擁有許多忠實追隨者的塔庫席牧師,笑容溫暖,隨時不忘將祝福的話語掛在嘴邊,讓人很難想像,她曾和家人數度流離失所,更在 35 年前,目睹慘酷的黎巴嫩戰爭與民兵衝突現場,獨自逃離家園,來到加拿大。

「1975 年爆發的黎巴嫩內戰,是推動我們一家人決定離開家園的最後一根稻草──然而,我們並不是全家一起移民的,在那個戰爭的年代,舉家遷徙並不是件容易簡單的事情。

客人來時,我們將客廳變成餐廳。我們僅有一間臥房的公寓裡住了 9 個人,且總是在招待客人。照片中是我的(父系)祖父、我的父母和 6 個孩子。圖/Minister Takouhi 提供

黎巴嫩內戰發生於 1975 年至 1990 年,內戰之前這裡本是一個宗教多元的國家,同時擁有基督教、什葉派穆斯林與遜尼派穆斯林信徒。但在以色列於 1948 年建國後,以武裝驅離產生的巴勒斯坦難民大量湧入各鄰國,黎巴嫩國內的人口與宗教平衡瞬間被擾亂,零星衝突不斷。

而戰爭的導火線源於黎巴嫩馬龍派基督教團體,和被驅趕出境的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爆發武裝衝突,國內各黨派互相結盟,外加以色列介入的結果,演變成黎巴嫩宗教與種族間互相大屠殺的慘況。

這場內戰總共導致了超過 20 萬人(亦有說法為 12 萬)喪生,甚至直到今日,在黎巴嫩國內仍有約 7 萬 6 千人依舊因這場內戰無家可歸,100 萬人(註)因這場內戰逃離至國外,成為難民。

也因此,塔庫席雖然生長在黎巴嫩的貝魯特,卻不是黎巴嫩人,而是來自亞美尼亞。她的家族難民流亡史,開始自祖父那一輩的種族屠殺歷史

「我的父親是 1915 年亞亞美尼亞大屠殺下的倖存者,在他 3 歲時,我的祖父母帶著一家人從現今已成為土耳其領地的佈樂沙(Bursa)逃出,徒步流亡走到敘利亞,成為那裡的第一代亞美尼亞難民。」塔庫席在佈道或聊天時,總是稱亞美尼亞人為「我的人民」們,原因是,她認為自己從最根本的血緣上,無論手握何國國籍,永遠都是亞美尼亞人。

鉅細彌遺地,塔庫席細細回憶起父親曾在童年時,不斷向她說起的難民故事:「亞美尼亞到敘利亞大概相距 1,400 公里,開車完全不停頓下需要 17 小時,徒步則要花上 277 小時的時間⋯⋯也就是整整 12 天──而這還是如果你完全不休息、不間斷,完全沒有碰上衝突爆發或者民兵襲擊下的結果。」

抵達敘利亞不久後,塔庫席的祖父決定繼續前行,往黎巴嫩的方向走下去。由於黎巴嫩過去曾受法國殖民,受到歐洲思潮影響,當時對於從東歐逃出的亞美尼亞難民格外歡迎。最終,塔庫席的祖父一家在黎巴嫩的首都貝魯特定居下來,成家立業,塔庫席在貝魯特出生長大,一直到黎巴嫩內戰爆發⋯⋯。

追尋「美國夢」:一段不願回首的逃亡之旅

「一開始,我們其實沒有考慮過來加拿大,」塔庫席描述著,在她那個年代,每個人心中多少都受到影視媒體的影響,而懷有個「美國夢」。

「我爸媽打算先將我送到美國洛杉磯。但沒想到搭機當天,由於當時內戰打得正激烈,我們唯一能夠飛往美國的黎巴嫩貝魯特機場被迫關閉了。我媽媽當機立斷的招了一輛計程車,帶著我和另外兩個也搭不上飛機的旅客共乘,一路避開主要幹道,繞道抵達了敘利亞的大馬士革。

那趟旅程只有短短 200 公里,卻處處充滿危機,許多路因著戰亂被封鎖了,沒有 GPS 導航或智慧手機網路下,司機只能土法煉鋼的四處尋找小路繞了好遠的道,才得以躲過士兵和戰火。」

這段路上,塔庫席車上的一行人雖然已小心翼翼避開主要道路,仍是不幸的撞見反叛軍:「即使常常聽到他們(反叛軍)的殘酷惡行,那卻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這樣的一群人──他們蒙著面,全身上下我唯一能見到的,就是他們手上拿的各式槍枝武器和一雙雙眼睛,個個狠狠地盯著你,像是想用眼神吐出火焰把我們吞噬一般,那個畫面我永遠忘不了,但卻也是我一點兒也不想回想起任何細節的過去⋯⋯。

我可以花上很長的時間講那段『相遇』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寧可忘記⋯⋯我只能告訴你,大概是神聽見我們的祈求,神蹟降臨,我們逃出了反叛軍的手掌心⋯⋯

從亞美尼亞到敘利亞,敘利亞到黎巴嫩,最後再從黎巴嫩回到敘利亞,才得以離開戰火與屠殺的命運,塔庫席的這一番回憶家族逃亡歷史之談,不禁引人深思:

難民浪潮並不只是 21 世紀內 911 事件或阿拉伯之春後的產物,難民的移民路線也不局限於自中東出逃的方向──曾經的亞美尼亞,也出現過殘酷的種族大屠殺;曾經的黎巴嫩,以及現在被多年戰爭摧殘的敘利亞,也是其他國家難民出逃、前往避難的目的地。

「總算,從大馬士革機場,我才得以成功搭機飛往美國,自己一個人,和比我先過去的姊姊會合。」

塔庫席表示,自己在黎巴嫩的家並不富裕,甚至連小康家庭都稱不上,父母礙於經濟,即使在戰火中,也無法立刻前往與她們姐妹會合。能夠順利逃離,展開新生活,一切都要感激當時在洛杉磯的一所教會,願意資助她和姊姊從黎巴嫩來美國的機票。

陰錯陽差,與加拿大的緣份

然而,當塔庫席抵達美國時,卻只能用旅遊簽證入境。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我申請了 6 次美國的居留簽證,次次都被美國使館拒絕, 因此,在 1983 年抵達洛杉磯後的 3 個月後,我的旅遊簽證到期了、黎巴嫩的家又已經回不去了。在毫無選擇下,我只好悄悄的『非法』留下來,至少在這裡,我能和姊姊在一起,而這一非法滯留,便是 3 年。」

幸運的,再次因著幾位善心人士的私人贊助,讓塔庫席得以拿到獎學金,進入當地亞美尼亞人開的私立學校就讀。她回憶著自己在來到加拿大前,把洛杉磯看作自己的新家一樣溫暖。

在她高中畢業後,考慮到自己無法再繼續以非法的身份久留美國,再次動身離開洛杉磯,來到加拿大。

這次會考慮加拿大的原因,剛好也是因應加拿大政府在那幾年,開始大量歡迎移民,尤其歡迎由黎巴嫩前往加拿大申請庇護身份的難民。

由於塔庫席聽說在魁北克省的蒙特婁,有一個很大的亞美尼亞社群,一開始,她便決定自己來到加拿大的第一站,將是蒙特婁。

「初到加拿大的生活是十分艱辛的,19 歲的我,為了要拿到一紙工作簽證,家家戶戶敲門上前詢問,是否有任何工作機會,然而,每一次我總是吃閉門羹,被問著:「你有加拿大的工作或求學經驗嗎?」、「你會說法語嗎?」

我記得有一次自己在被拒絕了好幾回後,灰心地反問那位面試我的人資說:「如果都沒有人願意給我一個工作機會,我怎麼可能會有加拿大的工作經驗?」最後,好不容易的,我總算在一家成衣工廠找到一份工作,才正式定居下來。」

一如每個移民故事一般,塔庫席也不外乎在一開始的幾年吃足了苦頭,但她樂觀的繼續說⋯⋯

註:Daniel Byman, Kenneth Michael Pollack, Things Fall Apart: Containing the Spillover from an Iraqi Civil War 一書中提及百萬難民數量,但由於內戰耗時 15 年,統計數據不一,目前未有定論。

繼續閱讀:時隔 35 年,鼓起勇氣為「戰爭」回家──亞美尼亞牧師塔庫席的奇蹟(下)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網路共享資源、Minister Takouhi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