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你做什麼決定,媽媽還是會一樣愛你」──祖法各的尋家之旅(上)

「無論你做什麼決定,媽媽還是會一樣愛你」──祖法各的尋家之旅(上)

「離開我成長的家、我的家人和朋友,其實很不容易,需要面對很多孤寂無援、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刻。但我一直期待有天,能夠建立與擁有一個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家庭,而那是一個我在印尼──一個不接受同性愛情與婚姻的社會裡,永遠沒辦法實現的夢想。」

祖法各來自印尼,出生、成長於爪哇省一個以穆斯林為主要人口組成的小城市瑪朗(Malang)。

「我 20 幾歲時常常獨自出國旅行,那時候我認識了許多人,也見識到 LGBTQ 社群在西方國家努力多年後爭取到的權利。我經常想著,如果我沒有出生在印尼,是不是就不需要這麼辛苦的經歷這一切?但後來我知道,想這些是沒有用的,我們都無法決定自己的出身,但我們擁有決定自己未來該怎麼發展的能力,因此,我決定給自己一個機會。」

2018 年 1 月 29 日,手中握著一張單程機票的祖法各,自雅加達機場登機,搭上飛往加拿大的飛機,降落在多倫多皮爾森國際機場。

「降落後,我跟著人潮排隊,輪到我時,我走上前,堅定的告訴坐在我面前的海關人員,我要申請難民政治庇護。」

祖法各被海關人員領入小房間,3 天內與不同的邊境警察經歷了 3 次對談,以確定他的身份背景、申請庇護的詳細理由與正當性。

「我的印尼護照被收回去,而他們在第 4 次與我見面時,給了我一張紙,上面寫著我現在的身份狀態──註明了我已經向政府申請『難民』庇護,現在正等待法庭案件審理。就這麼簡單的,帶著這張紙,我在加拿大展開了一個新生命、新生活。」

印尼伊斯蘭基本教義派,對 LGBTQ 社群發動攻擊

祖法各來自印尼,出生、成長於爪哇省一個以穆斯林為主要人口組成的小城市瑪朗(Malang)。圖/akturer@Shutterstock

位於台灣西南邊的印尼,是由超過 17,000 個島嶼組成的「萬島之國」,地形狹長而破碎,使之成為一個宗教與文化十分多元的國家。這裡除了基督教、佛教以外,更擁有全世界最多的穆斯林人口──根據統計,約有兩億的印尼居民為伊斯蘭信徒,佔其國內人口的八成。

雖然以穆斯林為信仰大宗,印尼卻不屬於伊斯蘭國家,原因是印尼建國五原則之一的「信仰上帝」中,並未明言上帝為「安拉」,亦沒有將伊斯蘭定為國教,基於其國內暢行的包容主義,歷代印尼領導者皆未打破這個慣例。

唯一的例外是在印尼的亞齊省,有別於印尼其他地方的遜尼派信徒,當地的 470 萬穆斯林遵循的是什葉派傳統。亞齊省過去曾爭取獨立,與中央政府長期抗爭,引爆內戰,超過 15,000 名平民因此喪生。2002 年時,中央政府與其達成協定,允許亞齊省進行特別自治,並授權成為全印尼唯一一個推行伊斯蘭律法的省份。

2014 年,亞齊省通過了更新後的伊斯蘭刑法,自 2015 年 10 月 10 日正式生效,根據新律法,婚外性行為和同性性行為都被明定成為違法行為。

除了亞齊省以外的印尼,秉持政教分離的原則,同性戀情並非違法行為。但近年來仍有許多地方政治人物,為爭取選票,而開始兌現保守社群的訴求以打壓弱勢族群。

2016 年起,更多極端的基本教義派穆斯林崛起,針對 LGBTQ 社群發動惡意攻擊。2017 年甚至出現許多起由雅加達政府發動,由警察追捕入獄、號稱違反印尼國家刑法《情色管制條例》的掃蕩行動。由於《情色管制條例》的「情色」定義廣泛,能夠定罪的相關法律名詞模棱兩可而常常遭到濫用,LGBTQ 族群成為攻擊目標。

在 LGBTQ 社群間開始有了傳言,印尼政府可能將立法使同性戀情非法化,若立法成功,同性戀者可以被判處高達 5 年的徒刑。

印尼國防部長利亞米薩德(Ryamizard Ryacudu)向外表示,印尼目前面對的 LGBTQ 運動,是一場比對抗「核武」更危險的戰爭;而雅加達警察長安東(Anton Charliyan)更曾公開表示,他們將準備發起一個「瓦解 LGBTQ 社群」的行動,他嚴厲斥責:「他們(LGBTQ 社群)不屬於我們這個社會,我會讓他們都受到刑法和社會大眾的制裁。」

國際特赦組織因此特別發出聲明警告,印尼官員不應假借「捍衛公眾道德」之名,實行煽動民情的不正確發言,使社會大眾對 LGBTQ 族群的歧視與敵意漸增。

踏上不歸路前夕,與母親的告白與告別

正是在上述背景下,祖法各開始萌生永遠離開家的念頭:

「其實我在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發現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基本上我們的學校並沒有所謂的『性別教育』,學校課本唯一教過跟性相關的知識只有『性是種罪惡』,其餘皆避而不談。

因此,雖然我一直知道自己會被同性吸引,但當時我並不知道那代表什麼,我只清楚的感受到,這是不被我們這個小小的傳統社群所公開接受的一件事情。一直到國高中畢業,我才開始在雜誌、書和網路上接觸、閱讀到相關資訊,正式的理解了性傾向的意義。」

「我爸媽在我 3 歲的時候就離婚了,我和媽媽雖說不上特別親暱,但一直相依為命。然而,我們的關係在我 15 歲、她發現我是同性戀後,開始漸漸陷入冰點。她沒有特別跟我爭什麼,只是要我跟著她一次次的去接受『治療』,希望有一天,可以讓我變回『正常人』,就這樣一直持續到我 18 歲離開家,到雅加達讀大學。」

從此,祖法各的母親就這麼靜靜地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兩人間卻好似築起了一堵高高的牆,分坐兩邊。時隔 15 年,在祖法各下定決心前往加拿大申請難民庇護、將要離開印尼前夕,他回到家與媽媽告別。

用過晚飯後,母子兩人坐在一塊兒,母親劃破寂靜的夜,淡淡的開口問祖法各:「你是因為你是同性戀的關係,才決定要離開這裡去加拿大嗎?」

祖法各這才驚覺,媽媽雖然不說,卻一直都知道自己心裡的想法,也知道那些「治療」,終究沒有讓他的兒子變回「正常人」。

祖法各誠實的答道:「是,這的確是我想離開印尼的原因,我想,只有在其他能夠接受同性戀情合法,也願意給予同性戀者人權的國家裡,我才能夠有擁有平等與人權,才能夠真正的掌握自己的未來與發展。」

出乎祖法各的意料之外,在誠實地向母親坦承了自己的決定與計畫後,母親只是堅定而溫柔的告訴他,「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你到了哪,做了什麼決定,我還是會一直同樣的愛你。」

帶著媽媽的諒解與少數幾位十分親近的摯友們的祝福,祖法各在 2018 年踏上了這條「不歸路」。

祖各法在雅加達的告別晚餐。圖/祖各法 提供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Cynthia Wang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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