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來到「先進國家」,也要繼續為女權奮鬥──不戴頭巾的女人(下)

即使來到「先進國家」,也要繼續為女權奮鬥──不戴頭巾的女人(下)

前篇:人生只有一次,她要為自己活──不戴頭巾的女人(上)

「我們今天晚餐來吃烤魚和蝦吧!其實很多人都不知道,加薩靠海,曾經在被以色列封鎖前,我們的漁業可興盛的,很多加薩道地的菜餚都是海鮮呢。」

一回到家後,比珊麻利的一面將食材一一切洗、準備好,一面繼續講起她如何自加薩啟程來到加拿大的最後一段旅途:

用一年離開加薩,用一天飛越美國

圖/比珊 提供

「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加薩,也從來沒有『計畫』過離開加薩這個選項。我在加薩的生活可以說是穩定而富裕的,我有人人稱羨的工作,有無條件支持我的選擇的家人朋友們。

我想這世界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想離開自己的家,隻身到一個完全不認識任何一個人的陌生國度。我很愛我的家人朋友,我也很愛加薩,離開加薩,是一趟很孤單、很孤單的旅程。」

2017 年 9 月 9 日,在經過數週的思量與資訊搜集後,比珊終於下定決心:要靠自己去追尋一生中最大的夢想──自由。

依著地圖,她計劃出一份路線圖,在短短一天、不到 24 小時的時間裡,比珊轉機通過了四個機場、上了三次飛機、經歷了三次安檢,自美西輾轉飛到東北角的普拉次堡(Plattsburgh)。

從飛機上俯瞰普拉次堡。圖/Shutterstock

「那一天的旅行,讓我心中多了好多感觸。我花了一整年多的時間,才得以離開加薩,更不要說,對許多人來講,能夠有機會來到機場,坐上飛機,是多麽不可求的夢想;而在美國,僅短短一天,我就自由出入飛行、穿越了四個機場。

這讓我更加確信,我的選擇是正確的。即使我心中有很多恐懼和不安,我告訴自己,必須為自己的未來撐下去。」

熟門熟路的「偷渡計程車」

出了普拉次堡機場,比珊四處張望,正想著該怎麼把自己神不知鬼不覺的「偷渡」過美加邊境時,一台計程車駛進她,一名白人司機搖下車窗,探出頭,問她是否要去邊界。

比珊雖感到狐疑而警戒,但眼看機場離邊界還有好長一段距離,自己也無法提著行李徒步抵達,只好半信半疑的上了車。

上車後兩人一聊起來,比珊驚訝的發現,原來這位載著比珊的計程車司機對「偷渡」一事,早是熟手。司機看比珊緊繃的神色,反倒不斷對她開玩笑,一邊好安撫她的情緒:

「別擔心,這裏和你逃離的地方不一樣,(邊界)警察不會對你怎樣的。你知道嗎?我對川普那種排外又種族歧視的政策特別反感,你的選擇(加拿大)是正確的,我全力支持你的行動!我相信總有一天,美國會有一波新的革命,推翻所有刻意製造的政治對立和歧視,看到你們成功,我也覺得我是盡了一份小小心力!

計程車抵達了美加邊境不遠處,司機停下車,指著前方的檢查哨,指引並鼓勵比珊趕緊走向那兒,向哨裡的警察表明來意。

比珊下車,提著身上唯一帶著的旅行袋,一抬頭,看見上面大大的招牌寫著「此處後為加拿大,禁止非法進入」,9 月的大熱天裡,她彷彿仍然感受到一陣冷風吹過,使她的背脊發涼,打了個寒顫。

無論如何,跨越邊界

50 公尺外,她看見加拿大邊界警察站在那兒,下意識的她好想轉身就跑,那些好幾次被穿著制服哈瑪斯黨員抓去審訊的記憶,那些在戰爭時開著坦克車壓街掃射的以色列士兵的印象,全都瞬間湧上。

但這些記憶衝腦的同時,卻也提醒了比珊,自己為了什麼而離開加薩、家人與朋友的一切種種。

「無論如何,再怎麼害怕,我當時也已經毫無退路了,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慢慢向前行。」比珊不斷向自己喊話。

她深吸一口氣,手中抓著一只小旅行袋,開始一步步走向警察。

好幾百種可能發生的場景,一幕幕在她腦海裡播放起來,眼前警察有配槍嗎?他會覺得我有威脅危險性而攻擊我嗎?他們會趕我回去嗎?他們會讓我申請庇護嗎?

邊界警察之中的女員警向她招招手,「你知道你已經來到美加交界了嗎?請不要再前行。」

比珊沒有停下,在心中反覆喃喃提醒自己那些之前找資料時讀到、向認識的人打聽來的消息:不管員警跟你說什麼,繼續走,跨過邊界後就安全了

在跨過那道界線前,女警問她:「為什麼你沒有走正式管道,先申請簽證獲准後再來加拿大呢?」

比珊顫顫的回答女警:「對不起,我真的好累也好緊張,我經過了好長的旅途才抵達這裡。我知道我現在是非法入境,但我已經走投無路、別無選擇了。」女警這才對比珊招招手,示意她跨越邊界。

比珊向前,跨越那一道無形的界線。也在這時,她累積已久的疲勞、恐懼、焦慮、不安一齊爆發,她癱軟在原地,雙手抱住臉,放聲痛哭。過了好久,就這麼在原地哭泣,她只記得那時候,有人輕輕拍拍她的肩膀,柔柔的說:「別擔心,現在你已經安全了。」

旅程尾聲:終於有機會,被當「人」對待

比珊停頓了一下,打開烤箱檢查裡面正散發陣陣誘人口水直流的魚,將之翻面,重新放回烤箱裡。

「很多人常常愛開加拿大人的玩笑,說他們是全世界最有禮貌的西方人。但我永遠不會忘記,在那天我跨越邊境之後接待我的警察,我還清楚記得在他制服上的名牌──賽巴斯丁。」

當比珊跨過邊界,向員警提出政治庇護難民的申請後,他們等比珊哭完,且讓她冷靜了一下,才將她帶入室內。

當日執勤的邊界員警帶著書面表格入內,一邊向比珊解釋加拿大難民申請的程序:「警察一一向我解釋我的法律權益,以及我接下來該向哪些機構聯繫,我目前能擁有哪些權力的保障。那是我第一次,面對身著制服的執法人員而感覺像個『人』一般平起平坐的被對待,他是這麼有禮貌、尊重的告訴我每一件事情。

甚至,他坐下來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很抱歉我們必須這樣見面,我身上有配槍,但這只是我們的基本裝配,並不是針對你,請你不要因此感到害怕。』直到那時候,我才感受到,警察與我,並不是上對下的關係。我也才意識到,我終於有機會得到那份自由,與能夠被尊重、平等對待的人權了。

加拿大新生:延續對女性的關懷,與對人權的追求

圖/Cynthia Wang 提供

旅程的故事告一段落,魚也烤得熟透了,藏在魚肚裡的蒔蘿香味,瀰漫整個屋子。比珊招呼起屋裡的友人一起將餐具、菜餚擺盤端上桌,準備共進晚餐。

看著滿桌的食物,比珊不禁感慨:「在加拿大重新開始一切,其實並不是那麼容易。尤其,最初抵達時,沒有任何認識的好朋友在這兒,找工作、找房子,都是一大挑戰,生活習慣、喜好,也都跟當地人不一樣。但是我發現,只要有好食物,人跟人之間其實沒有這麼難連結起來。」

也因此,比珊不時會帶家鄉美食到辦公室,和同事們分享。而每當美食下肚,人們總是會更耐心的聆聽她的巴勒斯坦的故事,「大家圍著飯桌,談著巴勒斯坦,這也讓我覺得,其實家並沒有那麼遠了。」比珊相信,「食物是通往人心最快的路」

餐畢,比珊突然站起身,轉身回到廚房裡,在爐子上燒起鼠尾草,一股香草燒焦味立刻消除了屋內稍早的烤魚魚腥味,據她解釋,這是家鄉專門解除家中料理完海鮮時屋子內留有腥臊味的小撇步。

圖/Cynthia Wang 提供

除了不時在心頭泛起的鄉愁,如今的比珊,過得很滿足。目前,她正在加拿大當地非政府組織裡擔任社工,幫助因為家暴或離婚、失業而遇上經濟困境的婦女、單親媽媽們──這樣的工作內容,恰恰延續了她在加薩深耕的女權專業。

在裊裊微煙中,她喃喃說道,「在我開始現在這份工作後,我很驚訝的發現,很多受暴受害的婦女,其實和我在加薩所見聞的相去不遠。我以前一直以為,加拿大這麼先進的國家,女權理應很進步了,但其實,不管在世界哪裡,為女權奮鬥,都是我們必須不停下腳步,持續努力的一件事。

我深刻的理解,其實不管是來自加薩,或來自這裡,我們都是一樣的,我們所面臨的困境、苦難也可能是類似的,因此,我們都必須支持、捍衛彼此的人權。」

這也是為什麼,比珊深以自己身為「難民」的身份為榮:「我生來就是難民,我們一家都是在 1948 年後,被以色列驅逐家園的難民。難民對我來說,從來都不是一個負面的標籤,他也不該是個負面的、拿來為政治利益炒作的工具。」

擁有這樣的身份,讓她每當在工作上遇到因為家庭問題,而十分憂鬱的人時,總能以自身故事鼓勵他們:每個人都可以為自己渴望的未來,付出努力。

圖/Cynthia Wang 拍攝

2018 年 3 月,比珊正式於加拿大移民法官的認可下,獲得了保護難民的身份,從申請到獲准,只花了半年的時間。對此,她心懷感激:「我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幸運的人。」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Cynthia Wang 拍攝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