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只有一次,她要為自己活──不戴頭巾的女人(上)

人生只有一次,她要為自己活──不戴頭巾的女人(上)

「我最大的夢想,就是以一個『巴勒斯坦』人的身份,環遊世界。」一頭長長的棕黑髮在已入冬的北風裡飄逸,來自巴勒斯坦加薩走廊的比珊,身著一襲傳統巴勒斯坦刺繡服飾,一面在森林步道上自由地轉圈跳躍,一面說起自己的故事。

「這個夢想對很多人來說或許很不怎麼樣,但對我來說,我希望的是,在旅行時我能夠被平等對待。我想擁有那份『自由行動』的權利,不會再在想去哪裡時被攔下來盤查,不會在每次跨越任何國界時被叫去審訊,不會再被因為我是誰、來自哪裡而被拒絕入境,也不會再因為我的護照,而受到差別待遇。」

圖/比珊 提供

來自加薩的比珊,今年 31 歲,目前在加拿大的非政府組織裡擔任社工,幫助因為家暴或離婚、失業而遇上經濟困境的婦女、單親媽媽們。

一反一般人對阿拉伯女性的刻板印象,比珊不僅從未穿戴過頭巾,更熱愛獨自旅行、享受戶外活動──不管是騎馬、游泳、登山都難不倒她。開朗外向的個性,使她總是能一下子就交到朋友。

這些看似「非典型」的特質,或可歸因於自由開放的成長環境:比珊的父親是日本 NHK 電視台在加薩境內的媒體負責人,母親則是著名的女權運動人士。

她從小耳濡目染,對於男女平權的觀念根深柢固。她不願依循傳統阿拉伯部族家庭對女人的束縛,堅持自我,行事作風大膽,該行俠仗義之時亦毫不猶豫,常常為其他加薩女孩出頭,讓她們也能夠爭取自主權利。大學畢業後,比珊也追隨父親的腳步,成為了一名記者,長年關注在哈瑪斯政權下的女性處境。

哈瑪斯治下,最沉默的受害者

哈瑪斯是巴勒斯坦的伊斯蘭政黨組織,約在 1987 年第一次巴勒斯坦人民起義時成立,因不滿執政黨法塔赫的軟弱無能,而主張以抵抗運動,解放被以色列軍事占領的巴勒斯坦。在 2006 年巴勒斯坦大選中,由哈瑪斯獲勝,法塔赫不甘落選,兩者發生政治內鬥,衍生出一連串激烈的暴力衝突。

直到 2007 年,在多次談判與熄火協議破裂後,哈瑪斯與法塔赫的關係正式宣告破裂,哈瑪斯統轄整個加薩地區,將法塔赫黨人全部趕出政府公職,自此開啟了「一邊一黨」的局面。而法塔赫在西方國家與以色列的支持下,則繼續掌控自治政府,管理西岸地區。 

哈瑪斯的抵抗與統治論述內,除了有民族主義的色彩外,也帶有濃厚的伊斯蘭意涵。然而,當宗教碰上政治,總不免成為主政者操弄意識型態的幕後推手。加薩走廊在哈瑪斯管理下推動的律法與習俗,逐漸瓦解伊斯蘭原有的核心價值,例如,女性並無實際權益可言,家暴在加薩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針對性別暴力(Gender-based violence,簡稱 GBV),對女性進行訪談。圖/比珊 提供

比珊曾為聯合國的婦女機構,調查加薩的家暴案例與背景,經過漫長的研究與訪問後,她發現:男性身處經常爆發戰爭的環境裡,對現況無能為力,失去生計的同時也失去了尊嚴,因而產生了深沉難解的抑鬱情緒,無形中加劇了家暴情事的發生頻率。

「儘管這無法為他們暴力的行為開脫,但你必須理解,加薩走廊的女人,是如何在以色列殖民佔領、哈瑪斯極權統治與傳統社會價值觀的三方挾持之下,進退無路,成為了最沉默的受害者。」就連生活在開明家庭中的比珊本人也深受其害,2017 年在邊境受到的羞辱就是明證。

此生最難堪的一天:身為女性的「特權」與羞辱

2016 年,加薩戰爭剛結束兩年,比珊遞出申請,要在下一次埃及拉法邊界開啟時離開加薩。當時的她心中想得很簡單,就只是希望能到美國,去探望他在那兒唸書的弟弟,也順便讓自己出去透口氣,暫時離開這座禁錮人們自由的「露天監獄」。

在候補名單上等候了一年多,比珊好不容易在 2017 年 8 月時得到出關許可。然而,她沒料到的是,在她跨越加薩與埃及間的拉法邊境、離開加薩的那一天,也標誌著她在加薩的最後時光。

「當我抵達邊界,帶著一切合法離開加薩、入境美國的旅遊簽證時,我被哈瑪斯的人叫去傳訊室裡。」

之所以會被哈瑪斯盯上,是因為她經常在社群媒體上,發表對哈瑪斯直言不諱的批評和諷刺。

「我不知道我該說自己是幸運或不幸,因為我是個『女人』,我有我的『女人特權』,我從來沒有真正的被哈瑪斯逮捕入獄過。假使我今天是個男人,這樣公開批評哈瑪斯,早就不知道在牢裡蹲幾年了。只是每一次我出入加薩邊界時,總是不免被哈瑪斯的人叫去小房間,審問刁難一番。(身為記者,比珊偶爾可藉採訪之名,取得出加薩的許可證。)」

由於比珊在好幾年前曾經離過婚,哈瑪斯總是以此攻擊她,明諷暗喻比珊是個「不檢點」的女人,才有辦法這麼囂張的一直在晚上外出又不穿戴頭巾。

「他們(哈瑪斯)雖然不曾對我使用肢體暴力,但總是不斷地以言語羞辱我、挑釁我。你能夠理解嗎?作為一個女人,長期被這樣不實指控與羞辱的那種痛,真的是大過生理上的折磨。我想在最後出關離開那天,他們對我審訊時的心靈折磨,真的成為了我人生中最難堪的一天。

自由的美國之旅,讓她決心離開加薩

所幸,比珊終於順利離開了加薩,抵達美國。在探視弟弟的期間,決定要藉機在美國境內四處旅遊。也是在這時,比珊開始理解到,自己過去在加薩的生活,是多麽的沒有「尊嚴」

「在加薩時,我覺得自己隨時都在被監視監控著,去哪裡、跟誰出去、幾點出去、穿什麼吃什麼喝什麼,每件事情都會被訊問、被說嘴,不只是哈瑪斯,而是整個社會,一個不期待女人天黑後出門、聚會,不期待女人這麼獨立自主的社會。我知道有很多家長,都很希望自己的女兒不要跟我有所往來,怕會被我『帶壞』了。」

反觀到美國後,「想去哪就去哪,從沒有人攔下我問我,甚至根本沒人會注意到我有什麼『特別』的。我這才發現,自己過去完全被一個封建的社會價值觀牢牢地綁死了。」

比珊難過的回憶起自己許多次在加薩,與傳統價值觀產生的衝突,但接著她說:「然而,這些卻都不是讓我下定決心,不再回加薩的主因。真正讓我決定要到加拿大,申請政治庇護的,是那一份我渴望已久的『自由』。」

一切要從哈瑪斯勝選的那一年說起:由於哈瑪斯不願意接受原本由法塔赫政府與以色列協議的條件──承認以色列建國的正當性與合法性,並放棄抵抗運動──以色列與西方國家遂停止所有對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的經濟援助,並展開制裁。

在哈瑪斯退居加薩走廊後,以色列自此連續 11 年封鎖加薩陸海空全境,沒有人員可以自由出入關,進出口貿易也嚴格被限制。11 年間,以色列三度對加薩發動戰爭,造成上千名巴勒斯坦平民身亡,無數人失去家園。

許多加薩人因為邊界封鎖的關係,有的失去了工作簽證、有的喪失了學生簽證與獎學金的資格,許多重病患者、或有先天疾病的新生兒,因為來不及出關轉院、接受治療而身亡,也有的人從此失去了能夠和邊界外的家人自由相聚的機會,更遑論「出國旅行」這樣遙不可及的夢想。

在美國自由穿梭各城鎮旅行了幾週後的比珊,不禁暗自思忖:這樣的生活與生命,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我們一生就只能活這麼一次,如果不願意去嘗試改變讓自己痛苦的現狀,那我們就只能接受。於是,我下定決心,告訴自己,為了這份自由,我不會再回去了。」天色漸漸暗下,冷冽的寒風似乎吹得更強烈了些。

比珊搓搓手心,提議移駕室內。抬眼看看四周,許多樹早已提前白了頭,她笑了笑,說:「雖然加拿大冬天又長又臭,冷死了,但是,能在這裡,真好。」

圖/Cynthia Wang 攝影

下篇:即使來到「先進國家」,也要繼續為女權奮鬥──不戴頭巾的女人(下)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比珊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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