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倫敦 DLR 創意廣播聲」到忠孝東路排山倒海的「車潮聲」──你有認真聽過城市的聲音嗎?

從「倫敦 DLR 創意廣播聲」到忠孝東路排山倒海的「車潮聲」──你有認真聽過城市的聲音嗎?

聲景是甚麼?

聲景 (soundscape),融合了聽覺與視覺兩種感官,抽象卻精準地描述了聲音如何透過各種細膩且精巧的訊息,在我們的腦中描繪出一幅超越視覺束縛的文化地圖。

聲音除了傳遞方位與距離的資訊外,在許多時刻也隱藏了一些故事、一些因果,以及行為模式背後的價值觀。在一座城市之中,幾乎所有能聽見的聲音某種程度上都代表了這座城市。好比在台北,機車的聲音應該比紐約的多,東京人講話的平均音量或許比天津的還要低上許多。這些資訊透露了該塊土地上人民的生活方式、思考模式,甚至教育程度。如果能夠在同一地點不同時間比較聲音的差異,也許還能知道不少歷史脈絡。

聲景不單是用來描述城市的聲音,但研究城市的聲景非常有趣。法國聲音藝術家 彼得.庫薩克(Peter Cusack)花了幾年的時間遊走歐洲大小城鎮,試圖尋找居民與土地的連結。他發現,大多數的人喜歡通勤時會聽見的聲音,比如教堂的鐘聲或是地鐵進站的聲音。

透過「你最喜歡的聲音是什麼?」這個簡單的問題,他「看見」了許多關於那些城市隱藏的風貌。

發現倫敦第一個聲景──口音

來到倫敦的第一年,關於聲景的第一個發現是顯而易見的語言。首先,還沒來到英國之前,我所憧憬的「英國腔」原來不只一種,且多數不如電影或是小說裡描繪的高上。

事實上,光是倫敦的東南西北不同區域,就有各自的腔調。標準的(或說最早流行於倫敦的)倫敦腔(Cockney accent),在大倫敦區東南邊比較常聽見,而且聽起來一點也不紳士。第一次聽見時,心理甚至悄悄地質疑說話的人的教育程度⋯⋯要形容的話,大概就像在聽沒有舌頭的人說話一樣(試著把 T 與 H 換成短促的頓點念念看)。

這並不是基於第一印象的偏見,其實要區分英國人的腔調,最合適的就是「階級」。不同於印度奠基於信仰的種姓制度,英國人的階級是時代的變革與世襲衍生出的「金錢與權力的階級」。農民、工人、上流社會的人,還有貴族世世代代以來因為教育程度的不同,漸漸區隔出彼此。上流社會的貴族們甚至因為選擇的私校不同,口音也有派系之別。一位年過六十的長輩曾告訴我,他聽口音就能知道對方讀哪間私校。當然,這種細微的差別可能只有讀過私校的貴族們才懂。

而倫敦腔大多為工人階級使用,最早期的倫敦腔使用地區位於現在的倫敦橋附近。更準確的說,在 19 世紀以前,要能夠成為「被認可的倫敦腔使用者」,你必須出生在聽得見聖瑪麗勒波教堂 (St . Mary-le-bow)上的鐘聲的範圍內。不過,這座教堂在經過 1666 年的倫敦大火與二戰的摧殘後,鐘聲一度停止超過 20 年,導致沒有「得到認可的倫敦腔使用者」出生。20 世紀後,東倫敦受到非裔亞買加移民的影響,口音已經有很大的不同,這種特別的定義方式因此漸漸消失。

除了口音之外,語言的複雜度也讓我吃驚。因為學校地理位置的關係,3 年來我主要的生活區域都在東倫敦泰晤士河以南。在公車上,用英文溝通的人不比用其他語言的人多,取而代之的是亞買加、孟加拉語。法文、中文與西班牙文也很常聽見,還有很多我從沒聽過的語言。這一方面顯示出倫敦國際化的程度,另一方面揭示了帝國主義時期之後湧現的移民問題。

相比公車,地鐵卻是完全不同的生態。在地鐵上,英文再度成為主流,當然也有其他語言,但組成似乎有很大的不同。用外語對話的通常不是移民,而是遊客。我想這是因為公車與地鐵交通範圍的關係,以及公車和地鐵機動性的對比。在倫敦的非歐洲移民活動範圍相當固定,種族群聚的現象明顯,有些地區根本不需要用到英文。例如在南邊的 Brixton 周邊,成排的非裔移民小吃雜貨店,還有地鐵站旁的黃昏市場,用英文溝通不見得方便。而本地人,或是英文流利的歐洲移民,通常需要每日長途跋涉進入市區工作,尤以東邊的 Bank 跟 Canary Wharf 兩大金融區為主,搭乘橫跨倫敦的 Central 與 Jubilee 線最為方便。

圖/Shutterstock

倫敦交通運輸工具上的複雜聲景

地鐵站裡的生態還有許多有趣的地方,白天與夜晚天差地遠。入夜之後,最常聽見的是喝醉酒的年輕人嬉鬧的聲音。平時冷漠的倫敦人在幾杯麥酒下肚之後跟誰都聊的起來,誇張一點的,大吼大叫毫無形象可言。你會好奇,他們是不是被白天的地鐵潛規則束縛太久了,晚上需要適度的發洩。所謂地鐵潛規則,就是「不可說」與「不可看」(no conversations , no eye contact),算是沾染到了一點北歐人怕生害羞的個性。所以白天的地鐵裡安靜得可以,距離兩張椅子外都能聽見別人耳機裡傳來的音樂。

這不起眼的細節有個相當困擾的原因。倫敦的地鐵系統老舊,車廂就像個大鐵盒在鐵竿上生硬地滑行,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在略大於車體的通道裡被擠壓,像把耳朵貼在地板,聽木製桌椅被推動的聲音。所以很多人選擇戴耳機,而且聽得很大聲。

與地鐵相關的聲音不是只有討厭的地方,有個聲音就非常討喜,那就是各個站台上負責督促大家「不要推擠、分散人群」的站台廣播。不只地鐵(Underground),倫敦各種類型的軌道運輸工具包括地上鐵(Overground)與碼頭區輕便鐵路(DLR)的月台上都能見到這些廣播人員的聲音。

他們通常遊盪在月台出口附近,手拿一支看起來像對講機的麥克風。好玩的地方是,每個人廣播的風格都不同。有的人語速極快,滔滔不絕地,像是在背稿子一樣,從車子進站開始一路督促你到車子離開,所有細節無微不至 ,像極了老媽子; 有的人很愛拖語尾長音,慵慵懶懶,然後在不守規矩的人出現時突然大吼一聲"DO NOT OBSTRUCT THE DOORS ! pleeease⋯⋯"(不要阻礙車門關閉!謝謝)。其中我最喜歡的,是那些把月台當成舞台的廣播人員。他們語調抑揚頓挫,注重節奏與押韻,偶而搭配幾個諧音笑話,總讓我有種在聽獨角喜劇(stand-up comedy)的感覺。還有一種比較另類的,他們聲音迷人、帶有磁性,比如去年被媒體報導過的"Mr. smooth ",一位通常值週間早班 DLR 的查票員,他總是貼著車門旁的麥克風輕柔而低沈地說出貼心的提醒,如戀人的耳語。「今晚外面有點涼,下車的時候不要忘了買一杯可口的熱巧克力給自己⋯⋯ohhh⋯⋯yeeeaaah⋯⋯」在一次的廣播中他這樣調戲了整台列車的旅客。 

會有這些各式各樣的播報員可能跟倫敦大眾運輸公司(TfL)前陣子的政策有關,他們希望站務人員在執勤的時候能夠有一點「創意」,增加工作的熱情。這樣的作法顯然起了良好的效果,許多通勤族認為,這些聲音幫助他們在忙碌的生活中得到一絲喘息。讓我在擁擠悶熱的車廂之中,罕見地,與素未謀面的彼此相視而會心一笑。 

「清耳朵」,關掉手機,用心感受城市聲景

探索聲景還有一種比較深入的方式,比較容易,你需要的只是用心體會。如果有閒,不妨花一兩個小時,不看手機和通訊軟體,信步穿梭在大街小巷裡,仔細聆聽身邊各種聲音,也許你會發現那些習以為常的聲響之中,還有不曾注意過的訊息。這種活動被形容為「清耳朵」,在聲學家崔弗.考克斯(Trevor Cocks) 的作品《聲音的奇妙旅程》中被大力推崇。在充滿機械噪音的都市裡尤其有趣,當我們已經習慣自動為我們不喜歡的聲音「消音」,失去了人類為了生存而演進出的覺察力。

我的第一次「清耳朵」其實是在台灣藝術家吳燦政製作的「台灣聲音地圖」中。利用 Google Maps 與多名錄音師/藝術家合作,在小小的台灣島上記錄了兩千多個地點的聲景,只要在地圖上點擊地點,帶上耳機,就彷彿置身於那個環境之中。其中一次探索,我點擊了忠孝東路旁某條不起眼的巷子的聲音。我應該不曾去過那裡,當幹道上熙攘的車潮聲在遠處淡去,電線杆上的鳥叫聲、偶爾駛過的機車聲在被高樓包圍的狹窄巷弄間迴盪,我卻硬生生地從幾千公里外的倫敦被拉回這座小島上。這些不起眼的聲音似乎就是我對台北的印象,只是我不曾發現。

這幾個聲音的特別之處在於他們與環境的共鳴。台北市區成排老舊公寓之間的窄巷是良好的傳聲筒,聲音從遠處傳入後不斷反彈散射,製造出方向性不明確的回音。突出的陽台與凌亂的舊鐵窗形成自然的繞射,讓高頻率的機械噪音維持在 4、5 樓的高處迴盪,而輪胎與路面轟隆的低沈摩聲擦貼著柏油路匍匐。

但倫敦的街道上鮮少有機會聽見像這樣的聲音,原因有三;其一,倫敦的公寓名宅大多不超過四層樓,而且巷弄較寬,聲音較容易溢散。其二是因為車道數少,車速不快,聲源本就不同。其三,我想是因為建材不同。倫敦市區內的房子很多是由巨大的石塊堆砌而成,民房則是磚牆,回音聽起來比較空曠,還有一種比較「硬」的感覺。曾經想過要實際測試一下倫敦各處街道的頻率響應,但由於很難控制發聲體,我沒有執行這個想法。

聲景除了人文與社會面的解讀外,當然還有許多物理上的分析,但這個領域過於深入,所以就不多談了。不過我認為,探索聲景的過程並不需要任何專業背景,最重要的是對於身邊一切事物的好奇心。聲音是一種既神祕又精密的語言,人人都會講,卻不是每個人都會聽。從每一次的偶然聽見到了解那些聲音背後的意義,就像是看見了一張隱形的城市地圖,引領著一場場未必有目的地的冒險。

關於倫敦的聲景還有很多發現,但想留一些給別人探索,也留一點給自己收藏。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Mikechie Esparagoza@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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