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一代:受盡歧視卻無法離開,在緬印度二代的悲傷告白

失落的一代:受盡歧視卻無法離開,在緬印度二代的悲傷告白

撰文:管之岑/讀者投書

年中時,回了一趟緬甸。7 月的仰光,大雨滂沱,燠熱的溼氣從地面鑽出,燥熱難耐。

我在緬甸的印度好友

我在仰光和印度朋友 Maung Win Win 相識熟稔。皮膚黝黑,雙眼炯炯有神的他是英語老師,白天教補習班,晚上兼任家教。我很喜歡他,大我十載的他富有很多知識,同時卻能保持謙虛,但又時常因為太善良,被人欺負而無法還擊。

就拿他的惡霸租戶做例子,他買了一間房子在城郊附近,收取低廉租金,給予貧困的村民安身之所,但他每次收取租金時,都得卑躬屈膝。房客常朝他丟石子,對他叫喊:「我們沒有錢!」又或者,造就他悲慘童年的父親,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眾叛親離,唯獨最不被疼愛的 Win Win 不離不棄的守著病榻。

(在他年幼時,他父親時常以藤條抽打他,並用熾熱的紅色木炭燙他的身體,他每次與我說到這件事時,總是皺著眉,嚴肅地看著我道:「你知道我能活到現在,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啊!」)

8888 學潮下的受害者

我和 Win Win 同樣是緬甸第二代移民,一個如今在台灣生根,另一個則落腳在緬甸。不幸的是,在緬甸大緬族主義及不夠自由民主的環境下,Win Win 所遭遇的經歷與我截然不同:

軍政府獨裁後,將全國學校公有化,取消英語授課,替代為全緬語教學,在 8888 民主運動時,更曾下令停辦大學,使教育環境迅速惡化。

被視為外來者的 Win Win 處境更為惡劣,「我有整整兩年沒去上大學。」他說,那兩年的時光除了自學之外,他在外面開設私人授課,即使時隔數年,他領了畢業證書,政府也不願核發教師證給他,只因為他來自印度,使得他在緬甸應受保障的基本權利被剝奪,他成為失落的一代人。

緬甸教育制度的惡性循環

我和 Win Win 談到 8888 學潮時,不免接續探討現在緬甸教育制度的弊病:學校以「鸚鵡式教育」培育孩子,要求他們將課文一字不漏的背誦抄寫,在正確答案的框架下,孩子的創造力和獨立思考、批判的能力無法得到發揮。

舉例來說,我問住在仰光、將歷史背得滾瓜爛熟的表妹,緬甸歷代君王有甚麼異同,她總是支吾其詞,答不上話。其次,課堂發問被認為是冒犯老師、質疑老師教學能力的行為。學生們因懼怕發問會招致老師的責罵,而停止問問題,停止問問題使思考能力下降,導致思想無法碰撞,創造力也會消失。

而談到教材的編寫,Win Win 搖頭道:「國編版教材真的漏洞百出。」最基本的文法錯誤、單字拼誤,或一些語句上不順之處,常出現在教材中,無人指正。老師按照課本教學,學生按照老師的規矩學習,這樣的成效,當然有限。

緬甸的「城漂」老師數以千計,大學有充分資金建造教師宿舍,中小學教師就沒有那麼幸運,領著一個月約 200,000 Kyat(約新台幣 4,000 元)的薪水,在高物價的仰光或曼德勒,是無法生存的。Win Win 曾擔任 NGO 成員,存下一筆積蓄,在仰光得以買一間小套房安頓。但其他老師們就沒有那麼幸運了,睡辦公室或教室是司空見慣的事。

由於政府給的教師薪資過低,學校教師兼任補習班老師,也成為人人不說破的事實,甚至產生老師會「留一手」給上補習班 的孩子們的現象。

公立學校缺乏完善訓練的教師,同時充斥著老舊未汰換的設備,使得教育品質參差不齊。放學後,孩子去補習班成為一種義務,彌補白天義務教育的不足,導致補習班變得比學校還重要。

遺失護照,形同受困

Win Win 想回他的家鄉教書,在印度,有人願意提供他一份穩定且衣食無虞的工作,且他再也不需要以「外來者」的身分在夾縫中生存。但他的護照弄丟了,去緬甸外交部事務局申請補辦後,卻沒有了下文,好似他用力丟了一顆小石子到水面,湖面起了一點漣漪,後又像沒人來過般,歸於寧靜。

他困在這裡,無法好好留下,但也哪裡都去不了。我又問起 Win Win,對上任了好一段時日的翁山蘇姬的觀感,他面色無奈的攤手說,「她現在只是個每天將自己打扮得很漂亮的女人,她已經失去了人民對她的信任,軍政府依舊掌管著一切,甚麼都沒有改變。看看羅興亞人,他們妻離子散,而她卻選擇緘默。」

然而針對這件事,我給了一個不同的回應:翁山蘇姬在身為全球公民前,她代表緬甸人,擔任國家公職,所做的決定牽涉緬甸利益得失。羅興亞人與當地的問題是世代歷史的糾葛,往前更可追溯回英國殖民史,她不接納羅興亞人,我認為情有可原(但在處理羅興亞難民事件的態度,則又另當別論)。

最美好的時光:與異國朋友的思想激盪

此次緬甸行,短短兩個月,遊歷了許多古廟佛塔,品嘗了許多道地小吃,但最讓無法忘懷的還是在涼爽的大樹遮蔽下,每周和 Win Win 短暫卻愉快的談話。儘管我待在那邊的日子總是傾盆大雨,還連續數時不停歇,但他總是為遵守與我的約定,騎著那台不甚穩固的單車,搖搖晃晃地趕到,再搔搔頭羞澀地跟我說:" Ka Dao!"(對不起)。

對我而言,我與 Win Win 的相遇,遠遠超過一段異國朋友萍水相逢的情誼,我們因為對話,激盪出思想的火花;因為對話,藉由深入了解彼此,產生文化的碰撞,這是最彌足珍貴的事情啊!

圖/Shutterstock

《關於作者》
管之岑
在台中求學的遊子,情緒捉摸不定的魔羯,喜歡讀詩、旅行和觀察世界。在思考中持續成長,在成長中持續思考。在高中生看世界擔任專題編輯,「大膽走出去,世界走進來」!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