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日本女性這麼喜歡看雜誌,尋找模仿對象?」──她決定環遊世界,寫下日本新「女性之聲」

「為什麼日本女性這麼喜歡看雜誌,尋找模仿對象?」──她決定環遊世界,寫下日本新「女性之聲」

「問我創辦 Nateshiko Voice 的初衷啊?最初是為了我自己啊,因為我想知道如果不嫁人當主婦,日本女人還能擁有怎樣的人生?她們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真里回答得迅速又坦率,「我媽是家庭主婦,我的人生規劃缺乏參考範本嘛。」補上一句吐槽,真里我對眨眨眼睛,哈哈大笑。

Nateshiko Voice 是一個為日本當代女性而寫的網站,2011 年開始,透過採訪活躍於世界舞台的日本女性,作為新一代日本女性生涯規劃時的參照。

寬鬆世代女子的日常

眼前這位出生於寬鬆世代的女子,生活節奏異常緊湊:

跟我約見面這天,咖啡桌上是一份以「分鐘」為單位的婚禮時間表與一疊論文資料,說明了她不僅是兩週後就要辦婚禮的新娘,還是一位剛從 職場重返校園的研究生。她一邊回答我的問題,一邊緊盯著電腦即時回信,因為她總召內閣府主辦的「亞太女性交流研討會」,碰巧就是她婚禮的隔天。

「哎呦,內閣府的活動時間老早就定了,我哪知道剛好下半年要結婚?」真里格格笑著,嗲嗲地撒嬌。

「入籍了就快點辦婚禮啊,事情拖拖拉拉很煩耶。啊對了,生日快樂,送你粉晶招桃花,記得戴上來我我的婚禮喔。我幫你介紹,你看這幾個怎麼樣。」她一邊遞上一條粉晶手鍊,一邊咻咻咻地發送了(碩果僅存的)單身漢臉書到我手機裡。一連串馬不停蹄的動作,具體而微地體現著這個小小女子的魅力:處事明快果斷、條理分明,卻又不時流露細膩巧思。

其實,這個爽朗又絮絮叨叨的她,已經連續 4 年擔任日本內閣府性別平等委員會委員、兼亞太交流事業調查檢討委員會的執行總召、御茶水大學性別研究所的研究員;是日本最大海外生活資訊網站 Abroaders 的開站總編輯、也是 Nateshiko Voice 的創辦人,並持續擔任總編至今。

表面上看起來是典型布爾喬亞型的職場強人,實際上卻實踐著波希米亞般的詩意人生:她用行動貫徹「為熱情工作」的宗旨,再把所有工作分兩類,一類是可以賺錢的熱情,像是爲日本政府創建亞太日本女性創業家的資料庫、發行年報、組織活動等;另一類是「需要花錢的熱情」,像是經營 Nateshiko Voice──從 2011 年開站以來,至今真里仍然堅守不上業配、不收贊助,完全自掏腰包繞著地球做專訪,寫下來自世界各地人們的故事。

為了採訪,一旦約好對象,她可以一轉身就消失在成田機場的出關口,飛向地球某個不知名的地方。而這份需要花錢的熱情,一燒就燒足整整 8 年。

眼前這位出生於寬鬆世代的女子,生活節奏異常緊湊。圖/濱田真里 提供  

母親與女兒的代溝

真里說,日本女性開始思索職場生涯規劃,是從這個世代才開始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世代性議題」:「正是因為從我們這個世代才開始,我們缺乏範本、徬徨而無從想像,因此我希望透過專訪、做政府專案、學術研討等各種管道,尋找啟發,更希望能提供跟我同世代的女性勇氣,與對未來的想像。」

「過去,我們的父母生長於高速經濟成長的世代,是以大型製造業商品開發為本的經濟體系,那是像松下或者日立這樣規模的企業,全體員工齊心協力開發新產品,並光榮外銷的『日本製造時代』。

員工可以在同一間公司待一輩子,是因為薪資會隨著年資成長。『只要好好報效公司、努力工作』。穩定安逸的上班族文化,間接形塑上個世代的家庭模式:既然有一份穩定、又可預期未來成長性的大企業白領收入,絕對足以養家活口,女性婚後走入家庭、以家庭為單位經營社交生活,對我們媽媽那一輩的人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人生路徑。」

相較之下,千禧世代是在整體經濟成長停滯的不景氣氛圍下長大的。對於一出社會就「躬逢」長達 20 年「平成不景氣」,又撞上 311 東日本大地震的寬鬆世代來說,父母輩以大企業為核心的生活模式,如同天寶年間的神話、其相應的價值觀,也無法令寬鬆世代苟同:

「我媽曾對我說,如果我好好念書進好大學,就有機會遇到跟我『水平類似』的男生;如果未來的丈夫是大企業菁英,那我這輩子就可以不愁吃穿。」

等到真里進入日本名校早稻田大學,她才發現媽媽的話有幾個 bugs:

1. 早稻田同學(包括她自己)即便等同拿了大企業的入場券,但是這年頭薪水與升遷已經不是蹲著等,而是需要國際競爭力了。
2. 光靠「水平類似」的男生一份收入,並不足以養活全家。所以「水平類似的男生們」,其實也指望著「水平類似」的老婆好好工作、努力賺錢,可是家務還是要做。
3. 既然「水平類似」的男生也需要「水平類似」的老婆,那這群雄性動物就成了職場競爭者,而不是來奉上衣食的白馬王子啊。

「前一個世代的日本女性,尚可抱持『以夫為貴』的幻想,把人生目標放在尋找會賺錢的老公這件事情上一點也不可笑。但日本經濟一路下滑、到寬鬆世代的我們出社會前,把人生目標寄望在男性身上卻變得不切實際。」直到了 2010 年代初期,日本的輿論主流與大眾文化才開始出現女性職業生涯為主體的討論。

「過往的時代,多數女性的生活依附於家庭之下、自然鮮有自我實現或者自主價值追求的相關討論。廣大寬鬆世代女性所面對的,是沒有前例可循的的人生藍圖和嶄新的自我探索空間。」

她用行動貫徹「為熱情工作」的宗旨。圖/濱田真里 提供 

尋找女性價值

大學時,一次與馬來西亞女外籍生的閒談間,對方順口問真里:「為什麼日本女性這麼喜歡看雜誌、尋找模仿對象?為什麼不日本女性不會想自己成為被模仿的對象?」

這個問題大大地震撼了真里,「我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很大,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思考方式、幸福的形式。」

那麼,活出自我獨一無二價值的女性在哪裡呢?活躍於世界舞台上,能夠與不同價值觀的人溝通、並勇敢貫徹自己的價值,這種女性存在嗎?她們又在哪裡、過著怎樣的生活呢?為了回答這些問題,真里開始靠自己的力量,努力尋找女性自我認同的來源。

2011 年起,真里開始經營 Nateshiko Voice 這個網站,「幸運又不幸地,寬鬆世代的我們基於經濟壓力,必須重新型塑家庭模式。但是也因此,這一代的日本女性開始追求收入成長、進而探索自己的獨立價值。不再是為了家庭,而是為了自己。」

儘管如此,尋找出路的過程需要時間,這仍是個還在摸索階段的過渡世代。「即便越來越多男性開始大方講出對職場女性的欣賞、越來越多男性願意分擔家務,政府也在近 10 年內,從托兒所政策等方面著手,鼓勵女性就業。但是請不要忘記,日本女性就業鼓勵制度的壽命還沒超過 10 年,有更多的問題是根深蒂固在思想、甚至社會價值共識上,需要被檢討的。」

真里自掏腰包,繞著地球做專訪,寫下來自世界各地人們的故事。圖/濱田真里 提供 

不等待的世代

早稻田大學畢業後,真里曾短暫從事海外人才招聘工作,但在採訪了越來越多精彩的人物故事,看見了生命令人振奮的其他可能性後,真里毅然決然地辭去了入職不滿一年的穩定工作,瀟灑轉身,擁抱熱情。

「日本有一句老話說,第一份工作就算是在石頭上也要蹲 3 年──我辭職時,一輩子沒換過工作的爸爸,就是如此教訓我。但是我心裡想的是,天哪,如果我現在不辭職、就要浪費寶貴的 3 年在不適合的工作上。」

「寬鬆世代的我們常被批評穩定性差,實際上我們只是不想浪費時間而已。」

20 出頭時如此、30 出頭後依舊,這位寬鬆世代的女子,正分秒必爭地為自己的熱情努力著。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濱田真里 提供 

畢業就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