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編譯非新聞」──身為獨立記者,他堅持走進現場

「國際編譯非新聞」──身為獨立記者,他堅持走進現場

採訪、撰文:關卓琦/換日線編輯部

電話裡頭傳來「嗶⋯⋯嗶⋯⋯嗶」的聲音,「喂,你有聽到嗎?」,從沖繩傳來的聲音,聽起來黏膩著海洋島嶼的濕度。

今年 7 月,楊智強獲選第十四屆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前陣子還在跟朋友抱怨在台灣當獨立記者,根本無法生存;沒想到轉眼就已經身在沖繩,為南韓濟州島跟日本沖繩島的島民生活,展開深入現場的第一手報導。

如果你曾經讀過他的報導,就能感受到他字裡行間的臨場感和張力,閱讀者瞬間代入為真實面對形形色色陌生面孔的記者,彷彿親自看見與聽見那些眾生的苦難、不安、疑惑與無奈,無法遁逃⋯⋯。

在「民生經濟」、「立法監督」等部門,幾乎每天都會上街抗議、集會、遊行。圖/楊智強 提供 

研究所休學,到韓國實習

楊智強成為獨立記者的歷程,得要從大學時期開始說起:從小就對國際議題感興趣的他,大學主修英文系,大二時參加了救國團舉辦的國際事務研習營。其中有一個活動是外交官分享心得,教授一些國際議題。看到外交官事事以國家為重、為國為民,充滿使命感的模樣,讓楊智強心生敬佩,並悄悄許下志願,立志將來要成為跟他們一樣的人。

大學最後一年,他去到英國交換,回台後便朝著外交官的志向前進,考取了國際關係研究所。然而偏偏就在此時,心中那股想要到世界闖蕩的念頭,又再次蠢蠢欲動,教室裡的世界,已無法滿足他的好奇心。於是,研究所才讀了一年,楊智強毅然休學,尋求更多走向世界的機會。

因緣際會下,楊智強通過了某個基金會的甄選,有機會到世界各地的 NGO(非政府組織)工作,其中的選項包括英國、法國、印度等地。因大四那年在英國交換的經歷,讓楊智強留下了愉快回憶,他自然而然的把英國列為第一志願,第二志願則填了韓國,原因只是因為對方要求的條件,剛好跟自己的主修科系吻合。

結果竟然真的錄取了首爾 PSPD(People’s Solidarity for Participatory Democracy,「參與連帶」)的錄取通知,自此便與朝鮮半島結下不解之緣。

楊智強誠實地說,「其實在去韓國之前,我對他的印象就跟一般人一樣,十分片面,也不會韓文,就這樣傻傻的去了。」

正如他在第一個採訪專案《最陌生的鄰居:韓國》簡介中寫到的:

「『安妞哈塞呦!』 
『三星手機、現代汽車加上 LG 液晶電視組成大韓民國。』
『韓國人在運動場上都搞小動作,根本沒有運動家的精神!』
『一對帥哥美女韓國爸媽,生出來的小孩一定長得不像,因為他們都是整形出來的!』」

普遍台灣人對韓國的了解,不外乎以上這幾句話,若非親臨現場,恐怕很難更深刻的理解韓國。

與「參與連帶」的同事分享觀點,經常能刺激楊智強進一步思考。圖/楊智強 提供 

「看待一件事情,原有很多角度」

去到韓國後,楊智強被分配到 PSPD 裡的「和平與裁軍」部門,每兩個禮拜就要寫一次報告。有一次,報告的題目是關於中國在索馬利亞的打擊海盜行動(Counter-Piracy Operation),楊智強認為,中國和印度、美、韓、日等國家可以在此事上共同合作。

然而,報告交上去後,他的同事們卻說:真正應該要做的是「把這打擊海盜運動全部取消」,因為索馬利亞海盜的船都很小,可是那些國家卻出動戰艦、大炮來對付他們。如果真正想遏止海盜,應該要解決的是索馬利亞內部的民生問題,甚至讓人民不需要以「海盜」這種職業來維持生計。

經過這次討論後,楊智強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以「國際關係」的角度來看事情,而同事們則以「和平研究」的角度看待。明明是同一件國際事件,卻有兩種完全不同的看法和處理方式,「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還能這樣看議題。」

從此,他開始意識到,同一件事情,可以用很多不同角度思考,不一定非要站在國家、政府、外交官的立場,也可以試著從一個普通人的視角進行反思。當然,若只從眾多角度中擇其一,仍是太過狹隘;若是能多元結合,才有機會把事情的全貌看清楚。

而除了負責「和平與裁軍」部門外,楊智強也常常必須去支援其他如「民生經濟」、「立法監督」等部門──其包涵的議題更為廣泛,且幾乎每天都會上街抗議、集會、遊行。每次參與抗爭活動前,楊智強都會充分了解議題內容與來龍去脈,到了現場,也會跟參與者聊天;再加上同事們會跟他分享對不同事件的看法,大大拓展了他的眼界,使他看見過去從沒看到的世界和思維模式。

漸漸地,他開始更傾向「與雞蛋(議題中相對弱勢的一方)站在一起」;生涯志願也從外交官轉變為記者。

從編譯到獨立記者,尋找「真新聞」

回台後,楊智強先是在電視台擔任國際新聞編譯,可是做得愈久,他愈覺得這並非是真正的「國際新聞」。對楊智強來說,「實地採訪」才叫新聞。由於工作時間比較有規律,所以有不少空餘時間做自己感興趣的報導。為了採訪,他甚至連續上班十幾二十天,再把一個月 7 天的假期都安排在一起,擁有充裕的時間,才能深研議題。

剛開始,他先是把議題鎖定在台灣周邊發生的事,比如「在台灣的韓國人」、「韓國華僑」等等;等逐漸熟習採訪技巧後,再把眼光放遠到韓國本土、緬甸等地,足跡遍佈範圍逐漸擴大。

就這樣,一邊在電視台工作、一邊利用假期做自己的報導,這種模式大概維持了一年,他發現自己很喜歡外出跟陌生人交流,「坐辦公室」的正職工作逐漸不能滿足他。但真正令楊智強下定決心辭職、專心當獨立記者的原因,還是來自家人的支持,「通常遇到這種事,家人都比較反對嘛。不過我跟我爸聊起這件事,他卻對我說『你已經 28 歲了,再不做的話,就永遠不會做了』。」

楊智強覺得,新聞編譯並非真正的國際新聞。圖/楊智強 提供 

職銜看似浪漫,日常許多無奈

「獨立記者」這個名銜聽起來帥氣,事實上離開組織則意味著沒人脈、沒金援, 就像創業一樣,一切都得白手起家。

人脈方面,因為首爾市市長朴光淳就是 PSPD 的創始人之一,PSPD 也有不少影響力;因此,在韓國進行的採訪報導,大多是靠 PSPD 介紹才得以完成。其他地方,如泰國、緬甸等,楊智強通常都會事先在網絡上查找關心某個議題的人物,結識、聊過之後,通常對方都願意幫忙介紹可以採訪的對象,就這樣一個連一個。

而收入的部分則比較困難,得去貸款,作為「創業基金」。其他獲得經濟來源的方式,則有申請公部門如說文化部、國藝會等補助;或者與媒體合作,賺取稿費。目前的他,只希望可以收支平衡,「沒有要賺錢這種妄想」。

只是,如此不穩定的收入,加上大環境對國際新聞的不重視,難免令他人眼中「勇敢無懼」的楊智強感到低潮。「老實說,拿到雲門的補助之前,真是每天都想放棄。不是說採訪困難,而是資金壓力實在太大。」他笑稱,不知道這種「看天吃飯」的生活能撐多久,如果 10 年、20 年後還活著的話,大概可以出一本《在台灣當獨立記者如何活下來》的專著吧。

儘管如此,性格樂觀的他,卻一直相信:只要持續穩定產出,一定會有愈來愈多人看見;而且累積多了,讀者群廣了,也會帶來更多其他機會。

遇到瓶頸,何妨換一條路

最後,當問及楊智強身為廣大「厭世代」的一員,面對大環境消極、迷茫的氣氛,以及青年內心對未來的不安感,應該如何是好時,他直言:這些問題並非一時三刻可以解決的,倒不如換個想法,把自己拋到陌生的環境裡,懷著開放的態度,讓新的文化、新的處事方式衝擊自己,讓不同的思維發生碰撞。

而走入所謂的陌生環境,並不一定要出國,「比如說,你習慣走某條路回家,為何不試看看今天就走另外一條路呢?如果你一直同看某個類型的書,為何不試著找其他類型的書呢?說不定從中就能看到新的風景。」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楊智強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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