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中仍相信希望:他前往韓國,為台灣的未來「找路」

絕望中仍相信希望:他前往韓國,為台灣的未來「找路」

採訪、撰文:趙安平/換日線編輯部

21 世紀起,隨著「韓流」一路從亞洲風靡全世界,「韓國」這個名詞之於多數人,似乎依然停留在電視上的偶像明星;至於韓國的政經局勢乃至於社會文化,仍所知甚少。即便台灣赴韓人數屢創新高,頂多也只是以觀光、出差、交換等短期活動為主,少有人能在當地生活 10 年以上,且目的是「求學」,唸的還是眾人眼中冷門的「西洋哲學」。

陳慶德就是這樣的一個「奇葩」。大學一開始唸中文系,卻因為認為中文系「要背的東西太多,也沒有對生活做反省」轉而雙主修哲學系,大學畢業後一路從碩士唸到博士,一心一意專攻哲學,並在博士班就讀期間前往韓國深造,旅居韓國 10 年有餘。

哲學──這個看似學術高塔裡的「出世」研究,卻也是推動陳慶德開始「入世」地談論起國家、社會、文化的契機。現時,他是一位長期出沒在各大媒體平台,專論韓國文化現象的專欄作者,同時也出版不少談論韓國的書籍;而今書寫產量早已達到數百萬字。

陳慶德研究韓國,背後的終極關懷仍是希望以韓國作為台灣借鏡。圖/陳慶德 提供 

遇見韓國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那麼地誤打誤撞。「2014 年的太陽花學運,對我的轉蠻滿大的。」陳慶德說,事發時他仍在韓國國立首爾大學(Seoul National University)攻讀哲學博士,當身邊韓國友人紛紛問起「台灣文化是什麼?」時,才促使他開始分析台灣文化,並寫作《無鏡的國度:台灣人「借」的意識》一書,藉由書寫釐清、重新反省「台灣價值是什麼」、「台灣人到底是什麼」。

其實,哲學所談論的,也無非是關於生活、生命、社會與家國的反省。身在異鄉的陳慶德,亟欲找出「台灣價值」的論述,也正因如此,意外開啟了他書寫韓國的大門──以韓國作為研究台灣的「他者」方法論,從韓國的歷史、文化對照,反省台灣的自身處境。

至於,為何選擇韓國?「啊?就⋯⋯坐錯飛機啊!」陳慶德半開玩笑地說。事實上,在國立中山大學哲學碩士就讀期間,他即因為優異的在學成績,得到老師推薦前往韓國高麗大學,進行一年期交流計畫,當時對韓國並不了解的陳慶德,在這一年間除了專心致志地研究哲學、撰寫碩士論文之外,也努力學習韓語。

時值 2005、2006 年,正是《藍色生死戀》、《冬季戀歌》與《浪漫滿屋》等韓劇在台灣熱播、韓流席捲亞洲之時,民眾透過韓劇漸漸揭開韓國神秘的面紗,對韓國人的印象卻仍僅僅停留在螢光幕前。

陳慶德前往韓國交換的那一年,剛好搭上韓流帶起的韓語學習熱潮,開始撰寫韓語教科書,分享自己學習語言的心得。「語言對我來講是一個工具,帶我認識這個社會,讓我可以解讀當地的資料、透過語言做一些事情。」因為深諳韓語,這架「搭錯」的飛機,就這樣帶他一路往前飛,精準地航行在預先設定好的路線上。

交換結束之後,他報考國立首爾大學西洋哲學組博士班,在韓國現象學大師李南麟(이남인)教授麾下,透過現象學方法分析自己學習語言經驗以及文化觀察。他提到,「唸哲學的大部分都選擇去歐洲或是美國深造,亞洲的話也是日本或大陸為多,韓國比較少。但 21 世紀很強調『差異性』,所以那時候剛好有機會,韓流在台灣也慢慢盛行,所以就到韓國學哲學。」

陳慶德開始研究「韓國」,是博士班之後的事。他觀察,一般人到韓國念書都是以韓國語教育、經濟管理或設計為主,很少人專門修讀韓國文化、歷史;在台灣的社會環境中,「韓語教育」仍是主流,所以當時也僅止於撰寫韓語教學書,尚未真正踏足研究韓國。直到太陽花學運爆發後,陳慶德才埋首這個「他者」的領域。

再寫韓國

陳慶德透過建立「被害意識」論述,來解讀韓國人的國民性格;圖為《再寫韓國:台灣青年的第一手觀察》。圖/陳慶德 提供  

自 2015 年起,他在網路媒體開設「再寫韓國」專欄,筆耕不輟至今。而其中的「再寫」,正是陳慶德書寫韓國的方法論。作為專研現象學的哲學學者,「現象學的本質是『描述先於概念』,就是你先去描述這個社會有什麼東西,之後再解釋;不要一開始就先用一個概念去套。」陳慶德解釋,他並不希望僅以一個「概念」解釋一切,而是跳脫刻板印象「重新再寫」。

此外,陳慶德也透過建立「被害意識」論述,來解讀韓國人的國民性格。他觀察到,韓國因為歷史上不斷被外族侵略,因此形成「自尊心很強」的民族性──不希望被別人瞧不起,所以非常努力想要壯大自己。「『被害意識』不是形容詞,而是一個動詞。」

他說,前述關於韓國的形容,是相對於也許台灣、或者日本而言,「我的方法是先立出一個他者來做對比,再以『動詞』去描述一個國家。」例如:有一個人因為長期被害所以自卑,而自卑可能就會躲在角落不敢說話。陳慶德的「被害意識理論」,是用很多個生存樣態與生活方式,再引伸出人在這個社會有怎樣的行動。

由此,陳慶德在研究韓國的過程中也發現韓國自殺率高居不下的現象,並將結果集結成《他人即地獄:韓國人寂靜的自殺》一書,探討這個被稱為「自殺共和國」、「地獄朝鮮」的高自殺率國度,背後蘊藏什麼樣的集體壓迫與文化氛圍因素。

舉例而言,國立首爾大學附近是韓國考試院,考生狹小如棺材的居住環境,不但租金又貴,也沒有窗戶,「我覺得人在那種地方住久的話,對精神狀態也會造成一定的影響,」陳慶德分析。他也觀察,唸書時耳聞一些學長姊因唸書壓力太大,常常喝酒,不但形成慢性自殺,選擇直接自殺的案例也層出不窮。

「自殺,在韓國,簡單來說,成了他們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是輕而易舉且正常的。」陳慶德總結道,韓國的自殺風氣早已被合理化──當遇上失敗,或者找不到解決方法,就自殺。他說,韓國人跟台灣人最大的差別就是,他們的自信心是建立在別人身上,必須得到別人尊敬或讓別人看得起,而非從自己內心散發出來。因此韓國人才覺得「自殺」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陳慶德的「他者」方法論,也由韓國衍伸到日本。他提到,日本人自殺是喧嘩的,韓國人自殺卻是寂靜的。日本人生前很壓抑,不想引起其他人注意,但面對死亡,則以跳軌等引人注目的方式;死亡於日本人來說,是一種解放。韓國人則相反,生前務求打扮得與眾不同,死亡時卻選擇跳樓、跳漢江、上吊等等;正因社會太習慣了自殺,死亡變得寂靜。

陳慶德研究韓國人自殺現象的專書《他人即地獄:韓國人寂靜的自殺》。圖/陳慶德 提供 

台韓青年

陳慶德研究韓國,背後的終極關懷仍是希望以韓國作為台灣借鏡。而台、韓兩地青年世代現狀,也是陳慶德關注的重點之一。台灣的「厭世代」與韓國的「全拋世代」兩相對照,更讓他對台灣青年的樣貌逐漸清晰了起來。

《厭世代》一書的作者吳承紘,為出生於 1990 年代的台灣年輕人,歸納出他們普遍面臨的三大問題: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我覺得應該要再加一點:台灣青年走不出去」,陳慶德補充道,台灣青年的低薪問題,讓他們陷入「想要出走,卻又負擔不起國外生活費」的窘境。即便韓國青年同樣面臨低薪問題,但因為國內物價水準較高,出走到其他消費水準較低的國家(如:台灣)仍負擔得起。

當「青貧」問題籠罩台灣,卻有人跳出來反駁台灣東西很便宜、夜市「俗又大碗」之時,「我們的國家只剩下便宜而已,不覺得這很像在反諷嗎?」陳慶德繼續說,一般人出國留學會以先進國家最為第一考量,若因為台灣的低薪問題,讓台灣年輕人只能選擇留在物價水平低的國內,能看見的世界當然也有限──這是台灣青年相較於韓國青年,要面對更嚴峻的問題。

而韓國年輕人從三拋、五拋、七拋再到全拋,放棄一切有形與無形的人生成就之後,唯一的想望只剩下「移民」。陳慶德觀察,現在韓國年輕人的矛盾心態:既以身為韓國人為榮,卻又拚命地想逃離韓國。也有人轉而「及時行樂」:既然買不了房,那就透夠購物宣洩壓力;又或者投資自己,學習外語或其他技能,讓自己有機會到國外發展。

韓國也有年輕人轉而「及時行樂」:既然買不了房,那就透夠購物宣洩壓力。圖/Sean Pavone@shutterstock

韓國年輕人從三拋、五拋、七拋再到全拋,放棄一切有形與無形的人生成就之後,唯一的想望只剩下「移民」。圖/陳慶德 提供 

說到底,陳慶德認為兩地青年最在意的仍是「經濟問題」──能不能找到工作?這份工作又有什麼好的出路?──然而,當上一代一方面把持最好的資源,一方面卻又指著年輕人的鼻子感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之時,蘊藏其中的「價值判斷」,往往忽略了時代背景與社會環境的異。

「孔子那個時代也沒有微波爐啊!」陳慶德忿忿不平地舉例,「上一代可以用 10 塊錢買到一碗陽春麵,但現在 10 元只能買得到一顆蛋而已吧!」他認為,這是一個價值觀應該要被重估的年代,好比同性婚姻議題,基本上不曾在上一代的論述中出現,現在卻成了熱門話題。

在這樣一個「重估價值」的時代,似乎也意味著翻轉的可能性。「台灣會愈來愈好啦!我覺得年輕人其實都蠻有自己的想法的,台灣還是很有希望的。」這名坐錯飛機的入世哲學家,在面對未知的將來時,依然秉持現象學的初衷──不急著下定論。

陳慶德觀察,一些學長姊因唸書壓力太大,常常喝酒,不但形成慢性自殺,選擇直接自殺的案例也層出不窮。圖/陳慶德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陳慶德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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