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拉拉」澤野:「形婚」只是同志對社會的無力妥協,「自由」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中國「拉拉」澤野:「形婚」只是同志對社會的無力妥協,「自由」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我提前到了在雙井的咖啡廳,過了 10 分鐘,澤野遠遠地看到我,跟我揮了揮手笑容滿盈地走過來,她身穿黑色襯衫,黑色褲子,留著短短的寸頭,沒有多餘的首飾,瀟灑的男性打扮和走姿,坐下後自然地翹起二郎腿,拿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了起來。

我小聲地問:「這邊好像不是吸煙區?」
她怔了一下,笑著說:「等服務員來再說啦!哈哈。」

和澤野的整個訪談更像和一個朋友聊天,輕鬆自在,她抽著煙,喝著咖啡,坦率地回答我的每個問題,雙手順著說的話自然攤開、擺動,聊到有趣的事情,爽朗地大笑,如同她性格般的豁達。

認識她是在一個創業交流會上,原本已被前面幾個枯燥無味的創業宣講弄得索然無味,她一開場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們是做女同性戀的交友軟件的,對,我就是女同志,我們整個創始團隊都是。」全場譁然,雖然女同性戀並不少見,但大部分人還是第一次見到在公開場合出櫃的。

後來我私下問及她是否向父母出櫃了。
「我都已經結婚了」她淡然地一說,
「是和異性結婚嗎?」
「我和一個男同志結婚,還領養了一個小孩。」
 我心想,我必須採訪她。

婚姻:「第一道門檻就是帶回家」

兩年前,28 歲的澤野在父母親戚的催促下,緊鑼密鼓地在網上尋找自己的形婚對象。(形婚,意指「形式上的結婚」,與一般意義的結婚不同,通常為達特定目的而結,並無婚姻之實。許多同志會透過形婚,向父母親戚交代。)

「當時我是通過形婚的 QQ 群找的,那裡就像婚介所一樣,放自己的基本信息在上面,比如我是哪裡人,什麼地方工作,身高、體重,期望找到什麼樣的人,就會有很多 gay 小窗找我聊,聊了十幾個特別不靠譜的之後都特別想放棄了。」剛開始找形婚對象的時候,大部分都碰到經濟條件跟自己差很多的人,甚至有月收入兩三千、住在員工宿舍的餐廳接待員。

「有天我快下班了,突然有個人在 QQ 上發他的基本信息給我,我覺得還不錯,就約下班一起吃飯聊聊,沒想到這樣就成了。」在尋覓半年後,澤野認識了她現在的形婚對象,第一次見面後他們對彼此都挺滿意,就各自將自己的生日、住址、工作單位等寫成 word 文檔發給對方,以便日後與各自家長見面的不時之需。

「第一道門檻就是帶回家,觀察對方和父母的相處,看出對方和家人的配合度,以及私底下交流對未來的計劃。」彼此從這些細節,確定對方是適合的形婚對象。

由於形婚對象的老家在南方,而澤野是北京人,結婚之後他們時常需要到澤野家聚餐,但澤野和形婚對象並不住在一起,還相隔得很遠,每到家庭聚餐的前幾個小時,他們便各自開車相約一個地方,將其中一人的車先停在那兒,再共同搭車去吃飯。

「我們大家都盡量縮短和家人的相處時間,停留在好印象的時候就結束了,我們通常選擇週末晚上聚個餐,吃完就回去了,聊聊家常建立好良好氣氛就足夠了。」

「為了給父母信任感,剛結婚的時候,我們在離單位的近的地方租了一個小複式(上下兩層樓互通的一種房型),作為我們新婚的『家』,連裝修都是自己找人。每次我們會提前很隆重地跟父母溝通好在某天某個時間,約好在『我們家』吃飯。」事實上,他們從沒有同居過,但給父母建立這樣的「客人意識」以及日常的點滴積累,讓父母給了他們一定的「隔離空間」。

戀人:「我們並不會感到不安。」

澤野在結婚之前就認識了和她現在在一起 4 年的女友,「她和我過去交往過的任何一個女友都不一樣,她是個很普通的白領,特別善良,特別踏實。」

「跟她在一起的 4 年以來,每一天不論刮風下雨,她都會幫我買好早餐送到我家,然後我們一起出發去上班。」談到她的女友,澤野難掩喜悅。

澤野結婚之後,對他們的戀情反而產生促進作用,「這讓我也很吃驚。」澤野的女友從澤野一開始認識形婚對象的時候,就一直陪伴著她,甚至當澤野見男方的家長的時候,還幫她選購了一些女性服飾甚至內衣。

「我印象特別深刻是,在我準備飛去見男方父母家長前一天,我女友自己跑去商場幫我買了一套女裝和外套,大包小包拎到我的公司,告訴我什麼該撘什麼。」即使很「糙的」,澤野也對戀情裡這樣的細節娓娓道來,言語中透露著幸福和堅定。

「人真的越相處越不一樣,」一開始澤野非常堅定女友絕對不能來自己的婚禮,擔心彼此感到尷尬,她怎麼也沒想到,真的當到了婚禮的時候,女友不僅成為自己伴娘,甚至親手為她捧上婚戒。

「其實拉拉到了一定年齡是會消極的,我身邊也有很多拉拉最後在適婚年齡選擇和異性結婚。」但是到了他們的第四個年頭,他們心中的疑慮便越來越少。

澤野已經計劃好在 10 年內和形婚對象「離婚」,出國定居並和女友在國外結婚,而形婚對象和他的戀人也有此打算,澤野準備為了以後移民享受生活,在未來 10 年內好好打拼。

「那在這之前,你和你的戀人只能保持戀人關係,會不會不安?」
「不會,她對我也沒有任何不安。」澤野堅定地回答,這個女孩讓「玩世不恭」的澤野第一次這麼安定。

圖/Shutterstock

小孩:「我們一定很愛他」

澤野在結婚前就非常堅定自己不會要小孩,「結婚一年之後,親戚父母開始天天問我們什麼時候有小孩,好像巴不得摁你們在床上一樣。」

母親也會暗示,「我們也多虧有你,能在我們 60 歲的時候,還有人教我們玩這些(年輕人的東西),如果你沒有小孩,你老了怎麼辦?」

澤野很多比自己小的親戚都已經懷上或生下了孩子,在親戚聚餐裡,無形中給了澤野非常大的壓力。

「親戚聚餐的時候,可能吃兩個小時,得有 1 個小時 40 分鐘,我被問『孩子』的事。有幾次我都差點崩潰了,還有個長輩甚至對我說『一個女人要是不能為男人生個一兒半女,這個男人指不定就跑了』。」

甚至有親戚直接當面數落澤野的父母,認為父母管教不當,「就是因為不生孩子,他們否定你的努力,你的事業。」

就在澤野開始動搖的時候,澤野的形婚對象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告訴澤野他已經領養了一個小孩,並且辦完一切手續。此刻的澤野在各方壓力下也妥協了,甚至自己也喜歡上了孩子。

「我覺得讓老人家帶,會讓小孩的感受到『不一樣』的東西少一點。」為了讓小孩不那麼早認識到澤野和她的形婚對象的關係,她選擇將孩子輪流在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家住,時常和形婚對象回家看小孩,並常常舉辦家庭旅遊。

「我們都很愛他,包括我的形婚對象的男朋友和我的形婚對象,都疼得不行。我的女友也喜歡得不得了,常常和我一起回家看小孩。」她的女友和形婚對象的男友,各自成為了「小媽」「小爸」。

「在孩子 15 歲之前,我們會跟孩子說爸爸媽媽離婚或分居了;等 15 歲之後,我們可能就會到國外比較開放的氛圍裡,比如專門的同志型的社區。」澤野非常堅定如果小孩年齡還小,還在中國生活,為了他的身心健康和免受霸凌,他們是絕對隱瞞的。

「他可能自己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他不知道怎麼面對身邊和自己不一樣的人,我們都是從小時候過來的,小時候身邊有很多這種語言暴力,他這個年齡段是處理不了的,我們也不會給他這種壓力。」這樣的處理方式,或許是最理性也最合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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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婚:「當你出櫃的時候,就是你父母進了櫃子的時候」

事實上,形婚所要劇具備的一個很重要的條件,就是父母給自己的空間。「你現在看似他們給我的很大的空間,實際上是一點點營造出來的,在大學之前,我甚至必須在七點之前回家,否則我爸就會一直打我同學家的電話。」

上大學之後通過做公關兼職,建立了一定的經濟基礎,在畢業之後就脫離了父母,在外面自己租房子,刻意與父母製造比較隔離的狀態,每個月回趟家跟父母交代自己的生活一切順利,「他們就會越來越信任你一個人在外面可以過得很好。」

對於澤野的「身份」,她的父母並不是完全不知情的,除了澤野的打扮一直很中性,讓人很難不「懷疑」,在大學的時候,和澤野分手的一個女生曾半夜在她家樓底下大鬧,引起她的父母質問。

「但是在他們那個年代的人,很多事情看透但不會說透,可能會有點自己騙自己,會接受你給他們製造的假象。」

澤野也想過,如果選擇出櫃,依照她的父母給她的尊重和自身的經濟條件,最後會是成功的。
「但是有那麼一句話『當我出櫃的時候,就是我父母進了櫃子的時候』,他們接受了我,但是他們就得面對各種親戚朋友同事的言論。」

澤野認為自己完全有能力去處理形婚的事宜,「沒有必要把壓力給他們」,為了讓父母免受「入櫃」之苦而選擇「形婚」之路。

「我們幸運成功了,但形婚完全不應被推廣」

「形婚客觀來講是非常困難的,但對我來說並沒有那麼難,沒有後悔過,反而很慶幸當時做了這個決定。」澤野說形婚成功的情況是極少數的,不可複製的,他們面對生活中繁瑣的事情的應變能力、掌握的社會資源、自己擁有的財力、親戚合適的親密程度,和父母的關係以及剛好合適的性格──這些條件都能吻合碰撞的機率是極小的。

很多形婚失敗的案例,除了各項經濟條件不能滿足他們和父母隔離的狀態,久而久之必然東窗事發,還有同居還產生感情,最後破壞了形婚「合作」的例子不勝枚舉。

澤野認為形婚是階段性的產物,90 後的有時代比較開放的優勢,可以選擇向父母出櫃,就完全沒必要選擇非常繁瑣麻煩的形婚路,澤野更提倡年輕人勇敢出櫃。

根據 2014 年 12 月中國政府衛生部門進行的一項研究調查顯示,中國有 500 萬至 1,000 萬男同志,但相比無比龐大的異性戀主流社會,同性戀者屬於邊緣社區人群。

到了 30 歲這樣的年齡,在社會中女性已經屬於「剩女」,處於『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尷尬期。他們既不願意暴露身份,同時又要面對婚姻與個人品質評價相掛鈎的社會現實,有的人由於社會地位、工作性質等原因不能出櫃,而又在親戚的逼迫下「拖」不下去,又做不到「騙婚」這樣缺德,在這種情況下,形婚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形式婚姻,由男同性戀和女同性戀結婚。這種婚姻大多數情況下不需要組建家庭,沒有實質性的家庭關係,沒有共同財產,雙方依然仍然保持完整的自我,保持同志身份在人格和生理上的獨立,借助婚姻形式做殼,來抵擋家庭和社會對其婚姻方面的要求。

如今在中國,尤其是北京、上海、南京等大城市及一些經濟發達的中等城市,形婚悄然興起,正有越來越多的婚齡同志,以形式婚姻做偽裝,獲得愛的自由。形式婚姻可以作為同志解決傳統文化的方法、思路之一,但不能夠完全替代歸根結底的人權解放。

形婚可能是這個社會悲觀一面的映照,是同志作為少數群體的無奈選擇。當這個社會對同志的認識更加全面,對婚姻態度是更加寬容的,形婚便能不復存在。我們很期待在未來的時代裡看到一個更開放的社會,對更多不同人的包容,而不是只是排斥。在這樣自由的環境之下,這些性少數群體,都能勇敢站出來訴諸自己的權利,自由自在地活著。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