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愛丁堡現場,記 929 全球連線撐香港:那一夜,我們在風雨中抱緊自由

於愛丁堡現場,記 929 全球連線撐香港:那一夜,我們在風雨中抱緊自由

「光復香港,時代革命。」(Liberate Hong Kong, the revolution of our times.)

這是我第一次認真用英語拼音,一個一個字慢慢矯正,學會的標準廣東話句子。卻是在這樣的場合,與時代背景下生成。

2019 年 9 月 29 日,雨傘革命 5 週年紀念日。那一年,香港的青年撐起黃色雨傘,靜坐金鐘主要幹道,誓言反抗威權,要求真普選。近 3 個月的抗爭,政府掩蓋感官,沒有聽進任何人民的聲音,革命終以失敗收場。然而雨傘革命不是完全沒有收穫,當年的運動,造就香港本土派勢力的崛起與青年參政的潮流。金鐘被清場時,運動參與者留下「we will be back」的誓言,象徵追求香港民主自由之路的未完待續。

5 年後的現在,香港行政機關仍舊沒有聽進民眾的訴求;反之,祭出逃犯條例,迫使香港再次掀起人民起義的風暴。而這一次,他們不再退縮,也好似沒有權利退讓。一場充斥最終之戰氣息的抗爭,香港人正在用生命實踐他們心中不可踐踏的真理──民主自由的價值。

任何一點失去,在此刻都顯得太多

我仍舊記得認識籌備團隊,得知他們要在愛丁堡舉辦全球連線的活動,聲援還在香港街道上努力的朋友們的那天晚上,腦中千思萬緒,心裡五味雜陳。即便知道身在英國的他們,不會因為一場和平集會活動而陷入危險,卻也知道,有些威脅,雖然不是直接的,不是立即的,卻有可能在他們這一腳踏進之後,再也無法逃離。

但他們絲毫沒有退縮,堅定地為所堅持的價值,也為期盼中的民主自由,勇敢前行。那一刻我很感動,不只是因為感受到生長在臺灣的我們,擁有今天這樣的環境是件多麼幸福的事,更是被他們的勇敢所打動。

行動的前一個晚上,所有人時刻掛在嘴邊的叮嚀,皆是安全至上,不管任何事情,一律小心小心再小心!不斷重複不可單獨行動的叮囑,就是害怕有任何一個人出了一點閃失,陷入危險。因為大家都知道,無論身心靈,在場的每一個人,沒有人能再承受任何一絲的失去了。

「我們不是暴徒,只是民主自由的信徒」

那一天,幾近午夜之時,大家坐在方形的桌子邊,有些人倚著沙發,有些人靠著椅背,好似溫馨的場景,卻是在這樣時間點浮現——我們的相遇,是因為一段仍在進行中的沉痛歷史,連結了這麼一群懷抱著心痛、緊守著自由的靈魂。

而就在此時,一位夥伴開啟了一個看似公開通緝名單的網頁。我聽不清楚他們口中廣東話的描述,於是好奇地問了,「這是什麼?」夥伴只說,這是所謂通報「暴亂份子」的網頁。我驚恐地看著頁面上一個個看似與我們年齡差距不大,應該都還只是學生的年輕人的資料與照片,心中滿是疑惑:這裡的「暴亂」究竟是怎麼定義的?而他們又是做了哪些十惡不赦的事情,而被公告上去的?

他接著說:「我的一個好友,什麼事都沒做,甚至連示威遊行都沒有直接參與。但他的名字、個資、通訊卻一一被陳列在這個所謂『通報叛亂份子』的網站上。」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通緝式頁面設計,一張清晰斗大的照片,配上所有基本個資與通訊資料。我們誰也不敢說,除了他現在已經接收到的威脅、騷擾的電話之外,還會不會有更多無法預計的狀況找上門⋯⋯。而這,卻只是這些暴徒名單中的其中一個故事。

「因為我們的家人朋友,正在承受苦難」

一句帶著哽咽、嘶吼式的吶喊,穿破了當天深厚的雲層,像一道曙光降下,卻也像沉重的枷鎖擲落,鏗鏘作響。那是絕望的怒吼,卻也是勇氣的號角。全球連線反極權示威活動當天,一位中國大陸的學生面紅耳赤地朝其中一位夥伴走來。「為什麼你們要站出來在這裡丟人現眼?」「因為我們的家人朋友,正在承受苦難!他們正在用生命作為賭注,表達訴求,堅守價值!」香港女孩喊著,或許始終還是沒能喊進對她咆哮的中國大陸男孩腦中,卻深深地烙印在我心裡。那是香港人的勇敢、韌性,是他們用盡力氣,也要讓世界聽到的聲音。

其實於我,兩邊的聲音,無論是否支持,是否同意,我都予以尊重。因為擁有表達訴求的自由,正是我們所堅守所在為其奮鬥的價值。而在異國他鄉,若有機會能在不引發大幅度肢體衝突的情況下開啟這樣的對話,或許也是讓這個聲援行動更有意義的契機。不僅僅是讓國際看見這樣的事情正在 21 世紀的現在真實上演著,更是直接地讓立場最為相左的兩方,對話。

而在一個意外之中,我也不小心聽見另一個心碎的故事。其中一位夥伴,是一個交換生。她在離開香港來到愛丁堡交換的時候,一切早已開始。所以在必須啟程的那一刻,她與男友的約定,不是浪漫愛情喜劇裡的橋段,也不是遠距離戀愛中總賺人熱淚的十八相送,而是真真實實的「不受傷、不流血、不被捕,等我回家」。一句在尋常情況下聽起來多麼不需擔心的憂慮,卻是他們心中最沉也最直接的禱告。

這是香港人最後的吶喊,用生命發出的狂嚎

那一天許多街上的行人,看著這群穿戴黃色安全帽、防護面罩、黑色口罩、護目鏡的示威者,都驚嚇了好一陣子。而媒體與資訊宣傳組的朋友,也在集會的同時上前詢問了路過的民眾對於目前香港事件的了解與看法。大部分的答案不外乎是「在新聞上看到了,好心痛,為你們祈禱」等聲援的發言,或是「沒想到有這麼嚴重」、「怎麼會這樣?!」等驚訝反應。還有一部分本來就有在追蹤相關消息的民眾,看見現場的集會就直接加入,亦或是在看完看板牆、傳單及連儂牆上的訊息後,選擇戴起黑色口罩加入隊伍,一同為香港人加油。

仔細想想,3 個月前,催淚瓦斯仍是大家口中那非常時刻才會使用的鎮壓武器,而今卻成了香港人每一天的日常。橡膠子彈、強力水柱、布袋彈,曾經是普遍認為公權力會使用到的最後手段,但遊行結束的第二天,一位年僅 18 歲的高中生,卻被實彈射中左胸,距離心臟只有 3 公分的間隙。這本是該在學校上學玩社團、規劃未來,一個充滿希望與熱忱的年紀,他們卻帶著遺書,走上街頭,為自己的土地做最後的抗爭。

那天香港朋友告訴我:「其實我們心裡很清楚,即便我們再用力地吶喊,行政長官及北京政府都不會退讓,一點都不會。但至少,要讓世界聽到,我們最後的奮力一搏,用盡最後一股力氣死守家園的聲音。」

後記

當天示威活動結束後,香港夥伴一個個上前與我擁抱告別,他們拍拍我的肩膀,異口同聲地說著:「請守護好臺灣的民主自由,你們要加油!千萬不要放棄!」那一刻,我的視線早已被淚水淹過,我不知道自己還能為仍在奮力努力著的他們做些什麼,也擔心著他們這樣一無反顧的堅持,會不會在不久的將來就讓生離死別降臨於門前。或許這篇文章所呈現的,是整件事情冰山一角的故事,也或許不像報導一般中立客觀單純記錄事實,但我仍舊希望能用文字記錄下這些在我身邊的,香港人所散發的韌性。

時至今日,我依舊痛恨暴力,多希望世界能像約翰藍儂唱出地,和平相處著。但事實,卻與其相差甚遠⋯⋯。那天看著連儂牆上五彩繽紛的便條紙,以及上面每一個用生命守護著的盼望,我突然懂了中國異見藝術家巴丟草創作的連儂牆旗所代表的意境──香港人所追求的自由,是在這塊土地上所有多元個體都能共同享有的自由,是他們願意用生命捍衛的價值,是如這些鮮豔的色彩一般絢爛的榮光。

走回宿舍的那一刻,我在心裡默默地為所有仍在香港奮鬥的朋友們叨念著。多希望你們平安回家,卻也沒有再說加油的勇氣了。此時此刻身為臺灣人的我,就像 Freddy 在奧斯陸人權論壇說的,打從心底誠摯地想跟勇敢的香港人,說聲,「謝謝你們」。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主副圖皆為 Democracy for Hong Kong in Scotland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