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我會反抗,但我只是,愣住了」──別再問受害者「為什麼不反抗/報案/勇敢?」

「我以為我會反抗,但我只是,愣住了」──別再問受害者「為什麼不反抗/報案/勇敢?」

那一刻,時間好像停止了,空氣瞬間凝結。我沒辦法呼吸,靈魂像是出竅了一般。看著自己像是刀板上的魚肉,任人蹂躪,身體卻失去了動彈的可能性。

我以為當性侵發生時,我會反抗。

但我只是,愣住了。

在愛丁堡大學一門探討現今社會性別議題的課程(Understanding Gender in the Contemporary World)中,一名曾在蘇格蘭當地關注性別平等、性暴力、家暴等非政府組織及政府單位任職的教授 Dr. Claire Houghton,花了一整堂課的時間,像是倡議馬拉松一樣,介紹了不下 20 個現正在蘇格蘭進行的性別社會運動──從提倡平等、受害者權益,到兒童性別教育環境等,囊括多種面向、各個年齡層。

課堂不僅充分展現蘇格蘭當地對性別議題的關注程度,也藉由討論及批判性思考的方式,檢視了政府與民間團體的合作成效。

然而在這琳瑯滿目的資料庫中,最發人深省的,也正是那個最少被注意到議題──「面對性侵,受害者該如何反應?」

圖/蘇格蘭性侵防治中心

「我們都以為自己知道,如何在第一時間面對性侵」

大部分的人都認為,如果有一天自己遇到性侵的狀況時,第一反應將是大叫、求救、逃跑、奮力抵抗等,各種想辦法讓自己脫離危險的行為。

然而實際上,當我們真的成為事件主角時,沒有人知道如何反應。

「I Just Froze」是一個由蘇格蘭性侵害防治中心(Rape Crisis Scotland)發起的活動,目的在於導正大眾普遍對性侵害事件及受害者的誤會,包含不批判性侵事件發生當下受害者的反應,以及事件過後受害者所採取的行動等。

他們提出,大眾普遍假定性侵受害者,應該都會在事件發生時,採取反抗的行動,也因此當部分受害者表示,他們沒有反抗,反而只是愣住了的時候,大眾便會投以不諒解的眼光。

同時,報案、提告,也是我們觀念裡,在事件發生後受害者應該要採取的正常程序。可是,當受害者選擇不去訴說、不去抗爭的時候,往往人們反倒過來指責他們不願意為自己的正義奮鬥,怪罪他們不夠勇敢,沒有把元凶揪出來,讓這些人繼續危害社會。

圖/蘇格蘭性侵防治中心

「其實失去控制,不是我們的錯」

根據研究顯示,由於性侵屬於創傷性的事件,因此當人們遭遇這樣的狀況時,大腦會自動轉為生存模式:此時掌管正常邏輯思考功能的部份被強制接管,血液與氧氣被肌肉組織大量挪用,腎上腺素在一瞬間釋放,流竄在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間隙。這是屬於直覺反應的一部分,發生速度極快,也是人們沒辦法自主控制的。

而這樣的生存模式通常會造成幾種結果:戰鬥、反抗,還有一個,是你我可能都不曾想到過,卻是最常發生的──停滯。時間和空氣在一瞬間,全面凝結,身體像是被點了穴一般,動彈不得。

「我有想到要逃跑,要大叫,但我,就是動不了。」一句來自受害者最真實的告白,道出了面臨性侵事件時,他們的無所適從。

腎上腺素激發,心跳加快,這些遇到危險時身體會採取的機制,或許你我都不陌生。但我們往往沒有想到的是,事件發生時的反應,可能跟我們預期的,都不盡相同⋯⋯。

「不是我不願意說,是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性侵事件發生後,受害者很常遇到的狀況是,他們發現自己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或是只剩下模糊的片段。他們比家人朋友都更想讓加害者受到應有的制裁,但是他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這樣的情況往往更增添了辦案過程以及執法程序上的困難度,也讓性侵事件一直以來都是最具爭議性的案件種類之一。

這其實也是大腦生存模式可能造成的正常現象。由於遭遇性侵當下大腦模式的轉換,記憶功能也同時受到影響,進而造成暫時,或永久性的失憶。這是人們的自我防衛機制,是我們沒有辦法控制的。

圖/蘇格蘭性侵防治中心

二次傷害,你我都可能成為加害人

根據蘇格蘭性侵防治中心的統計數據顯示,在所有向他們尋求協助的受害者中,只有 51.25% 選擇向警方報案。一半以上的受害者,選擇舔拭自己的傷口,將這樣的記憶永久塵封。

造成此現況的原因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我們的社會,在無形之中,給予受害者的壓力。不明內情的民眾,對於沒有在性侵當下反抗的受害者,投以懷疑、不解的態度,甚至將「活該」、「自找」等具批判性的字詞強加在他們身上。

另一方面,大眾往往也要求著受害者將一切想起,期待他們能成為所謂勇敢發聲的正義使者,以藉此避免更多人受害。然而這些想法、觀念及行為都直接或間接的,強化了這個長久以來,本來就對性侵受害者極為不友善的社會環境。

他們不知道該如何求救,該向誰求救?他們害怕受到二度傷害,深怕家人朋友也無法諒解。於是選擇隱藏,選擇沈默,選擇關起門來,讓自己落入萬丈深淵,而不知該從何爬起。

性侵事件的發生,是你我都不樂見的情況。對於受害者來說,發生的當下,他們手足無措;對於事件發生過後,或許是他們不想談、不願談,也或許是他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無論如何,我們都該謹記的是,面對性侵,反應沒有正確答案,更沒有對錯。如果大腦機制選擇讓受害者無需再去回溯自己最痛苦、最不願提起的回憶,那我們又有何立場,去逼迫他們,重新想起這一切,可能本來就不應該被留下的記憶呢?

性侵受害族群對很多人來說,可能覺得遙遠與毫無干係,實際上,性侵事件的發生比我們預期的,更常見許多。或許你我身邊的同學、朋友,甚至是自己的孩子,都可能曾經是受害者。

受害者是最需要大家傾聽、同理並伸出援手的人們。他們往往比我們想像中的脆弱,也比我們預期的,更需要支持。

註:由蘇格蘭政府資助、民間發起的性侵害防治中心。專門處理性侵害、性騷擾、性暴力等事件,並提供相關協助。他們同時也與警察機關、法務機關、以及公共醫療機關(National Health Service, NHS)長期合作,希望能有效防治所有形式的性侵犯。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蘇格蘭性侵防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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