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銀行踏入田裡──柬埔寨「鮭魚族」返鄉,立志用科技讓農民擺脫貧窮

從銀行踏入田裡──柬埔寨「鮭魚族」返鄉,立志用科技讓農民擺脫貧窮

今年暑假,我去了一趟柬埔寨。在那裡,我看到了當地農民的貧窮與科技帶來的希望,更重要的是──一種來自於人性的關懷。

柬埔寨「鮭魚族」返鄉,要從「農村包圍城市」

在一場關於 SDG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永續發展目標)的會議上,我聽到 Pakk Yourng 對於新創公司 Agribuddy 的介紹,這是一間科技農業公司,由日本信貸家 Kengo Kitaura 創立於 2015 年,目前致力用科技改善柬埔寨的農業生態,通過數據分析及新的信用評價機制,扭轉農民的貧窮處境。他的演講引起了我的好奇,於是會後我走向他,想繼續討教更多關於柬埔寨農業的問題。

「你為什麼來柬埔寨?」Pakk Yourng 率先發問。不意外地,我回答是為了看吳哥窟。接著,我也反問他:「您為何回到柬埔寨呢?」擁有 10 多年移動通訊服務(MFS, Mobile Financial Services)和銀行業的海外歷練後,Pakk Yourng 認為一個人最重要的是有使命感,用自己的能力對這個世界、這個國家做出一點改變。於是他回到自己的國家,運用這些年在外面磨練出的專業,幫同胞走出貧窮,引領柬埔寨農業朝更好的方向前進。

Agribuddy 辦公室的設立點──暹粒省(Siem Reap),正是柬埔寨著名文化遺跡「吳哥窟」的所在地,也是許多遊客造訪此地的原因。去年,這個景點光是門票收入就達到 107 億美元,更別提周邊受益於觀光客的餐旅業,以及看好此處房地產前景而來的投資者。

但他們把辦公室扎根於此的真正原因,卻並非源於上述種種商業機會,而是鑑於這裡儘管因觀光收入讓市中心快速發展,高樓一棟接一棟地蓋了起來,它卻仍名列柬埔寨境內貧窮省份之一。多數暹粒居民真正生活之處,是在離市中心 1 小時車程以外的郊區,那裡沒有霓虹招牌和豪華旅館,而是夾道滿佈紅色沙塵的地方,他們靠種植稻米、木薯和玉米維生。

上面的景況說明旅遊並沒有帶動整區均衡發展,反使當中的貧富差距逐漸擴大,房價、物價、地價成為都市人與農民間的無形屏障,所以 Agribuddy 將辦公室設於此處,是為了更貼近農民,走一條和一般新創公司立足大都市相反的路。Pakk Yourng 開玩笑地和我說:「在這裡我們沒有對手,我們要從鄉村反包圍都市。」

柬埔寨暹粒省"Totea Village Hall"。圖/Hayet 提供

「柬埔寨為什麼貧窮」之內部因素:教育與理財習慣

在 SDG 會議聽完演講後,我對柬埔寨農業生態,以及明明志工和金援不曾間斷,但當地人為何仍然貧窮的問題感到好奇。Pakk Yourng 邀請我前往 Agribuddy 的辦公室,繼續為我解惑;在回答我公司如何幫助貧農的問題之前,他先帶我瞭解關於暹粒人的真實生活狀態。

根據世界銀行 2017 年的調查,45% 的暹粒人仍活在貧窮線之下。所以「如何消除貧窮?」成為柬埔寨有志之士努力想解決的課題;而要完整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回到「為什麼貧窮?」這件事情上,理解貧困的根源。

追溯暹粒貧困的原因,除了紅色高棉時期的歷史重創外,也得談到他們培植作物的習慣。傳統上,他們多承襲父輩的耕植模式,很少思考市場需求、土地利用、使用新農具這些因素,面對天災人禍也無法做風險管控,只能坐等政府或 NGO 的救助。

家中不穩定的收入,也導致下一代輟學率是城市學童的兩倍;未從學校汲取到的知識,成為限制他們職涯選擇的一道門檻。當許多旅館要求最低學歷為高中畢業或會說英文時,大多農村青年就直接被排除在外;無法進入旅遊高速發展下,有賺頭的觀光服務業,最終只能世襲相關農務,或當非法移民到鄰國季節性打工。

在了解這些情況後,我繼續問 Pakk Yourng:「每次收成賺的錢,不夠支撐這些農家小孩的教育嗎?」他回答:「這就要談到他們的理財觀念了,大部分農民都不善於管錢。」一次的收成或許就已使他們暫時脫貧,但無法妥善分配下一季需要投入耕作的資金,以及傾向一次把錢花完的習慣,讓他們很容易再度陷入需要政府補助的生活。

這反映了為何柬埔寨農業產值明明有成長,貧窮人口從 2004 年的 690 萬下降到 300 萬,可活在貧窮線邊緣的人數卻自 460 萬上升到 810 萬,每天多花 0.7 美元(約 21 塊台幣)就會使他們再度陷入貧困深淵。所以,與其說要怎麼使他們脫貧,不如說是如何教導這些農夫不再陷入貧困的惡性循環。

因此,「教育」成為改善貧困內部因素的重要項目。而 Agribuddy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一村一 Buddy」的方式,搭建農夫與技術人員間的溝通橋樑。教育人員會培訓原先也是農夫的 Buddy,讓他們理解濫用化肥的危害、如何使用公司開發的 App 掌控施肥量並和肥料商「團購」以達降價的效果,還有該怎麼對農稼進行風險管理等知識。接著由這些 Buddy 當老師,將資訊傳授給其他農民,讓原先因大量施用化肥的寂靜田地,再度聽得見蛙鳴,也能夠以此為利基,在市場得到更高的價格。

黃衣服的 Buddy 正在對農民講授「濫用化肥」造成危害的知識。圖/Hayet 提供

「柬埔寨為什麼貧窮」之外部因素:銀行與市場

接著,Pakk Yourng 談到暹粒人貧窮的外部因素──關於銀行與市場的部份。農民開始耕作前,要籌足資金買種子、肥料、器材、水源等,因此會有小額貸款的需求。可農夫在銀行家的信用評價單前,由於無法保證未來收入,所以很難成為這些機構的客戶。

不識字、根本沒想過去了解程序的農民不在少數,而不懂得怎麼填寫冗長的申請表、直接放棄關卡重重的借貸之路的人所在多有,所以農民只能動用之前賺來的錢,進行下一輪的耕作。

就算能在小型金融機構成功借到錢,高額的利息債務,卻也常將所賺取的利潤稀釋殆盡。所以孩子能不能上學,就要看老天爺給不給豐收,以及市場願不願意以更合理的價格收購他們的作物了。

開放之後的柬埔寨,也將農業推向競爭激烈的全球市場。鄰近的越南、泰國和印度,都是產米大國,這使缺乏辨別稻米品種知識,卻又完全依賴這項作物生存的暹粒農夫直接被打趴。甚至出現市場上從未被明講的「惡質競爭」:越南米商來到這裡,以比本地米商多幾毛的價格大量收購柬埔寨米,運回去重新包裝成越南米,再高價銷回柬埔寨或其他地方,形成柬埔寨明明稻米產量逐年上升,但本地農商(Agribusiness)卻萎縮的局面。

Pakk Yourng 提到這件事時,他說:「和愛國心無關,柬埔寨農夫窮到根本顧不了賣給誰,能賺錢就好。不過我們都知道,這是在替對手鋪路,使本土米商活不下去,讓整個農業體系很脆弱。」公司培育的 Buddy 成為改變現況的種子,他們為土地拍照,回傳給公司分析,讓技術人員以更精確的方式,給過去不知如何妥善釋放土地潛力的農夫一些耕作建議。

而這段期間,公司也會集結本土買家,告訴他們這裡有市場需要的產品,並讓他們「預購」農作,使買賣雙方的交易管道暢通,也透過專用的 App 讓市場價格更加透明。此外,由於過去貸款項目都是針對工商業設計,並不適合農戶的需求,所以 Agribuddy 開發了新的評分和分配系統,串連起金融機構和農村信貸客戶。農民在 Buddy 的陪同下,便可以輕鬆完成信貸程序,Agribuddy 則協助農民正確地分配資金在生產作物上,帶領他們善用貸款、好好理財。

暹粒一景。圖/Hayet 提供

用科技串連農村,幫助農民翻身

兩年的時間,在暹粒 907 個村中,已有超過 400 個 Buddy 在領導其他農夫運用 Agribuddy 的系統,形成新型的農村互聯網。目前他們已擴張至柬埔寨的 6 個省份,而這套系統也輸出到印度、泰國和孟加拉,幫助更多的貧農。

Pakk Yourng 對於「如何真正讓柬埔寨脫貧」的看法是:「Agribuddy 的這套系統是希望不只教農民怎麼釣魚,還告訴他們可以去哪裡賣魚,以及怎麼取得釣具。」

在那場 SDG 的會議中,有一位在柬埔寨服務多年的 NGO 成員就說:「每個人都在談科技和創業,也不能否認這兩個項目的確會改變社會,但別忘了這並不是改變社會的唯一解答。可持久、可執行、可改善本質,我覺得才是實現零貧窮社會的方法。」

這番話和 Pakk Yourng 的理念以及招募人才的條件不謀而合:「在招募的時候,我希望那個人是真正對這塊土地有感情,而不只是為了得到一份高薪的工作。所以我會讓辦公室的員工真正走進田裡,去理解那些農民真正的生活,因為我也有很多事情是踏進土中才學會的。」

科技,始終來自於人的需求。柬埔寨目前的「新創項目」正蓬勃發展當中,區塊鍊、行動支付、AI 等技術都有許多人投入;但對於社會來說,這些高端技術要如何實施、真正翻動問題根源,而不只是淪為風險投資時所需的 fancy 詞彙──我想,這才是讓 Pakk Yourng 願意回到家鄉,投入這些事業的初衷。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