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都有致勝法則的香港,更應該「終結放榜新聞」

凡事都有致勝法則的香港,更應該「終結放榜新聞」

學測放榜前夕,雄中、雄女學生發起「終結放榜新聞」連署,新聞鬧得熱哄哄。收到編輯來信問我怎麼想,邀請我分享香港案例。答應是答應了,動筆之際心情卻是沉重非常。

儘管生於香港、長於香港,卻不知道該從何起描述這個讓我又愛又恨的城市──那些理應最熟悉的社會景象和議題,總是讓我適應不過來。即便從小接受香港教育,但還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書寫它。在解釋我為什麼會這樣想以前,不如先談談香港的學制與放榜氣氛。

一夜成名,人見人愛的「名校高材生」

不同於台灣的升學制度裡有學測、指考及統測,香港的「金榜」只有一個:香港中學文憑考試(簡稱:文憑試或 DSE)。本地生要升讀香港的主要大學院校,主要管道便是考文憑試,再參與全港大學的聯合招生,任由這場考試的結果決定自己的去路。

落實推行文憑試不過 7 年,在此以前,香港推行「3-2-2-3」學制,即 3 年初中、2 年高中、2 年預科以及 3 年大學。學生完成 2 年高中課程後便會參與中學會考(簡稱:會考),考取滿分 30 分者可獲「拔尖」,跳過中學高級程度會考(簡稱:高考),並獲得大學優先錄取;其餘會考成績達至少 14 分的學生,則能繼續升讀預科並準備高考,面對汰弱留強的競爭;至於不達升讀預科或大學要求的人,便從此與大學無緣。

香港學生從小就得面對汰弱留強的競爭。圖/Teddy Hung@shutterstock

學制、考試雖然經歷過變革,但有兩件事情卻依然未變。首先,這些公開考試的成績均採用「等級制」,等級可被換算成分數,而分數則為主要大學的招生依據。其次,這些公開考試的「常勝軍」──例如在全部科目考試中皆取得最高等級的「滿分狀元」──大多來自香港的明星高中。

香港的中學大致可分為三個組別:屬於第一組別的中學多以全英文教學,主要為歷史悠久的傳統或地區名校;而第二、第三組別則多以中文(粵語)為主要授課語言,平均成績相對較遜。另外,一般大眾對於第三組別的中學,多抱持負面觀感,例如認為這些學校校風不良,是問題學生的集中地;反觀若學生出身傳統名門學校,加上公開考試表現優秀,就能輕易成為新聞報導上的「智慧模範」。

香港放榜新聞的狀況,和台灣差不了多少──某某學校又作育了多少英才、狀元的讀書心得與練功心法⋯⋯其中往往又會夾雜一些越級挑戰成功的傳說、基層出身卻戰勝重重困難的勵志故事、雖然高分卻放棄名校「神科」(香港用語,指收生要求最高、畢業前景最好的科系,例如醫學院、法學院等)的追夢雞湯文。

這不單是媒體愛報,觀眾也愛看。每逢放榜,媒體紛紛湧至狀元所在學校採訪,熱門地點自然是歷來狀元搖籃的傳統名校。隔日不論是電視新聞抑或報紙頭版,都會充滿「狀元們」的大名。有趣的是,除了讀書心得、志願和理想以外,媒體尤其喜歡問狀元們的政治取態,看這些「未來社會棟樑」如何應對尖銳提問、思考時事議題。名校高分的光環,使得這群菁英的一言一行,成為雄中、雄女學生描述的「成功模板」。

「造神」現象難為了誰?

如果要指出兩地放榜新聞的不同,大概是香港報導更變本加厲地「造神」──媒體版面不單充斥著更多標籤,更不時會重訪昔日「10 優狀元」(指於會考 10 個應考科目獲得優等成績的學生)近況,反覆陳述一套對於「成功」的想像。

其中有個現象頗值得反思:不論是在香港或台灣,媒體似乎都喜歡將「高學歷」與「真女神」聯繫起來。麥明詩便是個有趣例子。2015 年,她參與香港最大型的選美活動「香港小姐競選」,曾經是「十優狀元」、「劍橋法律系高材生」的英勇往績立即被媒體翻出來報導,終於以大熱之姿成為當屆冠軍。直至現在,她的狀元光環似乎仍然比后冠光環閃耀,不時有媒體讚賞她智慧與美貌並重情商高又敢言,其母所著的「育兒經」更成為香港暢銷書。

香港「8 大」之一香港理工大學。圖/ e X p o s e@shutterstock

儘管這些「正面標籤」看起來百利而無一害,只是我們的社會真的需要這些標籤與模板嗎?沒有這些成功模板,就無法為人生創造價值了嗎?顯然,不是每個人都追求狀元的人生,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研究知識學問,固然沒有必要盲目追求高學歷。真正的學習之樂,來自我們真正感興趣的事物裡。

台灣高中學生的連署書擲地有聲,這一段大概狠狠賞了許多媒體一巴掌:「放榜新聞絕不只是純粹無害的故事分享,它所傳遞的訊息再製了升學主義對『成功』的想像,把這兩個字定義在『取得好成績』的框架裡,進而要求學生去追求、選填某些普遍被社會重視的高分科系,而不被鼓勵去探索或開發自己的興趣和潛能。」

讓人「贏在起跑點」的香港式教育

外人看香港總是風光,直到現在,不少香港人仍然抱持一份對於自身身分的優越感──「語言」或許是其中一個優越感來源。求學時期,我不論是初到台灣抑或韓國,三句以內必到收到稱讚:「你是香港人?你的中文/韓文怎麼說得那麼好?」繼而聽到我靈活自如地轉換粵語、國語、英語和韓語,就會驚呼:「你會 4 種語言!你是天才吧?」可能是客­­­­­套話,也可能是由衷贊美,我大多一笑置之。

香港奉行「兩文三語」政策超過 20 年,即以中、英文為共同官方語言書寫,口說粵語、英語和普通話。所以年輕一輩香港人,隨便多學一門外語,或是家中長輩通其他方言得以耳濡目染,當個「4 國語言天才」根本不是難事。

須知道不少馬來西亞華人,能流利使用中文、英文、馬來文、粵語、閩南語,甚至更多。歐盟亦明訂「2 + 1」的語言政策目標,鼓勵歐洲人在母語以外,至少多學兩門外語。這樣看來,香港使用的語言並不多元,只是中、英文貴為全球兩大語言,非常實用,才容易令人刮目相看。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教育制度更是如此。即使近年香港教育「赤化」[註],改革也愈改愈引人詬病,但卻又不得不否認香港教育的「績效」。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每 3 年舉辦一次國際學生能力評估計劃測試(PISA),香港 15 歲學生於數學、科學和閱讀的平均表現位列全球第二,僅次於新加坡。這就好比台灣的資源回收政策,雖然受不少本地人批評、質疑,卻不得不否認它的「數字很好看」。

香港「3 大」之一香港中文大學。圖/e X p o s e@shutterstock

香港不但基礎教育品質高,高等教育也不遑多讓。香港有所謂「8 大院校」,本地學生首選的「3 大」是香港大學、香港科技大學和香港中文大學。這 3 間大學就好比是台灣的「台清政成交」或韓國的 ” SKY ”,世界排名愈高,畢業生也愈深受僱主歡迎,收生要求自然愈高。

成績介乎收生平均值的學生則多選擇香港城市大學、香港理工大學或香港浸會大學,至於成績邊緣的學生則會轉向香港嶺南大學和香港教育大學──但也請不要誤會,能夠在香港入讀大學者,都是萬中選一的佼佼者,僅不到 40% 的考生能夠考取「8 大」。

根據 2019 年的 QS 世界大學排名,台灣大學的排名不但不及香港 3 大,更遜於城市大學。對香港菁英學生而言是「備案」的理工大學,排名亦優勝於清政成交。8 大院校採用全英文教學,軟、硬體設備也十分完善。

與曾經在中文大學交換的政大友人閒聊,她形容道,香港的大學是「一分錢一分貨」,即便學費較諸台灣的大學高,但在硬體和整潔度上完勝台灣的大學,亦能明顯感受到校方更為主動投撥資源,主導舉辦許多有益於學生的活動。這樣說來,從小接受香港教育,當上香港大學生,就已經贏在國際就業競爭的起跑點了。

選擇逃離──因為我不只是受惠者,也是受害者

在文章的開端,我寫道:「感覺自己沒有資格書寫它(香港教育)。」這正因為在最重要的關口,我選擇了逃離。從高中開始,我就一心想著要讀傳播,當個新聞人。放榜結果,我可以選擇留在香港升讀最頂尖的傳播學院,與友輩同甘共苦,或是跑去「小時沒讀書」、「沒腦」才會去讀的政大新聞系。經過一番功利與理想之間的掙扎,我最終選擇了台灣。

大概會有人笑我「看不開」,多少人對於香港的大學趨之若鶩。生於香港的天文學家郭新兩年前接受《壹週刊》訪問,他對於西方紅外線天文學興起的形容,正好表達了我離開香港以後的心情。他說道:「就好像你被困在一間房裡,有一扇窗,往外看就只有幾顆樹。但房間突然多了兩扇窗,從此不僅有湖、有海、還有天,視野被大大開拓。」

香港學生準備公開考試的方法,就是不斷的操練:上課寫模擬試題,下課去補習班學習答題技巧、應試策略,課餘時間也是不停地寫歷年的考卷。當中最讓我厭惡的,就是中文考試,從作文、申論到口說,通通都有一套「致勝法則」,既符合評分標準,亦能滿足評卷員口味;只要摸透當中的遊戲規則和套路,分數就不會太差。然而這樣考來的高分,不但證明不了國文程度,不間斷的操練更是剝奪了學生對文學的感受力和興趣。

中文考試向來被稱為文憑試之中的「死亡之卷」,不乏考生全科科目表現出色,唯獨敗於中文。當中閱讀卷的題目尤其刁鑽,媒體曾經請來閱讀卷出題文章的原作者來寫考卷,包括淡江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林黛嫚,她也只能嘆一句:「分數會過去,讓文學留下來吧!」只是老師,非常遺憾,我相信大部份學生自此心中再也裝不下文學了。

DSE 中文考試,從作文、申論到口說,通通都有一套「致勝法則」。圖/YingHui Liu@shutterstock 

相信不只我,不少港、台學生都在應試教育中失去了對學習的熱誠。正正因為這樣,我不曾後悔負笈台灣,這片土地,這裡的人,讓我重拾了自由和學習的樂趣。回頭想想箇中緣由,大概是因為在香港,理論知識並無用武之地。拿著道理反抗,到頭來只會沉沒在經濟利益裡。城市扼殺的不只是人們的希望,還有一切的意義。

只是在台灣,知識仍然是社會改變的動力。在政大的 3 年,我遇到許多有熱忱、有抱負的老師,讓我知道社會還是有全心全意支持,並願意傾聽青年人聲音的長輩。大概他們和我一樣,同樣喜歡青年人身上那股赤誠的力量。

面對不公不義,台灣許多青年人會主動學習、思考,尋求方法去說服、去對抗、去改變社會。從太陽花運動、婚姻平權、北一女制服解禁、教官退出校園,以及這次終結放榜新聞的連署。社會有這些求變的能量,這些開放對話、包容選擇的自由,都是多麼地難能可貴。

註:赤紅色為共產黨的主色,赤化亦即共產化、中國化,引伸意指本土制度、文化、核心價值等受到損害和侵蝕,越發趨近中國大陸。

執行、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e X p o s e@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