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去長髮吧──20 世紀初的「摩登女性」都長怎樣?

剪去長髮吧──20 世紀初的「摩登女性」都長怎樣?

前篇:近代「摩登女性」是如何演變而來的?──從一根髮簪說起

「女生也是人啊!儘管深感不符合當代要求,但這就是身為一位先進女性應有的正常感受罷了。」—羅惠錫(나혜석,1896-1948)。

20 年代的「新女性」:短髮、半截裙、高跟鞋

日本誕生了「新女性」一詞後,除了帶起當地風氣轉變外,也影響殖民地鉅深,造成韓國當地女性的髮型、所戴的帽子款式與傳統韓服等,都有其變化,如朝鮮女性縮短身上所穿韓服上衣、下著出現縮短的裙擺,讓原本民風保守的朝鮮女性,可說是歷經了一個十分重要的跨時代時尚流行變遷期。當然,這些在 1920 年留學東京的摩登新女性,於外人的眼裡為具有前衛外貌,與近代自我的表現為其最大特徵。

到了 1930 年代,剪短頭髮、抑或異於傳統服裝的「摩登女性」也出現在繪畫中,特別是日本當地的帝國美術展覽會(簡稱「帝展」)、新文部省美術展覽會(簡稱「新文展」),以及在日本總督府於殖民地所舉辦的官方畫展,諸如朝鮮美術展覽會(1922 年開展,簡稱「朝鮮美展」)跟臺灣美術展覽會(1927 年開展,簡稱「臺展」)內,都可以看到此一摩登女性的形象出現。

若以朝鮮半島畫家與其作品為例,日本於朝鮮殖民地美術展覽會「朝鮮美展」東洋畫部內,嶄露頭角的金殷鎬(김은호,1892-1979),曾以日本美人畫畫風手法,融合上海「月份牌」(廣告宣傳畫)內,象徵具有獨立經濟能力的女性形象,創造出《凝思》(註1)(응사,1923 年作品,今為個人收藏)作品,值得我們注意的是,畫中的女學生留有一頭短髮外,她一抹微笑,身著的不再是傳統包住全身,只露出臉孔的韓服,而是改良過的上著白色韓服,下擺為朵朵花紋裝飾的黑「短」裙,露出細長半小腳,且在這位新女性的雙腳,不再是穿著傳統膠鞋,而是西洋式白色高跟鞋。

《凝思》。圖/SmartK

藉由這些構成新女性身上的「行頭」,也可反映出當時朝鮮半島當地新女性的特徵;同時,畫面上拿著鮮花的新女性,正踏往更高階階梯上走去,而在一旁的朝鮮伎生,面露羨慕地望著她,表情透露出欽羨之意外,也顯露出待在原地的自己,想提昇自己的社會地位之欲求。而畫作內拿著鮮花的新女性女學生,她全身上下象徵摩登女性的時髦裝飾物,不論是髮型、改良過的韓服、奢侈華麗隨風飄逸的長領巾,與腳踩時髦高跟鞋等,若跟一旁望向她的傳統伎生相比,更可以見其兩代女性「解放」程度之落差。

15 歲前沒有名字的畫家,剪去一把長髮

同時,當時也有畫家親身親地為此新女性形象,剪下自身長髮,改變造型。最為知名的女流人士,即是留學日本東京,後為知名朝鮮西洋畫女畫家,也身兼文學家(註2)、詩人與啟蒙運動者的羅惠錫(나혜석,1896-1948)。

她最著名「女性解放」的畫作是 1929 年《自畫像》(註3),畫中以光線暗亮相對比的半版暗黑底色畫布上,畫上一位短髮造型,脖頸手上沒有太多裝飾物品的女性,她身著一件與背景冷調顏色互相呼應的深黑洋裝,且微微右傾斜著頭,視線並非直視觀者,而是眼帶憂鬱狀,向右下斜視而去;眼光、細眉、緊閉的乾厚唇,面無表情地沈思著,畫中呈現出來的氛圍,大有透露出畫內的這位新女性,孤獨、苦痛、無言之情,彷彿訴說著她的出現是「不合時宜」,甚至遭受到當時社會不平等對待──根據羅惠錫自述,她在小時候根本沒有一個像樣的名字,一直被人家叫做「小孩、小孩」(아기),直到 15 歲就讀漢城(今首爾)的學校時,家裡才慌慌張張幫她生出個名字「錫」(석)呢,可見當時社會風氣,根本就沒有考量到這些繼續升學有德、有才的女性角色。

而此畫風,到了 1933 年,同是羅惠錫命名為《自畫像》的作品內再現。此幅自畫像更是突顯出新女性之角色,畫布底部背景,已不見任何光線差異,抑或象徵器品,取而代之的是,幾近占滿畫布版面的大頭照,而在畫中清楚可見的是,髮型也是短髮,裝飾物也不再是傳統的韓式髮簪,而是類似與整體畫面協調的深綠藏青色髮箍,同樣地,女性臉上並沒有露出任何喜悅表情,而是少了口紅妝點,左斜臉頰露出右耳,素顏厚唇緊閉,眼睛炯炯有神地望向前方。這樣的視線轉變、強調女性臉龐與髮型,是否意味羅惠錫對於女性自覺的體會更深了呢?

綜觀羅惠錫繪畫此畫的前後人生經歷,1927 年她與外交官丈夫金宇英(김우영,1920 年結婚)環遊世界,來到歐洲國家看到西方女權運動發展,深受影響,而在她發表《自畫像》的兩年前,即1931 年,她與結婚近 11 年的丈夫金宇英宣布離婚。畫作完成一年後,她在 1934 年的《三千里》雜誌內,發表與丈夫金宇英《離婚告白書》(이혼고백장),指出了朝鮮社會男女性別不平等陋習外,勇於當時挑戰家長制與父權思維,震撼朝鮮社會。

我想藉由對比羅惠錫人生真實經歷,對於她於《自畫像》內,對女性自覺體會是否更深此提問,想必是答案應為肯定。

當然,有關於摩登女性髮型的轉變、甚至於過往繪畫史上所留下的畫風、形象,值得書寫的題材頗多,但限於篇幅,我們僅僅只能以金殷鎬與羅惠錫為例,然而傳統女性長髮的「毛斷」(註4),除了建構出近代女性女權獨立精神之外,也成為當時象徵新女性的代表,這讓我不禁想起西方著名的女性運動啟蒙者—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1908-1986)曾於她的名著《第二性》(Le Deuxième Sexe,1949)內,言及過的名言,「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形成的」,而這我想也是李御寧在沈思髮簪時,所沒料想到的,當傳統朝鮮女性擺脫了髮簪,後續受到日本「毛斷」影響,一直轉變到現今的摩登女性形象吧。

註1: http://koreanart21.com/review/koreaArtBook/view?id=4565,第六圖。

註2:她於1918年曾寫作一本短篇小說《琼姬》(경희),書內大倡「新女性」,描繪一位新女性說服與教育生活四周守舊者的故事,成為朝鮮歷史當代第一位小說家。

而於現存的幾張羅惠錫本人照片,皆可看到她多以短髮新女性形象出現。請參閱https://reurl.cc/WYGZZ
註3:https://reurl.cc/lbgWE

註4:有關於近代繪畫中出現的摩登女性形象,日韓臺畫家比較與演變,請參閱文貞姬(문정희,目前為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理論研究所博士班教授)論文〈1930年代殖民地摩登的女性形象:東亞官展的雙重性〉,此文發表於2013年3月28日,宜蘭佛光大學所舉辦的「萬象更新:現代性、視覺文化與二十世紀中國」國際學術研討會議程。原文為韓文,中文版本譯者敝人。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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