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摩登女性」是如何演變而來的?──從一根髮簪說起

近代「摩登女性」是如何演變而來的?──從一根髮簪說起

「拔掉門閂(髮簪),擺脫拘束,就是解開頭髮的婦女解放行為。」—李御寧(이어령,1934-),〈心靈之閂──髮簪〉。

韓國性別不平等議題,一直受到當地社會關注,如近年來受人注目的 #Me too 運動,抑或文在寅政府規範大公司面試新社員時,盡量減低評面試者的學歷(是否出身於 SKY 名校)、性別,甚至「外表」等偏見干擾的「盲選」等,都可以見到性別議題、男女平等權利,日漸受到重視,但平心而論,就其目前韓國社會風氣而言,仍有段很長的路要走(註1)

然而,有趣的是,現今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經常可見女性「短髮」形象,其實也具有女性解放、婦女追求女權與平等之意涵。

眼尖的朋友在韓國逛街時,不論是在賣飾品的小攤位、店家,抑或注意一下身邊走過的韓國女性,想必多少可發現到,當地女性髮上裝飾物,有個在臺灣少見的「髮簪」(비녀),而這樣的髮簪能在亞洲各國,甚至歐洲國家過往歷史婦女形象內都看到,一支小小的髮簪,除了作為愛美女性髮上裝飾物、順理髮型外,依其顏色、製作材料,甚至尺寸長短,至後期都演變成貴族、皇室與權力的外表象徵,社會符碼的存在。

髮簪出現在朝鮮半島歷史悠久──根據《三國史記》(삼국사기,1145 年)內文,就已經記載到「釵」(차,髮簪古稱,此外還有諸如「筓」、「簪」等稱號)物品,由此推測,朝鮮半島三國時代(426-660 年)時,許多女性婦人頭上,就有這些加以打扮的髮簪。

而韓國當地學者,一般認為髮簪在後來歷史上,發展出多樣化型態與演變,得歸功於於朝鮮王朝(1392-1910 年)後期、第 21 代國王英祖(영조,1694-1776年,在位期間為 1724-1776 年),因為當時英祖禁止婦女以高盤髮簪做為奢侈打扮,髮簪也就漸漸下放到民間,許多平民百姓婦女開始使用起髮簪,低調插在束於腦後的髮束上。隨後,此髮型裝扮普及,間接也造成許多爭奇鬥艷髮簪形狀出現。

且眾所皆知,李氏朝鮮時代尊卑貴賤等級差別巨大,諸如「兩班」(양반)(註2)就是當時階級社會的產物,因此髮簪的製成,依其身分地位、財富多寡,也形構出不同樣貌,如貴族上流社會使用金銀珠玉做成的髮簪,而百姓階層的婦女,不管是礙於外在因素或拮据經濟條件下,只能使用木、角、骨等做成的髮簪。

韓國知名學者李御寧(이어령,1934-)於《韓國人的手,韓國人的心》(現代出版社)〈心靈之閂──髮簪〉一文內,曾針對引起他注意的女性髮簪,言談到「髮簪筆直地貫穿於精心梳理結起的頭髮之中。不管是用多麼華麗的金銀打造的雕龍簪,還是用珊瑚做的髮簪,其實都與竹簪一樣。經常被門閂筆直插上的那道門,象徵著韓國女性的身體。拔掉門閂,擺脫拘束,就是解開頭髮的婦女解放行為。」

言下之意,婦女解下髮簪有解放自身之行為與意識。然而,解下髮簪的女性,之後呢?近代真正代表女性解放之舉,甚至我們所言「摩登」新女性的出現,最直觀、突顯的外表表現,往往與髮型有所關連,特別是剪去女性一貫長髮行俓,留「短髮」造型。這也與日本息息相關。

1910 年代就有的女權運動

我們現今熟悉的「摩登」(modern)一詞,最初是出現在日語中,用來形容「女性簡短的髮型」(日語「毛斷」)。此語約在 1920 年代傳入到日本,1930年代後,大量被廣泛使用,而從此語也流行出,諸如「摩登女性」(modern girl、モダンガール),或縮語「潮女」(MOGA,モガ)等詞彙。

當然,當初「摩登」此詞,除了用來描繪追求時髦流行的新女性外,另外一方面,也存有「頹廢風、不入流女生」貶義意涵,之所以如此,在於她們的外表、行為舉動,與思想方式,都與「傳統婦女」形象,相差太遠。

曾作為日本殖民地的朝鮮半島、臺灣,因歷史眾多條件因素下,無可避免地受到日本帝國所興起的摩登女性形象影響,迄今我們在臺灣的文化、政治等各個層面,皆可看到。

繼之,日語內指稱這些「摩登的女性」,又以「新女性」(新しい女)一詞稱之,意涵上述「不同於以往接受、遵循著傳統觀念成長的女性,以及樂於接受西方文化影響的先進女性」。除此之外,這些接受西方文化影響的新女性們,她們日常生活內,所主張的即是女性解放的態度,試圖擺脫各自國家傳統文化內,男性總是把女性視作被動、附屬物的大男人主義。因此女性解放活動、要求女權平等之運動,不僅在現今可以看到,早在 1910 年代左右,藉由接受教育的女性人數與日遽增,以及參與文藝界活動內的女性身影漸漸增多等社會現象,更可確定。

近代真正代表女性解放之舉,甚至我們所言「摩登」新女性的出現,最直觀、突顯的外表表現,往往與髮型有所關連。圖/Shutterstock

近代藝術中的「新女性」形象有何變化?

若以近代繪畫藝術為例,也可以看到代表新女性身影與其髮型之轉變。根據南韓藝術評論家文貞姬(문정희)教授所言,1912 年,著名日本畫家萬鐵五郎(よろず てつごろう,1885-1927 年),於東京美術學校畢業作品展上,在接受長年學院式畫風訓練下,兼融西方後期印象主義畫風,創作出的《裸體美人》作品,展現出日本呈現出歐洲現代主義繪畫面貌代表作外,其後,根據研究萬鐵五郎學者田中淳表示,萬鐵五郎在隔年 1913 年,創作出來的《拿著氣球的女人》(「風船をもつ女」),推測畫中女性即是萬鐵五郎眼中,對於當時新女性的視覺化產物。

細觀此作品內襯托出新女性的裝飾物,除了女性手中所持的西洋氣球外,還有後方閃亮光芒的電燈,而這盞電燈是在劇院內,指引觀眾入座照亮走道的裝飾用燈,大有「照明前路」之隱喻。同時也暗示出,畫家萬鐵五郎在表現當時新女性時,也在深深苦惱,究竟要選用何種流行物品、時髦配件來呈現出自己眼下,視覺化新女性此一形象。換句話說,萬鐵五郎的《拿著氣球的女人》,可說是繼承日本女權運動大將,平塚雷鳥(ひらつからいちょう,1886-1971 年)於1912 年《青鞜》雜誌 9 月號發刊詞〈女性原本是太陽〉,抑或 11 月號提出的「新女性」(新しい女)形象而來。就歷史結果而言,倡導「新女性形象」的《青鞜》,與文藝組織「青鞜社」,就如同萬鐵五郎的畫布內,女性所持的「氣球」一樣,一路扶搖直上,蓬勃發展起來。

然而,新女性視覺在日本蓬勃發展的年代,應屬日本帝國積極向外發展,即 1910 年末到 1920 年左右。在此期間,不論是在藝術、文學雜誌、新聞、坊間發行的文集、海報與明信片等,處處都可發現這些新女性身影存在。除了日本當地外,所屬臺灣、朝鮮半島殖民地,抑或中國,都可以看到當地市面上,流行起各式各樣的女性時尚飾品、俏麗短髮,甚至上海城內,也出現改良式旗袍,來作為新女性的象徵。

當時的「摩登女性」或「新女性」,在 1920 年代的京城內,常常成為知識份子、雜誌內談論的話題之一。而在此時,醞釀著後來近代亞洲各國,知識女性的留學地—東京,也可以看到許多外國女性留學生(如朝鮮畫家羅惠錫)前來於此留學,這些新女性藉由留學東京,除了學習到新知識外,對於自己的外貌,如髮型、衣服穿著打扮,也有所改變,標榜出異於自國傳統女性裝扮,但又非是純西方式,以一種「折衷主義」新女性外表誕生。根據許多研究論文顯示出,「新女性」近代性的建構,其中有一項即是來自髮型之轉變,即女性把一頭飄逸的長髮或馬尾,一刀剪斷,形成短髮(日語「毛斷」),藉此建構出女性近代性精神外,當時也成為象徵新女性的代表。

註1:有關南韓當代社會性別不平等議題,請參閱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59150
註2:如李氏朝鮮時期,科舉考試內的考取功名授與官職參與政治的「大科」考試,只有貴族兩班和士大夫階層可以參加,其他平民或賤民階級人士,只能參加技能方面的「雜科」考。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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