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亞洲人都這麼討厭大家?」英國女孩的提問,讓我不禁反思:我們為何「排擠」世界?

「為什麼亞洲人都這麼討厭大家?」英國女孩的提問,讓我不禁反思:我們為何「排擠」世界?

那是巴塞隆納一間被票選為「世界第一」的青年旅社,每晚從晚餐時間開始,來自世界各地的年輕旅人都在這裡,談天說地把酒講幹話,聊著待會兒要去哪家夜店、平時聽什麼音樂、看什麼影片等等。

然而總是在某個角落,你會看到幾個顯得格格不入的人,而通常他們看起來都像是「同胞」,滑著手機講著你熟悉的語言。你說他們不會社交嗎?我也是親眼看過在長官面前溜得很的人,出國以後變啞巴的。

「為什麼亞洲人都這麼討厭大家?」

「為什麼亞洲人都這麼討厭大家?」一位英國女孩問我:「每一次拒絕融入大家的都是你們。」她給了我一個「WTF」的表情。酒酣耳熱和年輕旅人的興奮感,讓大家熟識得非常快,在過去兩年多的時間裡,我在各地不同的青年旅社結識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人,有些甚至邀請我到他的家鄉拜訪,而且至今仍有聯繫。

「相信我你不是第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而我也要說這跟個體無關,是社會環境和制度的結果。」我已經回答不下數十次這個問題,我無法為所有亞洲人代言,但顯然,一個不是 ABC、從小講中文長大的黃種人,在跨種族語言的熱絡社交環境中是稀有動物。

「如果你們在我們的世界出生長大,相信你也會很難融入大家。」我繼續說,就像我也一直相信,如果在中國出生長大,全家真心都愛共產黨的機會真的不是沒有,換作是你我也有可能。

「你有辦法讓他們加入我們嗎?」另一個男孩問我,他來自摩洛哥,有著非常嚴重的阿拉伯口音和「讓人充滿問號」的英語能力,但是,他依舊在群體之中。

「我覺得我現在醉的程度可能辦不到,我們從小就被教育要小心提防那種看起來喝醉酒的人,我現在就是那個喝醉酒的人。」
「噢拜託!你會講中文不是嗎?」
「快點去啦!那個亞洲妹子很可愛欸!」
「你是豬嗎?旁邊那個說不定是他男朋友齁。」
「我剛剛有試過了,他們就給我一個『不了,謝謝』的尷尬笑。你成功的話,我待會買一杯酒請你。」
「成交!」我立馬跟她握手,沒錯,我體內也是流著一點點功利主義的血,有人請喝酒就是爽,更何況是可愛的英國妹子。
「不要往這邊看啦!白癡喔!」走去那桌的路上,我半開玩笑的回頭給那群一臉看戲還偷笑的傢伙比了個中指。

由此可知,對於外國人來說,邀請一群不願意融入的亞洲人加入群體,是一種讓妹子都願意打賭的挑戰。

「嘿!我們待會要去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酒吧,要加入我們嗎?」夜深之後,彼此初識的大家總會結隊一起去探索這個新鮮城市的夜。我用中文邀請他們,想或許待會幾杯黃湯下肚之後,我們的民族性會被酒精壓制一些,讓融入人群沒有那麼的困難。

「呃,不用了謝謝,我們明天還有行程。」他們兩男兩女共 4 人的口音,聽起來像台灣人,年紀看起來跟我差不多,他們之中的一個男生看了其它人一下後回答我。

「你們可以提早回來呀,就在附近而已,現在才 9 點半耶!喝杯也好睡。」
「呃,我們討論一下好了。」
「我 5 分鐘之後回來。噢對了我是 Jess,你們應該也是台灣人?」簡單寒暄和自我介紹之後,我回到原本的座位,雖然是同鄉,但我卻很糟糕的覺得他們反而給了我更大的疏離感。

「他們說明天有行程安排得討論一下,我待會再過去問一次。在這之前,我得說,就算他們來了,也不代表真的會融入。很大機會他們可能只願意跟我講話,因為我會講中文,但我一定會喝到你請的酒。」我對英國女孩說,然後她給了我一個「我們等著瞧」的表情。

「我們英文很爛欸,怕去了會很怪。」5 分鐘後我回去找他們──他們和大部分的中文使用者一樣,幾乎都認為自己和世界之間的鴻溝是語言,但我保證,語言絕對不是最主要的問題。

「這裡是西班牙,加泰隆尼亞,我們在青年旅社,相信我,很多這裡的人英語絕對比你們都還要糟糕,很多。」我其實可以深刻感受到他們的意願低落,更理解他們正在不好意思拒絕我,畢竟我也曾經在他們的立場,想不到合理的理由,拒絕自己也知道參與了可能會有新體驗的邀約,但當然也有可能是我看起來像不懷好意的醉漢。

「你們放心我也會去。不然這樣,你們跟我去,然後我請你們大家喝一杯如何?不好玩你們隨時可以回來,走路就能到。」

終於,我用 4 杯酒換 1 杯,外加一個後來一週和我一起在巴塞四處闖蕩的可愛旅伴。如果你們看到這篇文章,對不起,為了英國妹子的酒我只好勉強你們了。

圖/Shutterstock

我們與世界的鴻溝,其實不是語言

相信時常旅行的人都不難發現:撇除那些天性害羞內斂的人,講中文的人永遠待在自己的圈圈裡,而圈圈裡也只會有講中文的人。好像除了這個圈圈以外,其他人其他事都與自己無關。另外一個最直接的指標就是跨文化感情關係(也就是 CCR),幾乎都是由西方男子加上東方女子,當然除了普世審美觀的問題之外,也很難否認在男女關係之中,男生普遍在初期是那個得要負責活動和主導話題的人。

而在工作方面,你也很難在國外遇到大型案子的領導者是中文母語人士,尤其是在藝術產業,與外族交流永遠都是我們的弱點──畢竟在我們祖先的世界裡,他們不是胡、寇、鬼、蠻夷,不然就是番。所以像李安這樣土生土長在台灣的人物,在歐美世界生活打拚的人生路程上,究竟經歷了多少困難,是我難以想像的。

回歸自己的個人經驗,其實從第一次自己出去旅行開始,我就一直感受到所謂的格格不入,在熱絡的多文化社交場合總是不知所措,覺得他們在聊的事情到底跟對方何干?為何大家這麼有興趣這麼多話可以聊?而當然我的第一直覺也是認為自己英文不夠好,才會有此感想,並開始認真研究英國人的道地英語會話,和所謂的「English expression」(英語表達)。

然而隨著接觸場合越來越多,我發現英語能力明顯比我更低落的其他人,卻好像一點融入人群的困難都沒有──到底為何?

所以,問題出在哪?

我不是社會學家,也不是心理學家,無法透過科學方法,給出一個精準的答案。然而在不同的社會氛圍和價值觀中生活過後,我想試著用個人經驗,試著歸納出幾個讓我們「拒絕與外人交流」的可能:

一、我們努力讀書工作,卻沒足夠機會學「社交」

我們都用盡了青春歲月去學國英數社自,卻從來沒有人教你或給你時間學習「如何跟人相處」或是「如何跟異性相處」。人是一種非常非常複雜的生物,社交潛規則和習慣都是人類文明數千數萬年演變的結果,交雜著政治體制和社會制度等影響,需要時間累積,當然也需要時間學習。

然而,我們沒有時間可以交朋友──因為我們是好孩子,有時間的時候,要先把下一個模擬考的範圍複習完,或是要替老闆加班;不讀書的小孩會變成八家將和黑手,不加班的員工會失業。如果沒有班可以加,也要去買一些線上課程來看,找到充實自我的方式,不然會覺得自己好像很廢。旅行、社交相較於學技能、考證照,顯得沒那麼「正經」與重要。

二、社會氛圍:功利主義與集體主義

除了教育之外,我這回最想討論的是社會氛圍,因為在我眼中,台灣的社會氛圍再矛盾不過。
從學校到職場,甚至對於生活大小事的判斷,都是以功利主義、結果論的價值觀衡量。我相信如果你是一個有創造力的人,你一定很常聽到一句話:「這樣要幹麻?」只要不能換成錢,就沒有價值。

而沒有價值的東西不值得我們投注時間精力,尤其是令人開心的事情,千萬不能「爽太久」,爽久了之後你的一切失敗和痛苦,都是因為你之前「爽太久」。每個人都有屬於你這個身份更重要的任務,如果你是學生請好好讀書,如果你是上班族請好好替老闆賺錢,如果你是藝人請好好當聖人。

我們替每一個身份套上理直氣壯的義務,而在義務以外的所有事情都沒那麼重要,除了家人以外,那是唯一社會所接受的其他選項。別忘了,男/女朋友可不算義務範圍喔,除非你們愛情長跑或是論及婚嫁,否則約會一樣是「不能頻繁從事的娛樂」,畢竟我也是因為女友,跟樂團還有唱片公司吵了很多次。

另外也請你不要標新立異,不要與眾不同,如果大家頭髮都是黑色,請你不要染成怪異顏色;如果大家都穿黑色,你千萬不要穿紅色──不管你多喜歡紅色、多討厭黑色還是對黑色過敏,反正刻意讓自己顯得不同,就是心機重。

另外我們又努力的虐待言論自由──每天上網抨擊慣老闆,然後自己再拚命地加班,並且再說服自己都是因為不得已,因為這個社會不夠支持抗爭和罷工,而不願意承認是因為自己害怕強權同時懷疑自己的價值。

我想大家應該不太會反對,以上就是出生在 90 年代和以前,生命過程中會遇到的台灣社會氛圍,有些到現在依舊如火如荼且理直氣壯⋯⋯。

圖/Shutterstock

繼續閱讀:我們與世界的鴻溝,從來不是語言,而是「從眾」又「功利」的要命心態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