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現場採訪手記】之一:旺角警署前的「臨時靈堂」

【香港現場採訪手記】之一:旺角警署前的「臨時靈堂」

文:林欣蘋/A Steady Gaze at the Wreckage

「現在的香港,是什麼樣子?」

出發前往香港前,我問了不少人在香港的朋友。有台灣朋友說當地氣氛緊張,正準備隨時打包回家;也有香港朋友表示白天平靜無波,無須太過憂慮;更有不分台港的朋友,在在向我強調警方早已盯上記者,沒有 " gear "(裝備,指記者背心、頭盔與防毒面具等),千萬不要衝鋒陷陣。

儘管資訊駁雜,偶有牴觸;我能明白,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只是每個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組建「真實」的要素──對於媒體工作者來說,「現場」便是其一,而這也是我出發來到香港的原因。

話雖如此,說我行前不曾心懷恐懼,只有一往無前的使命感,與熊熊燃燒的「記者魂」,絕對是騙人的。除了行前不斷被同業們震撼的報導驚嚇外,若你還不慎把機票買在群眾預定在此集會的「機場壓力測試日」,並擁有一群兩肋插刀的香港好友,把支援你做報導的社團取名「戰地遊」,或許就能略懂我的心情。

就在登機前兩個小時,我還為了朋友的一句「現在穿黑衣就會被警方隨意盤查」,徹底的重收了一次行李,努力讓自己接下來的日子,都能顯得「平淡無奇」。

然而,晚間抵達香港機場,實情卻與預期恰恰相反。本來想像中「見證機場歷史」、「立刻做起報導」、「艱難動身離開」等狀況都沒有發生,機場空曠安靜,原來是法院頒布了「臨時禁制令」,沒有登機證的民眾均無法入內,前來接機的「戰地遊」朋友也被阻隔在外。

走出空蕩蕩的接機大廳,一輛鈑金厚實的歐製四輪傳動旅行車,與朋友的面容一齊映入眼簾。

發動引擎後,他問:「我帶你去看看『戰地』吧?」

夜晚,旺角警署

從界限街(Bound Street)右轉彌敦道(Nathan Road),一棟再普通不過的白色建築,被圍牆圈在裡邊。圍牆上畫的是龍舟比賽,一尾黃澄澄的中國龍眨著大眼,憨態可掬,宛然可見兒童天真的筆觸、側牆上,則架著球場常用的攔截網。乍看之下,就像鬧市裡的一所公立小學。

然而,稍微靠近一點,便會發現牆面上被噴漆塗滿了字──「死要見屍」、「殺人犯」、「垃圾黑警死全家」等等,香港朋友指著攔截網解釋:「他們怕人家丟東西進去。」

這裡其實是旺角警署。警署左右各有一個太子站的出入口,如今鐵門深鎖,閉不見客,沒人知道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這,也正是香港人們近日入夜便齊聚在此的原因。

8 月 31 日晚間,香港警方聲稱接獲旺角地鐵站遭暴力破壞的消息,派出速龍小隊,進入位在九龍旺角的太子站執法。警方口中的「合法制暴」,在許多市民眼中早已構成「非法施暴」:不少目擊者上傳當日拍攝影片,片中警方在月台與車廂間狂奔,用警棍揮打戴著口罩或身著裝備的市民、對未暴衝的市民噴灑催淚瓦斯,混亂的場面中,可見靜坐的傷者與地面的血跡。

其後更有市民出面表示,當日親眼看見警方無差別打人,與警方聲稱的「主要針對違法人士」天差地別。是次行動一共逮捕了 63 人,實際傷者與失蹤人數至今莫衷一是。

由於當晚的太子站曾一度遭封站,輿論質疑站內發生了不可告人之事,才需「封鎖收拾」。社群媒體上,「警察打死人」的傳聞甚囂塵上,儘管政務司長張建宗已在 9 月 2 日的跨部門記者會上強調此一說法「絕對是虛構」,但市民並不買帳,「我們要求警方公開當天的監視器畫面,既然你(警方)說沒有,那就拿出證據。」朋友一邊說,一邊帶我穿越馬路。

警署車站外的「臨時靈堂」

彌頓道自界限街到太子道一段已被封街,馬路上一片空曠,人們均可以輕易穿越對向線道。警方聚集在太子道上,一字排開,時而舉牌警告,時而用大聲公宣告群眾已違法,但並未阻退人行道上的群眾。

其實要說這裏的群眾「違法集會」,確實有些牽強──原因是這些人不分男女老少,真的並非「約好」要集會,而是三三兩兩、不約而同地「路過關心」,或從一旁的住家「下樓支持」,過程中才「剛好」碰上鄰居或朋友。比如朋友就真的在此地偶遇了他的朋友,遠遠地抱著一盒剛才取貨的樂高,悠閒地向我們走來,接著也興致盎然地駐足在人行道上「觀戰」。

多數人身上未穿戴任何裝備,亦沒有任何組織行為,有的站在街上抱胸旁觀,有的坐在安全島上用手機錄影。不時有人會提高嗓子對警察咒罵兩句,有人罵完就走,也有人一待就是一、兩個鐘頭。

期間警方沒有太多動作,儼然已叫罵不聞;民眾除了動動嘴巴,也無暴衝打算。站累了就和隔壁街坊聊聊天,或向路過的民眾打聽前方形勢,彼此打氣。若非警察還荷槍實彈地站在那裡,這樣一幅秋日晚景,簡直稱得上「和樂融融」。

生平首見此等獨特而溫和的「罵街」景觀,我忍不住無知地發問:「警察一直站在那裡要幹嘛?」

朋友解釋,警察退後,民眾就會往前逼近,所以只能拉出封鎖線,守住警署前的防線。雙方僵持不下,倒也沒人強行越界。

「這算是對峙嗎?」我仍看得似懂非懂。
「這不是遊行、不是集會......這是......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朋友想了一下,隨即笑道。我這才恍然理解,對香港人來說,這段時間的抗議行動,早已創下太多屬於香港的「第一次」;這些「創舉」天天在發生,卻尚未被命名、被定義。

過街以後,我們來到太子站外,只見封鎖的站門上插滿了白色鮮花、地面上鋪滿了紙錢,樓梯邊有冒煙的金爐、階梯上有燃燒的蠟燭和「香爐」。不少民眾特地來到這裡舉香致意,或許是悼念,也或許是祈福。悶熱的空氣裡,偶有微風吹過,把紙錢與香灰颺得更遠些。

「這些佈置到了早上不會被清掉嗎?」我問。
「會。」
「但是過一天就又恢復了?」
「不用一天,(只要)一個小時。」朋友稀鬆平常的答。

一個小時?還來不及大驚小怪,對街忽有人帶頭高喊:「光復香港,時代革命!」背後隨即傳來群眾的歡呼與附和。與此同時,遠方射來幾束幽藍的光,把警方面無表情的神色,映照得詭譎生動。視線順著光線尋過去,朋友卻提醒切莫直視──原來這一道道光束,是抗議者為擾亂警方視線所發出的雷射光,近距離照射會傷害眼睛,因此亦被警方視為「襲警」之舉。

為什麼朋友口中的「手電筒」,射程能這樣遠呢?「因為這些手電筒,本來是拿來觀星用的。」

向天空照能清楚指向星晨,向人間照能看到什麼?或許連操光者也不確定。畢竟一道光就射了大半公里,抵達時是何等光景,大概只能靠遠方的反應判斷。

然而,儘管不斷用藍光「襲警」,當下警方卻沒太大反應。似乎香港的現況,無論對抗爭者抑或執法者而言,都已經形成了新的「日常」。

香港的「新日常」

於是我們也日常地散步回到界限街吃宵夜,酒足飯飽後見證下一波日常:界線街塞車了。

怎麼回事?

據說有一名警察的支持者,隨機攻擊「罵街民眾」後,跳上計程車落荒而逃,卻被追上前的民眾阻止;警方隨後趕到「瞭解狀況」,大批警力亦招來大批群眾,圍著計程車議論紛紛,徹底的堵住了路口。

過馬路的民眾高聲要求警察抓人、記者忙著尋找目擊者,而一片混亂中,計程車司機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這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就和地鐵太子站的靈堂景觀一樣,十分「超現實」。

不過鏡頭一轉,從「前線」向後觀望,就會發現街邊的店家繼續在煮炒手,還有外國人頻頻路過自拍,把前方的混亂都當成了打卡背景,該過馬路的綠燈亮起仍然要走下去。

不明所以地僵持半晌,空氣中開始飄散食物香,事件最後以警方逮人作結,但大家都露出心知肚明、想當然耳的表情,「帶回警署又會放走啦,說不定半路就放走了!」市民抱怨,警方對於「反反送中」的支持者,是很寬容的。

然而,抱怨歸抱怨,人群仍然平靜有序地自動散去,甚至有數人不忘提高聲量,對後方剛湊上來的人大喊:「作戲做完啦!」

(未完待續,下篇《美國駐港澳總領事館請願現場》即將發佈)

《關於作者》

林欣蘋,英國倫敦政經學院國際關係史碩士、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表演藝術雙學士,輔系歷史。現職換日線內容主編。

換日線專欄:A Steady Gaze at the Wreckage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副圖皆為 林欣蘋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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