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一個原住民之後──智利馬普切人的衝突悲歌

死了一個原住民之後──智利馬普切人的衝突悲歌

撰文:賴怡禎/讀者投書

十一月,聖地牙哥漸漸邁入夏季,喧囂壅塞的市區街頭多了一股燥熱之氣,每隔兩分鐘,轟隆隆地駛過一節一節地鐵車廂,車廂內擠滿各式各樣的通勤族,個個匆忙地奔波各自的目的地。

這是大城市晚上八點鐘的節奏,緊湊中夾帶一絲煩躁。

車廂內充滿嘈雜人聲,賣水賣藝的人在壅擠的乘客中穿梭。不同角落瀰漫著各種汗味、食物味,在熱呼呼的空氣中滯留發酵。那感覺真像是在八月走進沒有冷氣的台北公車,已經熱得不耐煩了,還得忍受身旁人的汗臭。我脫下塞滿課堂講義的大後背包,把它夾在雙腳處以挪出更多空間,一邊緊抓著車廂扶手,一邊聽著同校物理系的 Cris 談論著他的期末專案。

抗議現場照。圖/Alex 提供

在智利街頭,見證權威與民眾的衝突

原本手指著論文中的星系圖樣,正滔滔不絕的 Cris 瞬間停頓下來。他略抬起頭,專注地聽著車廂內的廣播:「Parque Bustamante 發生抗議事件,要下車的乘客請注意,此路線部分出口將被封鎖。」那正好是我們要下車的前一站。

我們迅速離開車廂,出口的柵欄被拉下,僅留一小口給人通行。「拿著這個摀住鼻口!」Cris 突然遞給我一件灰色大帽 T。「大熱天你帶一件帽 T 做什麼啊!」我笑著說道。只見 Cris 一臉色嚴肅,毫不理會地箭步往外走。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催淚瓦斯的威力。接下來十幾分鐘,我們在一陣紛擾躁動中疾步前進。眼睛快要睜不開的我,只能緊緊跟著那背影移動,每走十步便要咳嗽咳個不停。一行鮮紅血痕從 Cris 的鼻子滲出,我趕緊將外套遞給他,他卻拒絕,堅持要我繼續摀住嘴巴。

「沒關係,我習慣了這個。你用你用,我相信台灣不會發生這種事吧!」他半開玩笑說道。我腦海立刻閃過 318 學運民眾攻佔行政院的暴力場景,同樣是警力驅離抗議群眾的事件,不過與眼前的場景相比,智利警察的暴力程度又更上一層。

「蹦!蹦!」遠處傳來兩大聲響。

那是子彈嗎?!到底發生什麼事,在抗議什麼?!在萬頭攢動的街頭,我等不到 Cris 的回答,他只是搖搖頭,說待會再跟我解釋。我們每走幾個街區,就能見到一團大火在人行道中間,街上的行人不多,卻個個著急地行走,像是要找個歇息處。街上一個辦公室的落地窗全遭人砸破,留下滿地的碎玻璃。

走到一個轉角後,突然一陣吵雜,背後一大群人朝我們衝來。「走快一點,不然警察會覺得是我們做的。」原來,附近有人在破壞車窗,滯留只會造成誤會與衝突。我們逃至另一個路口,看見廣場堆滿一座座的 Mobike,整個景象像極了電影中的世界末日。

那天,街頭上演著一段政府權威與憤怒民眾的衝突。

警察噴著水柱,夾雜著催淚彈,讓現場許多人都近乎無法呼吸。Daniela Abigail@twitter

分裂的土地:種族對立與暴力抗爭

幾天前,智利南部的 Araucanía 區死了一個名為 Camilo Catrillana 的馬普切人(Mapuche,主要居住在智利中南部的美洲原住民)。他是被警察殺的。原因?他們說他偷了三輛車子。整個事件眾說紛紜,接下來的每天都上演著不同劇本,儼然一場羅生門。

群眾貼上馬普切受害者的頭像,註明「Camilo Catrillanca,2018 年被智利政府殺害」。圖/Hilary 提供

在智利,原住民因為偷竊或其他不知明原因遭到警察槍殺的事件罄竹難書,其高度中心化的國家政策更是火上加油,導致首都以外的區域往往橫行著濫權的政府官員,為非作歹也不怕;反正沒有人管得到他們──射向馬普切人的子彈未曾停歇,越是少人的地方越是嚴重。

不料,經過此次事件,民眾的怒氣已忍無可忍,紛紛走上聖地牙哥街頭抗議。甚至將 Catrillana 的影像投影至 Plaza Italia 的高樓,為他申冤、尋求正義。至於政府一方的解決方法是:水柱、催淚彈、強行驅離。

轉到新聞台,電視螢幕閃著斗大的標題:馬普切人要求消滅所有警察勢力。

「X!什麼爛新聞,事情根本不是這樣!」Cris 直接飆了聲髒話,一臉激動地辱罵那偏激又充滿意識形態的電視媒體。一個國家,存在著對立的兩方。我立刻想到幾周前的校園選舉,充斥著左右派眾多的相互指控;好幾項宣稱的性騷擾事件被大肆炒作,而選前辯論的戲劇性發展,更加驗證了那場選舉簡直是一場鬧劇。最可怕的事情是,在智利這所首屈一指的校園內,那些參選的學生,未來有很大的比例將成為政府的一份子。

「說好的和理非非呢?」

兩天後,我驚訝地發現同樣在學校認識的爬山夥伴 Alex,參與了當天的抗議。中午在與他家人吃飯的過程,我毫無預警地見證了一場尷尬的家庭紛爭。

「誰叫你去那種地方?我不認同那些人用暴力摧毀街道、堵塞交通。像當初金恩博士的抗議就是和平的,沒有什麼人在那邊放火亂丟腳踏車!」

「媽,我當時只是坐著舉牌抗議,每個人和平好好地坐著,我也沒有在遊行隊伍中。警察就直接水柱噴過來,夾雜著催淚彈,我們每個人都沒辦法呼吸,全身難過得要死。你說的那些做破壞的人,是另一群想趁機胡作非為的人,跟我們根本沒有關係!而且這不是重點啊!」

「你們這群年輕人就是被那些廉價的政治宣傳者當作政治魁儡!」

只見 Alex 神情更加激動,說道:「什麼政治魁儡!他們殺了馬普切人!我們在為他們伸張正義,你難道在否定這個價值?!」

那天的論辯到此結束,雙方各持己見,對於對方的立場完全無法認可。

幾天後,更多新聞指出槍殺事件發生時,警察背心裝置的錄影機遭到摧毀,使整件事更加令人匪夷所思。更誇張的是,為了「警方聲稱的」那宗偷竊車子罪行,政府居然派出兩架直升機,這警力實在不符合比例原則。事後警察對於抗議群眾的反應,則是基於「未申請集會」的理由,以暴力的方式將民眾驅離。

圖/Camilo Sánchez@CamiloSanchez_P

容不下差異的土地

處於第三世界的南美國家智利,民主被強勢的政府權力壓縮,馬普切人則是制度下受害嚴重的一群人,經歷過好幾個世代的種族衝突,時至今日依然存在歧視,以及種種不公不義的事件。

政府不但沒有對其尋求解案,甚至加諸更多傷害。一個個聲稱愛國並對自己國家引以為傲的智利人,卻不將當地原住民歸為己類。對他們來說,國家始終存在著「智利人」與「馬普切人」的分別。

經歷過 70 年代的獨裁政府,到現在轉變為民主國家,智利的種族議題卻沒有太大的進展。政府對於人民集會結社標準的嚴格要求,間接限縮了實踐民主國家應賦予人民的基本權利。反觀台灣對於集會遊行的規定,歷經多年來,一路從戒嚴到設立《集會遊行法》,後來又放寬標準,從申請改向報備制的過程,顯示實踐民主之路漫長而波折。在此對比之下,更加驗證當今智利政府的強大權威,以及抵抗這個體制的困難性。

如同台灣,智利的社會也充斥著人民意識形態的拉扯,和滿腹偏見而缺乏專業素養的新聞媒體;但卻像是被放大了好幾倍。世代間的價值觀差異更是加劇了既有的社會衝突,「我想你應該很清楚看見我和我媽立場有多麼不同吧!」飯後 Alex 無奈地對我說道。可想而知,母子兩人的價值觀衝突並不是單靠溝通就能解決的。

民主社會並非一蹴可幾

事件稍微平息之後,相關的新聞也愈來愈少,人民對這個事件逐漸淡忘了。「你覺得政府會再做什麼回應嗎?還會再有同樣的抗議嗎?」我看著 Cris,想要知道當地人對於此事件的感受。他搖搖頭,隔了一陣子才說到:「至少抗議讓這件事能獲得更多國際關注吧。」

距離公正和平的社會,智利還有好長一段進步之路。在重視人權的年代,智利社會出現愈來愈多女權運動,政府也漸漸開始處理獨裁期間的受害者議題;而迫切的種族議題,相較之下卻被棄之在後,在許多看不到的社會角落,仍處處潛藏著偏見與歧視。

我想,對於這齣悲劇所引發的抗議聲浪,以及政府對之採取的血腥手段,若要說它們對於社會有什麼正面影響,可能就如 Cris 所說的──讓弱勢族群在這紛亂世界中的細弱聲音被聽見吧。畢竟,公平民主的社會並非一蹴可幾,而是需要時間和持續不懈的努力。

《關於作者》
Hilary Lai 賴怡禎
一個衝動下,決定前進陌生的南美世界,並在位於首都聖地牙哥的智利度過大學最後一個學期。大學主修商科,卻來這裡修習歷史、西班牙文與哲學課程。熱愛閱讀與戶外活動,特別喜歡接觸各種人事物,沉浸於不同的文化。
寫作永遠是最終的慰藉,也是抒情的管道,但願它為我帶來清晰的思緒與喜樂。讓我即使身處這遙遠的南美國度,仍心繫可愛的台灣。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Alex 攝影/Hilary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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