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於亂世,有種責任:「連儂牆」的前世與今生

生於亂世,有種責任:「連儂牆」的前世與今生

撰文:邱佑寧/換日線編輯部

香港反送中相關示威活動未息,卻有一面面貼滿便利貼的牆吸引了眾人的目光,知情的人們喚它作「連儂牆」──究竟什麼是連儂牆?為何世界各地經常可見這樣一道牆?要回答這些問題,得從一個曾被極權統治長達近 40 年的東歐國家說起。

「連儂牆」(藍儂牆)的歷史

連儂牆(Lennon Wall)原指一面位於捷克布拉格修道院大廣場的牆,在 1980 年代成為捷克群眾對當時共產政權極度不滿的象徵。

「連儂」指的是披頭四創始成員、知名歌手約翰.藍儂(John Lennon)。(台灣將 Lennon 譯作「藍儂」,「連儂」為港譯。考量到本文談及的台大「連儂牆」,是為響應香港「連儂牆」而設立,故下文均統一以「連儂牆」代稱。)他本人反對戰爭、崇尚和平,1971 年以〈Imagine〉一曲,唱出了自身對和平的渴望,也鼓舞了當時在極權統治下的人們,更間接影響了 20 世紀末 80、90 年代,一系列發生在東歐、中亞國家的顏色革命(Colour revolution,又稱花朵革命);革命所號召的,正是以和平、非暴力方式進行政權轉移。

人們在藍儂遇刺後,在牆上塗寫下 Beatles(披頭四)和由藍儂創作的歌詞,並張貼追求自由與民主的文宣,透過懷念藍儂,間接表達對時任政權的不滿。

1980 年代末的捷克,發生了反對共產黨統治的民主化革命,過程中並無任何如過往革命的大規模暴力衝突,反倒像絲絨般平滑,和平移交政權之順利,故又稱「天鵝絨革命」或「絲絨革命」。此後,連儂牆不僅被用以紀念這位追求自由的巨星,更成為非暴力地反抗獨裁、爭取言論自由,並展現對和平渴望的象徵。

民眾於香港機場發起臨時連儂牆。圖/Shutterstock

香港與世界各地的「連儂牆」

2014 年香港雨傘革命期間,「連儂牆」首次出現在香港政府總部、立法機關附近,民眾將寫著感想或圖畫的便利貼及相關文宣品張貼在牆上。這面牆被視作當時金鐘「佔領區」的主要地標,彷彿是另一個「無聲的戰場」。

彼時香港的連儂牆,除了表達要求特首選舉民主化的訴求外,也成為一個集體創作的藝術作品,更使「民主之牆」的概念,漸為亞洲人所知。然而誰也沒想到,5 年後的 6 月(2019 年),香港同一處又再次出現連儂牆,不僅反映了民眾對反對《逃犯條例》修訂的心聲,更象徵了自 2014 年迄今,香港人對民主、自由的不懈追求。香港其他各區更出現了許多居民自發設計的「連儂牆」,響應運動的核心價值。

這種表達訴求的方式,因相對和平、做法方便,不僅持中立立場的多數人民容易接受,其強烈的視覺效果,更能吸引不了解相關議題的民眾駐足。如今,連儂牆的設立,不再僅限於香港政府總部附近,更成為普遍覆蓋了全港十八區的存在、香港社運文化的一部分。

而隨著 6 月 16 日兩百萬港人上街、抗爭運動升級,7 月 12 日的東京渋谷地標忠犬八公像前,亦出現了「第一回東京突發連儂牆」,由一些在日港人發起,呼籲日本人、在日港人及遊客,一起用便利貼表達對香港的支持。

考量到日本較難找到可貼的牆壁,以及怕日本民眾對外國人反感,「東京版連儂牆」的不同之處,在於它會「人工移動」──原來,所謂的牆,由著黑衣的「藍儂人」手持木板代替,供參與者使用(見下圖)。此種「流動連儂牆」的形式,也陸續出現在美國、法國、紐西蘭、荷蘭、澳洲等 30 多個城市,讓不便參與遊行集會者,也有發聲的管道。

東京連儂牆多了「連儂人」以在不打擾日本民眾的前提下進行。圖/Facebook@東京集氣反送中

台灣公館如今也有「連儂牆」

無獨有偶地,7 月 26 日當天,臺北市也有民眾於大安區公館地下道發起「快閃連儂牆」活動,表達對香港示威者的支持。但當時因事前未合法申請,所以兩小時內即被警方清場。後來此事因社群網路擴散發酵,不僅出現更多民眾支持連儂牆的聲音,更受到幾位臺北市議員的關注──邱威傑、黃郁芬、林穎孟、苗博雅、陳怡君、林亮君、王閔生、吳沛憶、鍾佩玲、黃珊珊等 10 位議員挺身而出,完成路權租借程序(輪流借兩天,並負擔保證金新台幣各 3 萬元),讓警方能合法保護牆面、維持秩序。該牆現由香港邊城青年自發管理。

公館藍儂牆地下道除便利貼外,也有黃黑紙帶呼應當年的雨傘革命。圖/邱佑寧 攝影

筆者多次走訪公館藍儂牆,發現無論香港當地的示威活動出現任何變化,幾乎皆可在牆面發現相關資訊,如 8 月 11 日,一名女示威者右眼被布袋彈打中,當天藍儂牆便出現相關文字、圖像聲援。

此外,筆者不僅曾在牆上看到以越南文、韓文寫成的聲援,更曾遇到一些家長耐心地向好奇的孩子解釋,貼滿便利貼的牆面何以出現、香港最近發生了什麼事──這些都無一不體現了臺灣包容多元的自由環境:談論、甚至支持這些不同的意見,你都不必感到害怕。

公館連儂牆上亦有對港警暴力行為的譴責。圖/邱佑寧 攝影

而公館地下道路權的租借時間,本訂為 8 月 3 日至 8 月 21 日止,但因活動反應熱烈,所以經議員們商討後,決定繼續租借至 9 月 10 日,以容納更多人民聲音。之後是否繼續延期、直接清拆、遷移巡迴、或移至他處以永久保留,皆還在協商之中。

遠在布拉格的連儂牆,也開始出現對香港的支持。圖/Facebook@香港連儂牆 Lennon Wall Hong Kong

第一面牆,仍然屹立

至今,位於布拉格的第一面藍儂牆,仍是愛與和平的象徵,不僅任何人都可以在牆上塗鴉,甚至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任何人都可以用新的內容覆蓋先前的塗鴉,以實現自由表達的理念。在沒有特定權威管理的情況下,它歡迎所有不同的立場,以尊重為前提發聲,並且自發性地持續擴散——直到真正的「和平」,不再是想像為止。

後記(2019.11 更新)

香港邊城青年於 8 月 31 日舉行「告別及傳承」儀式,除繼續聲援香港外,也逐步進行拆除移轉的保存作業,並與台灣青年民主協會合作,於 9 月 1 日展開「全民連儂‧遍地開花」運動,將曾在公館連儂牆上的聲援留言與資訊文宣,發送到全台各地,實現連儂牆的初衷:讓「旁觀者」在看完連儂牆的內容後,成為關注和分享議題最新發展的參與者,無非也是對香港的援手。

透過連儂牆的設置,不僅能較柔性又有效地推廣議題,後續的發送也期望可讓更多民眾透過不同方式參與運動、發表己見,並將對民主自由的渴望化作呼籲、遍地開花。

截至 8 月 31 日,已有覆蓋臺灣 12 個縣市的 20 所大專院校、9 所高中職和國立臺灣博物館表明參與意願,且有望合作的機構數目仍在持續增加中。

而原就鄰近公館地下道的國立台灣大學也於 9 月 16 日,在第一活動中心設置連儂牆,延續台灣人、台大學生關注香港的精神。然而,一名中國男子卻於 10 月 7 日撕毀台大校內連儂牆上所貼的反送中海報,警方隨後便依《毀損罪》將其移送北檢;移民署則表示,將依《觀光辦法》規定(有事實足認有犯罪、危害公共秩序行為),廢止其停留許可,且續依《兩岸條例》限令或強制出境、管制 5 年內不得再入境。這也是首例陸客在台破壞連儂牆而遭法辦的案例。

然而,之後 9 月期間義守、文化、東吳、世新、中山、清華等 6 所大學連儂牆亦遭破壞,成功、台灣藝術大學的連儂牆也在 10 月間遭撕毀。

而除了破壞事件,更有陸生張貼反「反送中」內容而引發對言論自由界線的反思,如 10 月中在政大便出現以簡體字內容表達挺港警立場的海報,如「支持港警依法合理使用武力」、「有權力表達觀點,但不意味著可以肆意踐踏法治」等;然而,相關內容後來很快便被各式回應包圍,如習近平照片、小熊維尼頭像,以及諷刺味十足的標題「新中國言論自由改革示範區」。

針對各校連儂牆被破壞事件,陸委會主委陳明通於 10 月 4 日曾接受媒體詢問時回應,他認為處罰不是目的,連儂牆是很好的機會教育,至於違規的情形,將看情節輕重,依法處理。並表示,希望中國學生能了解民主社會,尊重不同的意見,學校教育的本質就是學習民主社會的生活方式。

至於最初於公館設置的連儂牆內容,在拆除發送前,亦由 Lightbox 攝影圖書室團隊以「後製拼接後輸出的全景影像檔」出現在 9 月 29 日的反極權大遊行,顯示台灣民間以不同方式展現對香港的支持。當日遊行時由人群串接、舉圖行走,即使當日雨勢不斷、何韻詩被潑漆,但所幸只是雨,不是催淚彈。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Facebook、邱佑寧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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