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圍牆限制了我的可能,但無法限制我的想像。」──梅克爾給哈佛畢業生的話

「柏林圍牆限制了我的可能,但無法限制我的想像。」──梅克爾給哈佛畢業生的話

編輯導言:德國總理梅克爾在 5 月 30 日受邀至美國哈佛大學畢業典禮進行演講。以下為經換日線編輯部翻譯之演講全文。

貝考校長(Lawrence Bacow),各位校董事、校監事、校友會董事、教職員、自豪的家長和畢業生:

今天是歡樂的一天。這是你們的日子,也非常恭喜你們。我非常高興能在今天來到此地,也想要告訴你們一些我自己的經驗。這場畢業典禮標誌著人生其中一個篇章的終結,這是十分劇烈、或許也充滿困難的一章。現在,全新人生的大門已然開啟,這真的非常令人興奮又激勵人心。

德國作家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用非常美妙的方式描繪這種人生情境,我想引用幾句他的話語,然後用德語繼續我的演說。赫塞寫道

一切開端皆存有一股奇妙力量
護衛我們並幫助我們過生活

我在 24 歲取得物理學位之時,赫塞的話語深深打動了我。那時是 1978 年。

當時,世界分為東西兩個陣營。那是冷戰時期,我在東德長大;我一部分的家鄉那時並不自由,正處於獨裁之下。民眾受到壓迫和政府監控,政治對手受到迫害。東德政府害怕民眾逃向自由,因而建造了柏林圍牆,一道由鋼鐵和混凝土建成的圍牆。嘗試越過這道牆的人,只要被發現,就會遭到逮捕或射殺。這道將柏林一分為二的牆,分離了一個民族,也分離了一個個家庭。我的家庭也被分離了。

我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東柏林的科學院擔任物理學家。我住的地方離柏林圍牆很近,每天從科學院回家的路上都會朝它走去。牆後就是西德、是自由。每一天,在我距離圍牆非常近的時候,我都得在最後一刻轉身,朝向我的公寓前行。每一天,我都得在最後一刻背離自由。我不知道曾經有過多少次,我覺得自己再也無法承受。那真的非常令人沮喪。

我不是異議份子。我沒有衝撞柏林圍牆,但也沒有否認它的存在,因為我不想欺騙自己。柏林圍牆限制了我的可能性,它真的擋住了我的路。但這麼多年來,有件事它就是做不到:它無法限制我的思緒。我的個性、我的想像、我的嚮往──禁制和高壓都無法限制這些事物。

然後是 1989 年。對自由的共同想望,在整個歐洲釋放了驚人的力量。在波蘭、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和東德,數十萬人大膽走上街頭。民眾示威並推倒了圍牆。許多人──甚至連我也不例外──認定的不可能之事,成真了。曾經有道黑暗之牆的地方,突然開出了一道門。跨過那道門的那一刻,終於來到我眼前,我再也不必在最後一刻背離自由。我可以跨過那條線,大膽探索巨大又開闊的世界。

在 30 年前的那幾個月裡,我親身體驗到,沒有任何事物必須保持現狀。親愛的畢業生,這個經驗正是我今天想和你們分享的、關乎你們未來的第一個想法:

看似固定、看似不會改變的事,其實可以改變

無論是大事還是小事,每一次改變都是始於內心。我父母的那個世代,得用極為痛苦的方式學到這件事。我的父親和母親出生於 1926 和 1928 年,他們成長到你們大多數人現在的年紀之時,猶太人大屠殺這個對文明背叛以及二次世界大戰,才剛剛結束。我的國家德國,為歐洲和全世界帶來了難以想像的苦痛。勝者和敗者很可能在許多年之後都無法和解,然而,歐洲克服了數世紀的衝突,以共同價值而非所謂的國家實力為基礎,建立了和平的秩序。

縱有許多討論和一時挫折,我堅信我們歐洲人已經因為團結而變得更好。德國人和美國人的關係亦顯示,曾經在戰爭中敵對,仍然可以成為朋友。

馬歇爾為此做出了重大貢獻;1947 年,就在這個地方,他透過畢業演說公開了他的計畫。以民主、人權等價值為本的跨大西洋夥伴關係,為我們帶來超過 70 年、嘉惠了每一個人的和平與富足。現在呢?不久之後,我這個世代的政治人物,再也不會是「行使領導力」課程的主題,最多只會出現在「歷史上的領導者」的課程之中。

親愛的哈佛 2019 年畢業班:你們這個世代,將在接下來數十年裡面對 21 世紀的各項挑戰。你們都是帶領我們步向未來的人。保護主義和貿易衝突,危及了自由國際貿易,進而危及富足的根本基礎。數位轉型涵蓋了生活的每一個層面。戰爭和恐怖主義導致民眾流離失所、迫使民眾移居他處。氣候變遷威脅這顆星球的天然資源;它和隨之而來的危機,都是由人類造成。因此,我們可以、也必須盡人類的一切可能,全力管控這項人類面臨的挑戰。這仍舊有可能,但每個人都得出力,並變成更好的人──這也是我對自己的要求。因此,我將竭盡所能,確保我的國家德國,能在 2050 年達成氣候中和的目標

如果我們能一起處理它,就有機會朝更好的方向改變。獨自前行必定無法成就大事。這是我想與各位分享的第二個想法:我們的思考和行動,比過去更需要從多邊而非單邊、從全球而非國家、從外向而非孤立主義的角度出發。簡言之,我們必須攜手而非孤獨前行。

親愛的畢業生,未來,你們會擁有與我這個世代相當不同的機會。畢竟,你們的智慧型手機所擁有的運算能力,可能已經遠遠超過我在 1986 年撰寫論文時獲准使用的、蘇聯複製的 IBM 大型電腦。

舉例來說,今日,我們利用人工智慧掃描數百萬張影像、找尋疾病的徵兆,藉此改善癌症診斷等事物。未來,具有同理心的機器人或許可以協助醫生和護士,讓他們更能聚焦於每一位病人的個人需求。我們無法確知哪些應用會成真,但人工智慧帶來的機會著實令人屏息。

2019 年畢業班,要如何利用這些機會,主要就是由你們來決定。你們將決定我們工作、溝通、移動,甚至是生活的方式要如何演進。

身為德國總理,我常會自問:我這樣做是對的嗎?我這麼做,是因為它是對的,抑或只是因為它有可能辦到?你們也應該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這個問題──這也是我想與你們分享的第三個想法:

是我們為科技訂立規則,還是科技決定我們如何互動?

我們是注重人的諸多面向和尊嚴,還是只看見顧客、資料來源和監控對象?

這些問題十分困難。我學到的則是,就算是困難問題,我們還是能找到好答案,只要我們能透過其他人的眼睛觀看世界;只要我們能尊重其他人的歷史、傳統、宗教和認同;只要我們能堅守自身的、不可分割的價值並依循它們行動;只要我們在面臨各種立即做出決策的壓力之時,仍能選擇不要總是聽從我們一開始的衝動,而是暫時停下腳步、保持安靜、思考、喘口氣。

梅克爾在哈佛大學演講。圖/翻攝自 youtube

當然,這需要勇氣。重要之處在於,我們必須誠實待人,而最重要的或許就是,我們要對自己誠實。這麼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年輕人聚集於此,依循「真理」這個校訓學習、研究、討論我們這個時代的問題,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適合開始?這代表我們不要將謊言描繪為真相、不要將真相描繪為謊言,也代表我們不要將缺陷視作常態。

不過,親愛的畢業生,有什麼可以阻止你們、有什麼可以阻止我們這麼做?又一次,答案是一道道圍牆:我們心中的牆,無知和狹隘之牆。它們存在於家庭成員之間、不同的社會群體之間,以及不同膚色、國家和宗教之間。我希望我們能推倒這些圍牆──這些圍牆一再阻擋著我們,讓我們無法想像那個我們共同生活於其中的世界。

成功與否就掌握在我們手中。因此,親愛的畢業生,我的第四個想法就是:

任何事物皆非理所當然

我們的個人自由並非不證自明,民主並非不證自明,和平與富足也都不是。

但如果我們推倒了這些限制我們的圍牆,如果我們推開大門、有勇氣擁抱全新的開始,一切都有可能。圍牆可以倒塌。獨裁制度可以消失。我們可以阻止全球暖化。我們可以克服飢餓問題。我們可以消滅疾病。我們可以給予民眾、特別是女孩,受教育的機會。我們可以對抗流離失所和強迫移居的肇因。我們可以辦到這一切。

因此,讓我們先別問哪些事情不可能、不要聚焦於過去一直是怎麼樣。讓我們先問哪些事有可能實現,並著手尋找從來沒有人嘗試過的方法。

這是 2005 年、我在德國聯邦議院第一次發表政策聲明時說過的話;當時,我是德志意聯邦共和國的新任總理,也是德國的第一位女性總理。

我想透過這段話,和你們分享我的第五個想法:讓「可能實現之事」為我們帶來驚奇──讓「我們有能力辦到的事」為我們帶來驚奇。

在我自己的人生中,是近 30 年前的柏林圍牆倒塌,讓我得以步入開闊的世界;當時,我放下科學家的工作、投身政治圈。那是興奮又充滿魔力的時期,同樣地,你們的人生也必定會興奮又充滿魔力。但我也曾有過猶疑和擔憂的時刻。我們全都知道過去發生的事,但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模樣;或許,在今天這個歡欣無比的場合,你們也有一點這樣的感覺。

因此,我想將我的第六個想法告訴你們:

站進開闊世界的那一刻,風險亦隨之而來

放下舊有的事物,亦是新開始的一環。沒有終點就不會有起點,沒有黑夜就

會有白天,沒有死亡也不會有生命。我們的整段人生,就是由這種差異、由始與終之間的空間所組成。而介於其中事物,我們稱之為人生和經驗。

我相信,我們必須時時準備好面對事物的終結、感受全新開始的魔力,並全力發揮我們握有的機會。這是我身為學生和科學家的經驗,也是我身為政治人物的經驗。誰知道我在政治生涯結束之後,會擁有什麼樣的生活?那充滿了各種可能性,但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它會再次不同、彷如新生。

正因為如此,我想祝福你們:

推倒無知和狹隘之牆,沒有任何事物必須保持現狀。

攜手追尋多邊全球世界的利益。

不停地問自己:我這麼做,是因為它是對的,抑或只是因為它有可能辦到?

別忘記,自由從來就不是理所當然之事。

讓可能實現之事為你帶來驚奇

記得,開放永遠伴隨著風險,放下舊有的事物,亦是新開始的一環。

最重要的就是,任何事物皆非理所當然,一切都有可能。

謝謝你們!

執行、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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