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甘苦】出櫃、狼性、一胎化:我在浙江大學法律系的那些日子

【留學甘苦】出櫃、狼性、一胎化:我在浙江大學法律系的那些日子

2013 年 5 月,快要從高中畢業的我第一次踏入浙江大學,訝異於校地的廣闊及路上洶湧的人潮,與我生於斯、長於斯的台灣是多麼地不同。

一走進浙大的學生餐廳,看到一堆堆碗碟排成一列,置於輸送帶上送進後廚清洗。學長告訴我,浙大紫金港校區(校本部)的學生餐廳號稱「萬人食堂」,設了輸送帶才跟得上效率。

浙大總共有 7 個校區,其中 1 個甚至興建在海上,不僅有校車還有校船。雖然當時的我對學校瞭解不深,但對校園偌大而優美的環境一見傾心──一排排柳樹垂繞在湖邊、一大片可以放風箏野餐的草地(雖然光從宿舍走到教室就要半個小時),一邊懷想著可以見識不同生活、開闊眼界。

沒有過多考慮,我便揣著好奇心,而後承蒙老天眷顧,有幸成為這個學校的一份子,入讀浙江大學法學系。

浙大紫金港食堂。圖/浙江大學微信公眾號

那是我第 1 次離家,接觸到來自天南地北、習慣和風俗各異的同儕。在相處過程中,我漸漸發現大家在各種觀念上,以及成長背景造成的差異,使我感受到衝擊。

雖然大家年紀相仿,但是對岸的同學特別在「思想」這一塊,給了我很多啟發。大部分同學獨立生活得早,高中或者初中就開始寄宿在學校,相較之下,在生活上比我更為自主、思維也更加成熟。

以下是我在浙大 4 年,感受、衝擊最深的 3 個故事,提筆寫下,與各位讀者分享。

故事一:深夜出櫃的學長,告訴我兩岸「性別認同」的差異

大二的某天半夜時分,只有我和社團的一位學長在地下車庫塗鴉。也許是夜深人靜使人意志力特別薄弱,又或者是被什麼所觸動了,平時不算熟悉的學長突然向我敞開心房,坦言自己是同性戀。

我想,一部分原因是,他希望自己也能處於更包容、開放的環境中成長,所以有些羡慕我是台灣人。他猶豫要不要向家裡人坦白,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想聽聽我的看法。因為學長是家中獨子,一直不敢告訴家人這件事,怕長輩知道會傷心、不理解。

我為他感到一絲難過,但卻也無能為力。我不敢鼓勵他大方出櫃,同時他也告訴我,在中學階段,學校教育也很少提起或關注「性別」,反而更專注於與分數掛鉤的課業。我想,在青春期,特別是性別自我認同的過程中,學長是加倍辛苦,暗自壓抑煩惱而無人傾訴。

相同階段,一些我所認識的台灣同性戀同學,多數在大學時選擇公開出櫃,而後大方地談戀愛。在社會氛圍上,同性戀在台灣的接受度確實比對岸高出許多,一般來說也較能得到家庭和朋友的包容與支持。

近年來,台灣性別平權的意識愈發高漲,再過不久,同志就能在台灣合法結婚。而社會更爲友好的氛圍,也讓 LGBT 族群能夠勇敢做自己,且過得更加開心、快樂。

就法學的角度而言,我完全明白法律有所謂的「滯後性」,制度的更迭也需要很多因素推動,並且充分考量實施後果,以及不同世代、不同地區人們的看法,沒有好壞之分,但經歷了這件事,使我感受到更多兩岸之間風俗上的差異。

浙大啟真湖畔。圖/浙江大學微信公眾號

故事二:讀書,就像千軍萬馬走獨木橋

大學時,我其中一位室友來自哈爾濱,我們聊天時常常提起當年準備高考的時光。一開始我不以為然,但漸漸聽到她後來的描述,才讓我不由得肅然起敬,又感到有點心疼。

她說自己是資質愚鈍的人,當時完全是依藉頑強的努力,一躍成為班裡的黑馬,成為省內前 30 名擠進浙大窄門的「尖子」,考進心儀的學校。

高三那年,家裡人幫她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條件很差的小房間,裡頭沒有電視、電腦等娛樂,只有一張小書桌和冰箱,希望她能好好一心向學。另外,她也自創「二六法則」──就是每天兩點睡、六點起床,清醒時能利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放在課業上,如果覺得睏了,就快速沖個冷水澡振奮精神、而後繼續專注學習。她告訴我,這麼做的後果是,半夜睡覺時經常會聽到心臟受不了,蹦蹦直跳的聲音。

但她父母全力支持,並且不時督促:在前途面前,短期內任何事都可以先讓步。因為那段時間太艱苦,上了大學之後,她有好長一段時間夜夜做噩夢,夢裡經常出現「考試」的場景,她拿著筆,卻寫不出字,眼見時間一分一秒走過,著急得不得了,醒來後發現自己冒出一身冷汗。

雖然這種極端的備考方法,我個人不太同意,但也可以從中看出他們競爭的激烈程度,頂尖學校的學生都是萬中選一。一般來說,各省省會的重點高中的重點班級排名,基本上和省内整體學生的排名高度重疊,所以上了大學之後,同班同學之間錄取的學校也相差不大。

這也意味著他們的競爭很早就展開了,初中和高中都要全力以赴,才能擠進重點學校裡的資優班。我的求學經歷和室友有不少差距:自己讀書時追求的是「盡力而為」,而對岸同學是「高度專注」、挑戰自我突破的極限。而室友敢於拼搏的精神也激勵了我,使我常常感受到自己的不足。

在浙大念書時,有好幾個同學都不約而同和我提到當年的高考,那段經歷似乎在他們的青春印記中重重地刻下一筆,並在一段時間內不斷回放。學校裡,多數同學都非常厲害,就像考試機器一般,只要是他們想考取的證、想考到的分數,在短期內都能一一達成。我認為這是不斷訓練後的成果,因為已經掌握了自己那一套學習方法;但是在心靈層面,這些「衝刺」所留下的疲倦,還是需要時間去修復的。

杭州西湖。圖/Anita 提供

故事三:一胎化世代,造成「小時侯沒人分享,長大後無人分擔」

大三時,我因為打球認識了一個同學,我們之間的關係很好。在交流過程中,她不只一次向我表達自己希望能有個兄弟姐妹,但我不太能夠理解──享受絕對的關愛,作爲獨生子女難道不是件幸福的事嗎?

我甚至還語帶戲謔地告訴她:「手足之情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美好,大多數都是『相愛相殺』。」從小便吵吵鬧鬧地爭寵;年齡近的話,還會有競爭、比較的心理。但她跟我說,小時候要和手足分享,長大後才有人一起分擔。

某些同學和父母的親子關係非常緊密,大小事都要報備,不少決定都得事先和家裡人商量過才能拍板定案。也因孩子生得少,爺爺奶奶一輩對孫輩會非常疼愛。但這種關係在無形之中,給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壓力,因而要求自己變得更加優秀──她和父母都是彼此的唯一,很容易把太多重心放在對方身上。

最近,她加班特別嚴重,一個月加班 100 多個小時,體檢醫生說她心臟二尖瓣有點問題,主因是壓力和過勞。她偶爾也不禁胡思亂想,要是自己出了什麼事,這家就垮了。

在此之前,我未曾想過兄弟姐妹在家庭或家族中的意義,但因為一胎化政策的因素,這成為他們這一代普遍化的現象,影響深遠。甚至在室友人生關鍵選擇中──不論讀大學或找工作──都會把父母和長輩列入考量,心裡明明想去一線城市,卻還是留在離家近一些的杭州,希望能多陪陪他們。比起我總是任性自由的選擇,在她心中,總和我有著相反的順位。

杭州南宋御街。圖/Anita 提供

如今,大家都往各自的道路前行。這裡幅員遼闊,同學都選擇了屬於自己的道路,在各方工作、各自努力,偶爾聚一次會。聚會時,我一開始很訝異於友人的熱情,後來明白了,要見一面著實不容易,因著距離和時間很難湊上一塊。

我想,這段浙大的求學經歷之於我,除了學業外,友誼也是我人生中珍貴的收穫。現在,大家都踏上職業生涯,成為大城市渺渺人海中的一員。期許我們能一起砥礪前行,逐漸成長,共勉之。

《關於作者》
Anita,新北板橋人,95 後,浙大法學系畢業,現居浙江杭州。享受兩岸不同的生活,在交往中學習理解包容。性格有點天真,喜歡做夢並付諸行動,從為莽撞買單中漸漸成熟。目前正爭取成為一個合格的菜鳥律師。

執行、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浙江大學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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