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學交換】在遙遠的南美洲,台灣紡織業為我亮起一盞思鄉的燈

【遊學交換】在遙遠的南美洲,台灣紡織業為我亮起一盞思鄉的燈

差不多到了就寢時間,小小的公寓房間裡,我往窗外凝視。我所住的地方對面佇立著兩、三棟大樓,每棟大樓又被切割成一格格的空間,而每格空間閃著不同顏色的光、住著不同的人──那是我熟悉的聖地牙哥夜景,也是三個月來每晚陪伴我入睡的景色。

突然驚覺未來能在這擔任交換學生的時間已經剩下不到一半。因此一個衝動下,我拾起電腦,開始訂起接續兩天在 Pichilemu 的住宿,決定獨自在那待上一個周末,緊握能夠更認識這片土地的每個機會。

Pichilemu 位於智利首都聖地牙哥南方約 200 公里處。我一大早便前往中央車站買好客運票,像個要去郊遊的小學生興奮不已。好久沒有獨自旅行,遠離市區喧囂、遠離熟悉的人群。

第二天,沿著智利狹長的海岸線,我從 Pichilemu 市區走了將近一個半小時的路程,終於來到著名的衝浪者聖地 Punta de Lobos。一層層的雲佈滿整片天空。若是往岸邊看,大概每 10 分鐘才能見到一條漂亮的海浪線,平日的追浪者想必今日都往別處去了。

「今天的浪潮……你看連一個人也沒有。要不要不改天再來?」租衝浪板店的老闆 Marcelo 滿臉無奈地對我說。我告訴他沒有關係,不過晚上就要回去了,因為隔天還必須上課。

Marcelo 對於我在這裡停留如此短暫略顯現驚訝的神情。不料,幾分鐘過後,他竟跟我說願意免費出租給我一天的衝浪板,並願意在岸邊為我解說基本動作。

「雖然浪不大,但都來了,能碰碰水也好。你覺得如何?」早就很想下水的我,對於他的提議感到高興與感激。刺骨的海風督促我趕緊換上防寒衣,在 Marcelo 的幫助下,我總算將笨拙的身軀擠進衝浪裝,藏不住躍躍欲試的神情。在接續的一陣閒聊中,我們談到了在智利擔任交換生這三個月來再也熟悉不過的話題:

「你是哪裡人哪,小姐?」

「我是從台灣來的。」

語畢,我的腦海立刻閃過無數相似的記憶片段。當智利人聽到"Taiwán",他們想到了什麼?回想每次提到這令他們陌生的名字,不少人展露驚訝的笑容,就連 Marcelo 也不意外。

事實上,在這個距離台灣近 20,000 公里國度的人們,或多或少都有聽過「台灣」這個名字。不過,不論是考量台灣本身的世界知名度,或是基於台灣在政治或歷史相對複雜的國際處境,不難想像智利人對於「台灣」二字的印象也僅只於此──那個位於亞洲的熱帶小島。若要用更切合的比喻,智利人普遍對於台灣的認識程度,可能就如同台灣人對於納米比亞或剛果共和國等國家的認識程度不相上下吧。

「啊?弄錯了啊!你不能接受當中國人嗎?」

說到台灣,便讓我想到在這裡申請居留證的流程。那應是我待在智利這段期間,少數令人既生氣又無奈的插曲。

申請居留證的第一步驟就是有耐心地排八小時的漫長隊伍。在經過百無聊賴的折磨過後,我連同其他交換學生拿到「領取居留證」的通知單。理論上,單子一旦入手,只需再等一個月便能直接至政府機關領取證件。不料,因為智利政府與台灣的扞格,使我的申請之路崎嶇絆腳又充滿怨氣,雖令人生氣卻又無可奈何。

先不論行政效率或是問題處理方式,當我第一眼看到身份證上的 Nacionalidad(國籍)寫著中國,差點昏倒的我壓抑心中不悅,請他幫我更改國籍。

「你確定你不是中國人嗎?」

「什麼?!」

那一刻,我愣了好久。說真的,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難道為了知道自己的國籍還需要每天檢查一番,說不定偶爾還會搞錯呢!我立刻拿起護照,一邊激動地解釋著台灣是什麼,一邊聽著他說那不是他的責任,請我至櫃台解釋。

接下來的記憶不是很清楚,我想必是太激動了,因為在一旁的警衛叔叔還特地走過來問我:「小姐怎麼啦?」「啊?弄錯了啊!你不能接受當中國人嗎?」這無疑是火上加油,我只能滿腹委屈地至櫃台要求更改。在經過一次護照檢查手續後,我被告知一周後再去領一次。

不料,智利政府銷毀了第一張卡,第二次再做了一張一模一樣的卡。我盯著上面印著那大大的"China"字樣,事情已經荒謬到令我不再生氣。於是我再解釋一番、再至櫃檯要求更改,怒氣之下道出「這樣我要如何再相信智利政府呢?」說完便轉身離開,背後傳來一陣窸窣聲,想必這場鬧劇也只是被當做工作人員茶餘飯後的話題。

不幸中的大幸是,居留卡在第三次重新製作後,總算把"Taiwán"給印上去;經過這兩個月的糾葛,我也累得差不多了。

這次事件後,我才終於領悟,原來就連台灣護照也無法說明什麼。大大的"Republic of China"字樣印在封面,要讓一個對亞洲完全陌生的國家知道它跟"China"不一樣,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到一個智利人曾跟我說道:「這裡人看到一張亞洲臉孔,只會覺得你是個中國人,"chinita chinita"(中國女孩)地叫,也不管亞洲還有別的國家。」

一件台灣製的防寒衣,勾起思鄉之情

「台灣啊!我有認識台灣人喔!他是幫我做防寒衣的商業夥伴,人很好!」Marcelo 語帶興奮地說道,我的思緒瞬間轉回當下。一說完,他起身至一旁的架上摸索一番,拿出一件黑色的防寒衣。「過來看!」他指著衣裝,我的眼珠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移動。衣服肚子右下角的地方,繡著一個大大的"Made in Taiwan"字樣。

「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討論要怎麼設計、如何生產。你看看,這還只是 Prototype(樣板),未來還會再繼續做第二版、第三版……」哇!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我親切又熟悉的故鄉!

老實說,我這三個月以來旅居在外,從未勾起思鄉之情,可能是因為心思還逗留在這全新的領土,滿心期待著好好闖蕩冒險一番。又或許刻意擱置著對於這小小島嶼的愛,因為了解它與智利根本沾不上邊,一旦提及反而收到更多誤解。完全沒有想到的是,那一天我竟然會在智利的海灘上流連在台灣生活的一切。

原來,台灣的名氣不僅止於製作世足球衣,紡織產業的優越成績,使我們有機會在遙遠的南美洲亮起一盞燈。

台灣人說不出的「愛國」

台灣複雜又充滿爭議的歷史,令「愛國」二字模糊又一言難盡。當智利人在九月中的國慶日大大地揮舞著國旗、暢飲調酒、大聲嘶吼著愛國歌曲時,台灣人在自己的「國慶日」又能做些什麼?我們可以說自己愛國,但卻對於這個「國」毫無共識。

屬於「中華民國」的國定假日雙十節,也只不過是個國內出遊的好日子,頂多有人在當天起了個大早至總統府升旗、嚴肅地立正唱國歌罷了。國際定位的模糊與國內認知的歧異,使不少人將目光限縮於日常瑣事,或是回歸簡單的個人主義。

台灣人對自己的國家擁有不同的價值觀,各個抱持迥異的想法與因應態度,以致於若是想要在眾多歧見中找尋一個共識,在旁人耳裡聽起來簡直像是個天真頑固的夢想。

儘管如此,或許我們能夠另闢一條新的道路,讓愛國之情不再侷限於對民族、文化、國土,或政治的認同。而我們對於台灣的驕傲,也並非僅能顯現於認同一致的國旗、唱著同一首國歌。在這充斥著中國製產品(不論是玩具、日常用品,或是進口食物)的南美洲國家度過無數日子的我,在發現一件尚未標準化生展的台灣製防寒衣那一刻,竟然能夠讓我既感動又驕傲。

我在智利最溫馨的一天

下水過後,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和衝浪板,踩踏著烏黑的沙攤,緩慢地走回向 Marcelo 租板的小木屋。

「好玩嗎?等你換好衣服,歡迎上來見見我的太太和兒子,我們準備了熱呼呼的魚湯給你喔!」

脫下防寒衣後全身發抖的我,聽到這個大好消息,實在按捺不住興奮之情,才花幾秒鐘便換好了衣裳,走上樓與他的家人問安。那是一棟幾年前才被海嘯摧毀而重建的小木屋,在這寒冷的南半球冬季午後,我與 Marcelo 和他家人共享一個餐桌,一邊吃著魚湯一邊閒話家常。

那一刻,我意識到這應該是我在智利三個月以來,最感溫馨的一天。

作者在 Marcelo 的小木屋裡。圖/賴怡禎 提供

《關於作者》
Hilary Lai 賴怡禎
一個衝動下,決定前進陌生的南美世界,並在位於首都聖地牙哥的智利度過大學最後一個學期。大學主修商科,卻來這裡修習歷史、西班牙文與哲學課程。熱愛閱讀與戶外活動,特別喜歡接觸各種人事物,沉浸於不同的文化。
寫作永遠是最終的慰藉,也是抒情的管道,但願它為我帶來清晰的思緒與喜樂。讓我即使身處這遙遠的南美國度,仍心繫可愛的台灣。

執行、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Livre Partida@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