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大叔:「因為戰亂,我連母親喪禮都去不了」──菜鳥記者的澳洲採訪手記

伊朗大叔:「因為戰亂,我連母親喪禮都去不了」──菜鳥記者的澳洲採訪手記

五專畢業後,不同於多數同期畢業的同學們,選擇在台灣升學;我選擇遠赴南半球的澳洲首都——坎培拉就讀新聞系,實現從小出國留學的夢想。 9 個多月搭機啟程前,我是笑著離開桃園機場;殊不知下了飛機後,大學生活的重重挑戰才正開始。

第一次踏進大學校園,眼前的景象令人十分衝擊──超市裡播放著 A-lin 和林俊傑的歌、學校公佈欄隨處可見簡體中文字的海報,更別說隨處可見的一群群中國學生;我住的宿舍是 12 人間,當中一半的室友都是中國人,種種事情甚至令我有種並非置身於英語系國家的錯覺。

農曆新年那週,我為了慶祝過年,特地買了一包水餃放在宿舍公共冰箱,卻被偷了。除夕那天,看著其他人高高興興在交誼廳和朋友們吃著年夜飯,我獨自在房間裡看著台灣節目,邊吃晚飯邊掉眼淚。

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麼想家。

"I’m not your teacher, I’m your tutor . "

新聞系的課業固然繁重,老師們的專業及澳洲人的友善令人印象深刻。記得在第一堂媒體製作課,老師說," I’m not your teacher, I’m your tutor . " (我不是你的老師,而是授課者),所以不要害怕問問題。如此開放的觀念讓從小被教育成「尊師重道」、不敢挑戰權威的亞洲人感到不可思議。

新聞系的班上,我是唯一母語非英文的國際學生,同學們是清一色的白人(大多是澳洲人,其他國際學生則是美國人和英國人)。在重度使用英文的環境和課程中,明顯地感受到自己的英文程度進步飛快,不過出席各式社交場合時(如同大家所知,不論在任何國家,媒體業 = 人脈產業),面對同學們飛快的語速和文化上的不熟悉,使得我時常在交友的過程中受挫。第一學期英文口說能力比較「破」,主動搭訕本地同學時,常常出現才說兩句話被他人打斷的情況。對於從前擅長社交的我來說,這是出國前從未體驗過的經驗。

外國月亮比較圓?

日常上下學或在圖書館唸書時,常見校園中一群群澳洲人、中國人、日本人、韓國人、印度人等,各種族自成一群聊天、進行 Party 或討論功課。我這個來自台灣的人,在一個很容易說中文的地方,卻找不到一位同鄉,真是感到無比孤獨。

第二學期開學了,基於繁重的課業,思鄉之心日益增加,甚至排山倒海而來。每天心情抑鬱、倒數著還有幾日能回台灣。有次與家人通電話,老爸開玩笑說,「你這是當兵數饅頭還有幾天能退伍嗎?」我說,「爸,您比喻得太貼切了!」

不過,在心情最疲乏的時刻,一則個人採訪的作業影響了我的人生觀。

圖/Shutterstock

因為戰亂,連母親喪禮都無法出席的伊朗大叔

這學期有一堂手機報導課( Mobile Reporting ),作業主題是「人生轉捩點」( Life Changing Moment ),需要找一位受訪者談談影響自己人生最關鍵的轉捩點。雖然我仍是一位菜鳥記者,但很幸運地自己沒有花太多時間在尋找受訪者上,就傳了一則簡訊給在博物館認識的導覽員,問他有否接受採訪的意願,分享他從伊朗移民到澳洲的故事,而他也豪爽地答應了。

大叔是個既開朗又幽默的人。進行採訪前,大概知道他曾在巴基斯坦擔任律師、會說五種語言。我以為移民澳洲是他的個人選擇,直到採訪當天才發現,背後的故事比想像中來得複雜多。

1980 年,兩伊戰爭爆發,當時在聯合國擔任律師兼口譯的他,人在巴基斯坦工作無法回家。眼見護照即將到期,伊朗政府卻不願發給他新護照,只因為他是非穆斯林,並希望安排他參加和伊拉克的戰爭。在不願與伊朗政府妥協的情況下,大叔成為了一位沒有身分的人。幸好,聯合國發給他難民證,讓他能合法移民到澳大利亞定居。這一待,一晃眼就是 31 年。基於人身安全問題,他連母親的喪禮都無法參加,因為一旦回到伊朗境內,就沒有任何文件能擔保他能安全地離開。

「如果可以的話,你會想回伊朗嗎 ?」

「如果可以,我想回去看看我母親的墳墓。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理由再回到那個地方。」

那一刻,他的神情中,閃過了一種沉重且難以彌補的憂傷。訪問結束後,我給了他一個擁抱。回家路上,突然感受到自己這一年來所經歷的辛苦消失殆盡;比起經歷戰亂痛苦的人,生活在和平社會中的我們,對於自己的人生還有選擇的餘地,已經是多麼幸運的事情。

多少人滿懷希望來到澳大利亞,卻不是每個人都能順利留下

澳洲是個標準的移民國家,將近 4 分之1 的人口是移民。根據澳洲廣播公司 ABC (Australian Broadcast Corporation)的近期報導,澳洲人口平均每 83 秒就增加一位,其中最主要的族群是中國學生和技術性勞工。

來澳洲讀書前,我對中國一無所知,後來去塔斯馬尼亞(編按:澳洲唯一的島州)背包客旅行時,在青年旅館碰到一位曾在中國工作的台灣同鄉告訴我,中國的環境競爭相當大,是個踩著他人屍體向上爬的社會;在交誼廳用餐時碰到一位黑龍江大叔花了1 小時說服我移民,他用濃濃的東北腔說:「你不移民你就傻啦!」;跟我關係很好的中國姐姐最近說,正為移民所需考取的英文證照感到備感壓力,畢竟一旦回到中國,求生存的難度比在澳洲高得多。這也就是為什麼能在澳洲看到許多中國人的原因之一。

出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比想像中來得堅強許多

若 20 歲時的我沒選擇來澳洲讀書,我可能永遠不會體會什麼是所謂的社交障礙,不會嘗到所謂難吃的牛肉麵、體會聽到同鄉中文口音時的激動情緒,也不會理解中國的影響力;卻也因年輕時期經歷的這些挫折,我才開始懂得珍惜每一位願意幫助我的人,還有每個得來不易的機會。同時,因為說話的機會變少,才變得擅長傾聽他人和觀察,並懂得用人道主義的角度,去看待這個世界發生的種種。

即便在澳洲唸新聞系是一條無限爆肝的天堂路, 9 個月多來所經歷的快速成長,讓我願意在這條路繼續堅持下去(每天吃水餃聽中文歌,日子也是過得下去的)。異鄉的遊子們啊,一起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各自加油吧!

《關於作者》
亞麻子
文藻外語大學西文科畢,目前於澳洲坎培拉大學就讀新聞系。從小嚮往在螢光幕前工作,作夢也沒想到會轉一個彎到澳大利亞念大學,以英文學習媒體業所需的一切技能。希望未來能如願成為一位在鏡頭前說故事的人。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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