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去了好地方嗎,幹嘛想台灣?」──被另眼看待的台灣鮭魚族,思索鄉親們的「被分手」心態

「你不是去了好地方嗎,幹嘛想台灣?」──被另眼看待的台灣鮭魚族,思索鄉親們的「被分手」心態

撰文:愛荻生/金融浮雲逝人生

離開中環已是夜深,家裡人早已就寢,客廳桌上備好了餐蛋麵,深夜新聞播著「台灣海外就業人數再創新高」,一股思鄉起了頭。

在台工作時相對香港少加班,通勤時間不長,家庭晚餐還可以是日常;即便夜深到家,總有一盞燈還亮著等著。夜再深,也深不過母親的關愛,她總會起床問:「有呷飯嘸?煮麵乎你好嘸?」

母親的「什錦麵」總讓人感到一股支持;而「餐蛋麵」則總提醒著我的離開──也許,這就是我實在不喜歡它的原因吧。我吃的不是麵,是親情的期盼和一份回不去的單純。

我吃的不是麵,是親情的期盼和一份回不去的單純。圖/elwynn@Shutterstock

鄉愁簡單,人心複雜

聽見我提離職時,台灣的前老闆曾喃喃自語說:「父母在,不遠遊⋯⋯,雖然香港不算遠,但好像你們這代已經不太一樣⋯⋯。」我知道孔子接著還說了「遊必有方」,但知道對他而言,離開總不算開心事,更別說去替我正當化這個決定。

另一方面就複雜得多,更不斷發生在我出門以後:那是一種在向來熟悉、與親友閒聊的普通社交場合裡,如今只要話題觸及城市間制度(教育、社會福利、醫療、護照通行程度等)討論,卻往往當面被說「你們香港」的一種特殊人生經驗。

這種標籤式的「異族化」經驗相當奇特,它讓我產生一種新的認識:族人的離開對原生族群來說,似乎不只存在著個人層面求發展的單純,更多了一層隱晦、存在於社會的「你不是覺得台灣差嗎」、「你不是去了好地方嗎?怎麼還在想台灣」等等這種類似「被分手」的心態。以前常在媒體看見又有誰當了「美國人的阿公」,我猜想也是類似情況。

這些都不是大問題,但在某些議題上,這張標籤已近似原罪。就拿健保海外緊急就醫自墊費用核退的討論來說,類似「生病了才想到台灣」、「健保應排除這些人」等等的意見每每不絕於耳──隨然追本溯源,可知此乃源於制度設計的缺陷、以及早前大量過份鑽漏洞的特定地區案例,但對後來同樣依規繳錢的海外被保人來說,可有種說不出、莫名被「自己人」排擠的滋味。

鄉親們這種心態令我相當好奇,尤其大家多是在一個「學校老師家長大都鼓勵我們出門看看」的氛圍下長大。幾經研究,最能認同換日線主編張翔一的解讀。他說:「大家多少總是對台灣之外的世界⋯⋯有一種又愛又恨的心理。」(詳全文:【讀者告訴我們的事】Crossing 換日線張翔一:讓人又愛又恨的「國際觀」

那種愛恨交織的糾結,或多或少都隱含對家鄉台灣有著「恨鐵不成鋼」的唏噓──我也曾陷入那唏噓裡,直到自己也成了鮭魚族。(註)

鮭魚沒有眼淚

直到今天,社會對於出門討生活的鮭魚族,仍多少免不了貼上一種「工作必然順遂」的標籤。但對「用離鄉交換經濟」的他們(我們)來說,可能是心裡恨得厲害、但淚卻流乾的一群。

第一次出門當台幹時,認識一位被我視為職業路徑標竿的前輩。他是電子業的壯年中層主管、頗受器重、西進後再被派任他鄉。他的年代還有對岸兩倍薪資招手的光景,羨煞我們這些小毛頭,說到發展,他深層地點出:「我們這一代,沒有你們那種追求深層自我的執念,就是簡單地把握機會、好好努力。」對於自己孩子出世時,自己在地球另一端,只能視訊迎接孩子降生,他沒有表現無奈跟怨懟,只有一片久久的淡然跟一句:「時代如此,行業如此。」

那淡到無框無架、事業第一的視角,多少受了台灣發酵不成、發霉以待的產業特性影響(詳:《台灣經濟大敗局:1990年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茅山道士」的獲利框架,則限制了他逐水草而居的路徑,日復一日,案復ㄧ案,再看看製造業從業人數佔台灣整體就業人數的高比例、電子業對台股的重要性,我大概懂了──台灣鮭魚不是沒有眼淚,而是沒有本錢去恨;現在這一代除了「紅色供應鏈」,還有其他問題,更恨不了;再進一步,就是無力的小確幸。

對於自己只能在地球另一端陪伴家人與孩子,他沒有表現無奈跟怨懟,只有一片久久的淡然。圖/DGLimages@Shutterstock

如果終點是家,你想帶什麼回家?

回去也好,不回也罷,對大多數鮭魚族來說,台灣的意義便是家鄉。但對家鄉來說,鮭魚族又是什麼?是生病才回來消耗健保的可惡分母?是身家在外只會嘴台灣的外國人阿公?還是實在打拼、連結世界的台灣生力軍?

我想這關係到,「鮭魚」是否帶了東西回家。

那東西可以是資金、工作機會、海外人際網絡,或是實用的經驗、創新的知識、稍加更動便能應用於台灣的見解及點子等。離開的人,某種程度上總被期待著能帶些什麼回來,如果沒帶又只會消費台灣──換位思考,自己又會怎麼想呢?

其實,看見越來越多人外出工作,正能量一點的話,我是相當樂觀的。一出門,自然會習得比較,一懂得人有我無,就會知道求生不易,就有體諒、就懂團結。

香港有句話叫:「隔離飯香」,說的是覺得「國外月亮比較圓」的意思;這很容易理解,台灣在方方面面都很有經驗,如某某制度「整套架構照搬美歐日」等等。但人一旦長了見識,也會懂得回頭欣賞家裡的月亮,最少人我優劣開始總能自知一二;好一點的還能導正他人視聽,再進一步的,就是給大家搭橋、創造條件。

現在出去的總量多了,樂觀一點,下一步就能期待質變。

代結語:余光中不再

一邊吃著麵,一邊讀著余光中的《鄉愁》,詩裡那些背景條件都已不存在,甚至已被改善、解決、變得更好,不變的是,台灣人仍有鄉愁,更是深層、更是複雜。

最後,寫了首詩紀念這個思鄉的時刻,願台灣的鮭魚族們,都能心知所向,功成返家。

《詩和遠方》

是什麼樣的想望
帶你離開眷戀的家鄉
是該堅定還是悲傷
人們議語不回頭望。

如人飲水 細數旅人日常
前進後退 如履薄冰一樣
江東常訊 願你平安回家
無論孑然一身 還是衣錦還鄉。

遠方啊遠方
沁蜜的糖衣 褪下是什麼樣

遠方呀遠方
征途漫漫長 心不定馬不上。

決心 悲傷 還是理想
讓你離開眷戀的家鄉
是要堅定或被影響
人們議語不回頭望

在這赤裸的遠方
夜一樣漫漫長

在這赤裸的遠方
心不定馬別上。

備註:「鮭魚族」意指赴海外工作、創業或長期定居生活的國人。因「鮭魚返鄉」一詞而來。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Rawpixel.com@Shutterstock

畢業就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