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諷、奚落、與家鄉越來越遠──是誰,讓留學生們開始「報喜不報憂」?

嘲諷、奚落、與家鄉越來越遠──是誰,讓留學生們開始「報喜不報憂」?

「大家好像都覺得留學生過得很爽」我說。

從小學到現在,15 年一眨眼就過了,這幾年一直都只能從社群網站上,片段片段地看到彼此在異鄉的生活,今年夏末終於有機會和在德國攻讀碩士的好友,相約在一起長大的小鎮相約喝咖啡。外頭下著大雨,我們坐在窗邊的位置,看著雨一邊把暑氣趕走一邊淋濕所有路人。

很久沒見的好友總是這樣,由淺至深的聊。一句一句,慢慢地用言語讓對方進入自己那遙遠的生活中。雨漸漸變小,我們聊了很多。而不知不覺脫口而出的話,就是文章開頭那句「大家好像都覺得留學生過得很爽」。帶著一絲不甘和一絲無奈,嚥一口咖啡。

離家的孩子,卻常面對來自家鄉的奚落

每一位離家的孩子,都擁有許多關心和支持自己的人,所以才如此勇敢。但是在一些黑暗的角落,還是藏著些不怎麼小聲的奚落。在踏出國門前,年紀小的留學生會被人酸溜溜的說:「還不是因為家裡有錢」;年紀大些(並且可能去的不是所謂先進國家)會被說:「還不是因為在台灣混不下去」。偶爾在我們的文章下面,也會有人回應說:「妳們喜歡音樂,是因為音樂還不是妳們的賺錢工具。」

音樂家本身就給人不食人間煙火的刻板印象,更不用說是為了學音樂出國的學生。面對膚淺的批判,甚至幾近人身攻擊的輿論,解釋多了似乎矯情又小心眼,講少了又顯得沒骨氣。

「大部分留學生都有獎學金;從高中生到博士生,有人默默的領幾十萬,也有人從小就有全額獎學金」、「國外非常多的好學校一點都不在乎學生爸媽的存款證明,他們只在乎學生的潛力和能力」、「每個人出國的原因都不一樣,但是不管是深思熟慮還是一時衝動,都是該受到尊重的選擇」、「不是在台灣待不下去,只是有了別的選擇」、「我們比任何人都努力,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在異鄉打破對外國人的成見,闖出自己的成就」、「說學音樂又能出國的孩子都是家裡有錢的時候,別忘記琴藝是用再多錢都買不了的」......說了這麼多之後,不懂的人也許依舊不願去懂。

於是,有些留學生乾脆選擇什麼都不說,因為說好事被認為在炫耀,說壞事是不知足,於是就把所有狀態都設成 friends only;有些人則是事事都說,忙碌地塑造自己光鮮亮麗,或是辛苦離鄉人的極端形象。

報喜不報憂,心理上卻離家鄉越來越遠

也許沒有人能抓得到分享的平衡點,所以最多的,還是有空就報些喜但不報憂的留學生。下午茶打卡是在練樂團室內樂5、6個小時中的半小時休息;悠閒旅行是熬夜準備期末考,和窩圖書館寫報告後身心俱疲的放鬆;簡單打幾個字的狀態,是自己在幾百人中獲獎後的小小驕傲。

每一個人都有別人不知道的深度,社群網站本非 Google,在解決問題時誰會有時間訴苦?留學生們有的機會和世界觀,都是用了許多看似普通卻珍貴的事情,去交換而來的。比如說不用煩惱畢業之後要用什麼簽證留下來、不用去壓抑自己的口音去學另一種語言、不用一分一毛都用匯率換算、不用自己做所有家事雜事難事、不用一邊唸書一邊練琴一邊打拚人脈、不用學習不熟悉的語言和去理解聽不懂的玩笑話、不用一一去解釋自己的文化和節日、不用在零下十幾度的冬天一個人到處 audition 的日常。

再好的學校、再優渥的條件、再大的月亮都不會改變這些困難。但是,誰不是關關難過關關過?

偶爾當我們委屈的回頭想依靠原本熟悉的故鄉,卻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鴻溝前,而對岸滿是觀眾。他們竊竊私語:「反正你們看起來都很好啊」,或是「都已經出國了能不好到哪裡去?」這些,也許只是因對自己的生活有所不滿,所以胡亂出口發洩的言論,還是傷害了離家的孩子們。有的人甚至因此,在心理上漸漸地脫離故鄉,想著,也許此刻身處的異鄉,反而更能理解自己吧。

圖片說明(不放請把這對話刪掉)

十五歲時在大雪中搬進宿舍,三年的家。圖/Rayna Chou 提供

留學生與否,其實我們沒有太大不同

今天無論你我他她是不是留學生,從哪來、住在哪、現在在做什麼,都一定會遇到各種大小問題,沒有人的生活是完美的。無論搬到哪裡,我們都一樣地會體會快樂、幸福、悲傷、失望,一樣都在努力生活,或是為生活努力著。留學生選擇離開家,常常只是因為發覺世界很大,決定挑戰去另一個地方的生活。到頭來也是因為世界這麼大,所以更懂得謙虛,因為這世界上隨時都有人,正面對著比我們眼前更困難的問題。

在這競爭如此激烈的時代,很容易就會因為自我懷疑而感到孤單,覺得自己是不是已經輸了,為什麼走到哪都有和自己一樣身份,但是已經很厲害的人。其實我們都還如此年輕,現在過得好不好,跟未來過得好不好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卻都分享著一樣的不安全感,私下八卦的比較,也許會讓自己一時感覺好一點,但其實都只是在無形中,破壞自己的信心、傷害感情、浪費自己的時間,及原本可以互相認識的機會。

要一直虛心向別人學習很難,保持樂觀也很難,但是如果有天我們相識了,卸下心防和虛榮心的我們,會是多麼脆弱卻多麼真實。人生也許是一場比賽沒錯,但是最可怕的對手和最嚴格的裁判都是自己。如果到最後贏了全世界,卻輸掉了自己的人格,那還有何意義?

If the grass looks greener on the other side , stop staring , comparing , and complaining, and start watering the grass you ' re standing on . ──Eugene Cho

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Osamu Kaneko  CC BY 2.0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