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稻田學店,有錢就能洗學歷」?──畢業校友出來「說清楚、講明白」

「早稻田學店,有錢就能洗學歷」?──畢業校友出來「說清楚、講明白」

先前一篇在 PTT 上發布的文章,發表人和推文鄉民們,略帶著戲謔地「探討」了早稻田到底是不是「外國學店」、「洗學歷專用名校」等話題。

身為早稻田校友,除了對文中種種的不實言論感到無奈外,更深深地覺得:透過這類「學店與否」的網路討論,可以窺見在台灣教育體制下的許多人,對於所謂的世界大學「排名」,仍有著過多的迷思;同時對於「為什麼要唸大學 / 研究所」的思考,也似乎仍停留在「文憑就是一切」上,實在可惜。

事實上,筆者畢業後在商場上打滾多年,早已深知「學歷不等於實力」──換言之,「學店與否」從本質上來說,若不是因為一個社會仍充斥「名校迷思」,其實是個假議題。

圖/Shutterstock

從美國名校的入學醜聞談起

在開始討論「學店與否」這個假議題前,筆者想先跟各位讀者聊聊美國的情況:根據美國《新聞週刊》(Newsweek)今年初的報導, William Singer 利用他的慈善基金會「Key Worldwide Foundation」,賄賂許多名校的入學委員會成員,其中包括了哈佛、耶魯、德州奧斯汀等知名學府。隨著此新聞的曝光,美國名校長年來均有爭議的「傳承入學」(Legacy Admissions)制度,也再次受到輿論熱議與批評。

但這麼多的學生透過「走後門」或靠家庭背景,就能進入這些所謂的世界名校,是否因此「折損了這些學校的學術聲望」(從此被歸類為學店)呢?筆者認為,每個人的答案大概見仁見智。

但舉兼有「傳承入學」與「校友面試」、並在「族群配額」等制度上陸續引發爭議的哈佛大學為例:美國社會輿論討論的焦點,多是「入學制度是否公平」,卻罕見有人跳出來質疑哈佛的學術地位;而在台灣社會的相關討論,在相關事件爆發後,更鮮少見到討論美國名校是否還有代表性、申請制度是否獨厚富人等討論,而是一如既往地,以「如何讓下一代進入美國高等學府」的討論最受歡迎。
 
由此回到「早稻田是不是學店」這個問題上,筆者只想先點出兩件事實:一、現在由於日本少子化的關係,的確日本大學、研究所的外國留學生持續增加當中。二、日本大學畢業生唸研究所的比例相對台灣偏低的原因,在於日本大型企業會社偏愛採用大學畢業生的風氣,至今一直都存在

因此,用「(台灣人)容不容易進一間(外國)學校」,來判斷「這間學校是不是好學校」,筆者覺得這個推論實在太過武斷。

正確的問法應該是:你進去這個學校和研究所,是為了什麼?你的學歷和文憑,要在哪裡發酵?

早稻田大學「放任自由」的學術風氣,不見得適合每個人 

回來談談本篇文章的主角:位於日本東京的早稻田大學

早稻田在日本名校中的普遍評價,一直是個學風相對自由的大學,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放任」。這部分必須坦白說,對於從小習慣接受填鴨教育並追求成績、排名的學生來說,或許不是個很適合發揮的地方。

因為,根據筆者個人自高中畢業後,在此留學多年(大學部、研究所)的經驗,早稻田其實並不會特別「教你什麼」;相反地,想要做什麼就盡量去做。給予學生尋找所追求事物的動力、空間與資源,以及能夠隨心所欲的環境,才是早稻田的教育方針──而這部分,正巧跟「真實社會」面對的多元與多變、「真實人生」需要的自知與自信,不謀而合。

若說得更直接一些:如果早稻田文學部嚴格限制學生該怎麼寫出「好文章」,恐怕就不會有今日國際知名的作家村上春樹;如果早稻田政治經濟學部要求學生只能乖乖坐在教室裡學習政治關係,恐怕就不會有翹課參加學運、並在之後與徹夜打麻將的同學一同創辦 Uniqlo 的柳井正;如果早稻田社會學部認為社會學研究只能體現在學術論文上,恐怕就不會有熱衷音樂、並將社會學觀察能力運用在作詞作曲上,引領過一陣時代熱潮的小室哲哉;如果早稻田教導學生「大學文憑才是人生唯一的答案」,恐怕也就不會有大三時中途退學、卻在演藝圈發光發熱的堺雅人⋯⋯。

筆者如今回頭看,也非常慶幸自己進入了早稻田就讀。該校的「國際教養學部」,在學生大一大二時,可以自己選擇學習不同領域的科系。當時因為不確定自己的興趣,而一口氣選了經濟、表演藝術及社會文化研究。

如今,雖然其中多數的科目、教材內容早已遺忘大半,然而在「經濟」這塊的學習,卻讓我受用至今:由於學校並不限制學生一定要從古典經濟學開始、鑽研歷代經濟學大師的理論,筆者當時便花了許多時間研究自己十分感興趣,但當時還屬於「邪門歪道」的行為經濟學

若不是這一段自主自發、並有學校豐富相關資源為後盾的學習旅程,或許筆者出社會後在日本商界、職場上打滾,與投資決策上的種種判斷,都更有可能因隨波逐流而飽受損失;或者退一萬步來說,至少筆者絕對寫不出之前投稿的「手搖飲料文章」吧!(笑)

圖/早稻田大學 臉書專頁

比起排名,更應該看看「社會資本」

筆者高中畢業後就離家,來到早稻田就讀。從大學時期的國際教養學部,到研究所的MBA,這些過程中,筆者認識了許多來自不同國家、不同背景的同學。

確實,如同部分對日本名私校是「亞洲有權有勢子弟大本營」的批評,大學時期,身邊不乏日本皇室、泰國公主、企業家二三代、年輕創業家等背景不凡的同學──然而,絕大多數的同學,均是來自非常普通的中產家庭。而他們往往都有著鮮明的個性、多元的興趣,和十分強大的學習動機。與這些同學們相處的經驗,大大拓展了筆者的視野。

到了 MBA 時期,同學們的平均年齡則突然拉高許多:班上多是年紀比筆者大,回來校園進修以謀取更高職位的課長與企業界人士,筆者因此有幸能經常與他們討論、學習一些多數人在 20 幾歲時,不容易有機會接觸、探討的商界與管理實務議題。

換言之,若要用非常「務實」的角度看,若畢業後希望留在日本、或以亞洲為職涯舞台發展,早稻田的同學、校友們帶來的人脈關係和多元視野,也都是學生相當重要的「社會資本」。

在日本要從商,日本人都說「早大」與「慶應」(慶應義塾大学)絕對是首選:因為長年下來在日本商界各階層握有影響力的,多半都是從這邊出身的學長姐,很現實地說,在日本商業職場上,「人脈」與「親切感」,確實會為這兩間大學的畢業生增加許多得分點。

但早大和慶應,在日本人心中的形象還是有別:慶應是傳統的「貴族學校」,其實至今能申請進去特定商管科系的日本學生,也多半是家裡有家業的人;反觀早稻田相對之下,被認為「三教九流都有」。這是因為早稻田創校者大隈重信辦學的初衷,就是要「創立一個無論平民或貴族,都可以就讀的學校。」而也正因為這樣的「三教九流」,早稻田的畢業生在商界,往往更能連接不同階層的人脈。

真正關鍵的問題是:拿到學位後,你要在哪裡做什麼?

接著,我們把鏡頭轉回台灣:

商場暫且不談,先從學術面來看。以台灣學界為例,除了特定領域(例如法律)和特定兩間大學(東京大學和京都大學)外,老實說大概舉凡美國排名前 20 的學校,都會比日本的大學來得「有力」──這是因為,台灣自戰後以來,就與美國的學術體系緊密接軌,或者說得難聽一些,唯美國馬首是瞻。

而這樣的印象,也深深烙印在一般大眾的心中:普遍認為美國名校是「第一等」;英國名校可能「次之」,接著才是其他地方的學府。不然為什麼每到競選時,都能看到許多政治人物強調自己是「美國博士」、「留美碩士」,卻鮮少見到有人強調自己是歐洲、日本或中國名校畢業的呢?

然而,即使只談所謂「學歷本身的價值」,終究還是要靠該學校的畢業生,在特定領域的積累。就算在美國本地,也絕沒有「綜合排名較前的名校,就能通吃所有領域」這回事。

至於「跨國學歷」,則更要綜合考量畢業後想將它運用在哪一個國家、哪一個領域,該國或該領域,是否相對認可這個學校的所謂「光環」與「正當性」。

換言之,非常務實地說,如果讀者朋友要拿著早稻田的學歷回台灣公司就職,筆者可能沒辦法保證一定很「有用」;但如果讀者要到台灣的日商分公司就職 ,早稻田的學歷則可能遠比美國名校的學歷來得「有用」──因為最起碼,這個學歷可以同時充當你對日本語言能力及文化理解的證明。

但當然,還是回到老話一句:「學歷頂多只是一張門票,職涯能否走得長遠順利,終究還是要看個人實力與適應力。」 

所以,「學店與否」,個人認為真的是個沒必要花太多時間討論的、沒有意義的假議題。不論就讀美國、日本或台灣學校的學生,都有千百種,沒有哪個學校畢業就一定比較聰明、優秀、成功的道理。

我們真正該花時間認真思考的,應該是:進了這間大學 / 研究所後,我想要從中學習什麼、補強什麼;畢業後拿到的這張文憑,又能在哪裡有較好的發揮,是否符合我的志向與需求?

如果清楚了自己的方向、學習的動機和有志趣的領域,那麼這間學校的排名是第 2 或第 12 ?是不是熱門的國家?是否有人認為它「很好進」?⋯⋯等等問題,就不再會是個困擾你的問題。

與其爭論「有錢人洗學歷」,不如先從「撕下標籤」開始做起

最後,關於「名校獨厚有錢人,有錢就能洗學歷」的這個常見問題(或者說酸民口頭禪),必須坦白地說句大實話:

在如今世界無數國家中,這個問題都存在──「名校」之所以是名校,靠的是校友們在社會中的積累與造就的影響力;然而不巧的是,這些影響力,又往往來自於這些畢業生「原本就具有的社會資本、文化資本與經濟資本」。

換句話說,若真的要講「成功」的因素,人脈、品味與金錢,比你讀哪裡,早就更關鍵地決定一切了。

「那麼這個問題要怎麼解決?能解決嗎?」關於這個大哉問,我一介小商人,除了之後找機會試著專文探討日本等地的狀況做為對照外,實在沒有能力給出完整答案──

但至少,我們都可以先從打破「誰是名校、誰是學店」的標籤迷思,單純看一個人的實際作為與表現、中肯判斷他的價值開始做起。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早稻田大學 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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