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我懂你!」──新生十年的黑鳥之國:科索沃

「臺灣,我懂你!」──新生十年的黑鳥之國:科索沃

「你看!左手邊就是我們的軍隊⋯⋯」司機突然轉變話題。

前一刻,他還滔滔不絕去年到英國探親,物價奇高的不列顛香菸一盒竟然 10 英鎊起跳、抽不下去云云──在所有經常與人接觸的行業中,計程車司機最強大的技能應該就是聊天了,這門技藝不僅是開口漫談而已,還有專屬於這個職業的節奏,跨越文化和國家皆然。

我望向司機手指的方向,所謂軍營並無出奇之處,看起來就是個約 10 米寬的馬路口。沒有威武的標誌,駐衛門亭空空如也;大門兩側水銀燈隨車速融入路燈,接著百公尺矮牆沒有生人勿近的距離感,倒像某個無課的大學校園。牆後幾棟不到 6 層樓的建築,零星透著窗光。我問為什麼沒有站哨的士兵呢?司機說士兵們都下班了,在宿舍裡面,就是亮著的那些窗。

駛在 M9 公路上,機場往普里斯汀納(Prishtina)約 20 分鐘車程。經過營區後的圓環正式進入市區,終於抵達科索沃首都。

科索沃國家博物館展出的 Adem Jashari銅像和軍帽。普里斯汀納國際機場以這位科索沃解放軍將領為名,展場後方是不同時期的科索沃旗幟,沿用阿爾巴尼亞的雙頭黑鷹旗。有一說科索沃的古代語意是黑鳥之地,指現在科索沃東部的平原一帶。圖/Rian Chen 攝影

誕生於「歐洲火藥庫」的新生國家

本來打算在 2 月 17 日獨立紀念日的時候造訪,種種原因推遲至今。幸好布達佩斯到普里斯汀納不算遠,仍能趕在 2018 結束之前,看一眼這個新生滿 10 年的巴爾幹國家。

作為世界上最年輕的獨立國家之一,科索沃標誌了南斯拉夫內戰的結束。在臺灣的歷史課本上讀到「歐洲火藥庫」這樣聳動名詞的時候,喋血、混亂、衝突不斷的畫面浮現眼前;國際新聞裡的戰爭罪、種族屠殺似乎該像烏雲般壟罩著悲戚的人民。

然而戰爭已經過去 20 年,現在的科索沃和大部份歐洲國家一樣和平──逐漸復甦的商業、衣食住行的西化,結合科索沃人的熱情,讓普里斯汀納充滿混搭、獨樹一格的生命力。

「我們是國籍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我們有共同的歷史和文化,但我們以科索沃為榮!」市區的 Dit’ n Nat’ 咖啡廳,新朋友 Shpetim 在後院半開放式陽台的座位上,向我解釋。我們周圍的桌子坐滿了 20 到 30 歲左右的年輕人,前門吧檯前的長桌都是戴著耳機看書的大學生──這裡是普里斯汀納最受歡迎的咖啡廳,時尚又具有文青格調的裝潢,跟台北「青康龍」一帶的打卡名店感覺幾無二致。

點了科索沃的 Peja 啤酒, Shpetim 繼續侃侃而談。我們首先交換了彼此對現在科索沃的看法:我訝異於普里斯汀納的便利、現代化和友善的人們,完全不是想像中陰鬱的「巴爾幹風情」; Shpetim 說,科索沃雖然仍不比西歐國家的富裕,但是各行各業在 2008 年獨立之後,藉由歐盟和美國的援助與扶持,人民的經濟跟生活其實趨向穩定。

在阿爾巴尼亞文化裡,能接待客人是主人的榮譽,Shpetim 也經常用沙發衝浪接待外國人,還有人告訴他:「科索沃人的熱情,甚至讓人覺得不在歐洲。」我問,這是不是普里斯汀納治安這麼好的原因?他笑了笑說:「你覺得呢?」

普里斯汀納著名的裝置藝術「NEWBORN」。為了慶祝獨立十周年,中間的英文BO特別改為數字10。圖/Rian Chen 攝影

「人們對科索沃,有太多的誤解」

或許也是這座城市「小而美」的關係吧?到科索沃的第一天是週五晚間,普里斯汀納街頭行人打扮入時、車水馬龍可比布達佩斯,完全沒有「戰後民生凋敝」、或許多人對巴爾幹和東歐地區先入為主的貧窮破敗景象。

我在街上亂走,無意間經過以 Fehmi Agani 命名的大街,兩旁到處都是摩登的特色酒吧和餐廳,播放著流行音樂,觥籌交錯如同歐洲大城的周末。但這條路差不多才 500 公尺,走到路底轉個彎,就進入寂靜的社區小路,像是被搶遙控器轉了頻道——這才明顯感覺普里斯汀納真的不大, 20 萬人口甚至略少於臺灣的嘉義市。

走在街上,除了人們不時投來好奇的眼光,完全沒有壓力或不安,排班的計程車司機也不會像其他觀光城市一樣開價拉人上車。

 Shpetim 露出自豪的神情,他說:「人們對科索沃有太多的誤解。戰爭已經過去很久了,可是大家還是會想到那些可怕的新聞、科索沃解放軍和塞爾維亞軍隊的對峙和屠殺。科索沃雖然大部分是阿爾巴尼亞人,但我們不是極端民族主義者、也不是『某些國家』說的那樣是保守排外的穆斯林,我們一直跟著時代在前進。

「某些國家」,指的顯然是至今仍然宣稱擁有科索沃主權的塞爾維亞。

巴爾幹半島的歷史紛爭,來自遠東的我一時很難融入──在匈牙利這幾年,遇過不少同樣來此討生活的塞爾維亞人,雖然大家都不是政治狂熱者,提到文化背景的時候,塞爾維亞朋友們不免抱怨匈塞關係沉重的歷史包袱──當然,更多的是對政治經濟與歐盟的不滿。

也想起今年初造訪貝爾格勒的時候,東正教堂裡人們的虔誠專注的眼神,和接待家庭力邀我跟他們出門喝酒、聽演唱會的熱情還歷歷在目,很難把那樣的旅行經驗跟塞爾維亞軍隊「種族清洗」的暴行聯繫在一起。旅行中遇到的科索沃人講到戰爭,沒有太多的恨,反而對於國際社會不能更理解科索沃感到不平。

「你知道,歷史上我們曾經是基督徒,土耳其人來了之後我們才變成穆斯林。但不管是什麼宗教、什麼民族,只要來到科索沃,就是我們尊敬的客人。這是阿爾巴尼亞人不變的傳統。」 Shpetim 和我乾杯,Peja啤酒清爽而濃烈。

Iljaz Agushi市場的番茄攤。圖/Rian Chen 攝影

「臺灣,我懂你!」

對身為臺灣人的我而言,同樣是國際上實質獨立卻「有限承認」的國家、同樣面對虎視眈眈的強勢鄰居,科索沃似乎在情感上,成為我們在遙遠歐洲的雙胞胎兄弟,共感著「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無奈。

然而兩邊又是如此不同:除了地理位置之外,對國家認同和族群認同不時矛盾、意識形態不時分裂的臺灣,和幾乎舉國上下皆認同阿爾巴尼亞文化與自身獨立的科索沃,簡直有著天壤之別。戰後各國協調的過程中,據說有一方案是讓科索沃加入成為阿爾巴尼亞的一省,但這當然遭到塞爾維亞的強烈反對──除了領土主權問題,科索沃北方塞族較多的地區還有產黃金。自然資源也是紛爭的原因之一。

但旅程中有許多時刻,當我表明自己來自臺灣,遇到的科索沃人,總會語調略略激動起來,一付「我懂你!」的表情。回程往機場的計程車司機甚至還問,臺灣和中國的關係是不是依然劍拔弩張?提到歷史上分分合合,現今如芒刺在背的「鄰居」,更是表現得和我「同仇敵愾」。

同樣被杯葛加入國際組織;同樣被「歷史」、「文化」和政治宣傳綁架輿論,「強鄰」的手法似乎如出一轍。但科索沃畢竟有美國和歐盟的強力支持,妾身不明的臺灣處境,相對更為尷尬且無助。

或許,只有必須「面對國際社會的陌生與誤解」,是臺灣和科索沃真正的相同之處。「你想想,戰爭結束已經快 20 年,科索沃獨立已經 10 年,西方社會還是覺得科索沃不安全。」來自阿爾巴尼亞的 Gjergj 吐著菸邊說。他是個廚師,來自亞得里亞海濱叫做 Shëngjin 的渡假勝地,我們笑著說發音像中文的深圳。

旅遊季已經結束,這是我們離開普里斯汀納前的最後一晚。來自波蘭、因為電影《Braveheart》而決定搬到蘇格蘭工作的 Sabrina 對我們說,她打算寄一張科索沃的明信片,給人在波蘭的母親:

「我媽一定會嚇壞,因為她以為科索沃現在還在打仗。」

科索沃國家劇院在德雷莎修女大道上,這條嶄新的徒步區也設計了歐洲許多新翻修廣場都有的親水區。圖/Rian Chen 攝影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artyn Jandula@shutterstock

異鄉人的天堂路